沈德潛《夜月渡江》清、近代山水詩鑒賞

沈德潛

萬里金波照眼明，布帆十幅破空行。

微茫欲沒三山影，浩蕩還流六代聲。

水底魚龍驚靜夜，天邊牛斗轉(zhuǎn)深更。

長風瞬息過京口，楚尾吳頭無限情。

月色皎潔之夜，詩人乘舟逆流渡江，風勢相助，瞬息之間已過京口(今江蘇鎮(zhèn)江市)，逼近江西，情意無限。

開篇兩句即點題，寫渡長江時的月色?！叭f里”，形容長江流水的長遠，兼狀下游江面的水天空闊?！敖鸩ā?，月色浮動的樣子，語出《漢書《禮樂志》： “月穆穆似金波”。這夜月色特好，非往日可比，顯得格外耀眼明亮?！安挤?，小舟。梅堯臣《寄滁州歐陽永叔》云： “下筆猶高帆，十幅美滿吹。一舉一千里，只在頃刻間?！备叻?，喻歐陽修下筆神速。此詩“布帆十幅”，則形容小舟行駛疾速，頃刻千里?！捌瓶招小?，明月滿江，舟船如在空明的月色中穿行，給人破空行于天上之感，其意略同杜甫《小寒食舟中作》的“春水船如天上坐”。

“微茫欲沒三山影，浩蕩還流六代聲?！鄙暇湟暎戮渎?。“三山”，在今鎮(zhèn)江長江南岸，即金山、焦山、北固山?！傲?，六朝。放眼極目，天色微茫，加之距離還較遠，三山若隱若現(xiàn)，僅僅依稀可辨； 側(cè)耳傾聽，江流浩蕩，汩汩不停，不改古今，還帶著六朝時的聲音。這時舟船正行駛在鎮(zhèn)江(京口)一帶的江面上，“晉永嘉亂后，幽、冀、青、并、兗五州流人過江者，多僑居此處(京口)，吳、晉以后，皆為重鎮(zhèn)”(《元和郡縣志》卷二十五); 而且，距京口不遠的南京，還是六朝故都。因此，詩人由江流而聯(lián)想起六朝的興亡廢替，也是很自然的事。

“水底魚龍驚靜夜，天邊牛斗轉(zhuǎn)深更” 兩句寫夜靜更深。寂靜之夜，水底魚龍照理應不驚。然而物極必反，過分的寂靜，超過心理承受能力，反而使人吃驚，不易平靜。柳宗元《小石潭記》記作者因潭四周過于清寂，以至“不可久居”而離去，就是這個道理。此夜，實在靜得出奇，詩人卻不說人驚而說魚龍驚，立意頗新?！棒~龍驚”，還回應首句月色之明。曹操《短歌行》云：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 由于月明異于常日，烏鵲誤為天明，竟起身南飛。韓愈《李花贈張十一署》云：“白花倒燭天夜明，群雞驚鳴官吏起?！崩罨ㄖ兹鐮T照夜，以至雞誤為破曉而鳴，人誤為天明而起。蘇軾《游金山寺》：“江心似有炬火明，飛焰照山棲烏驚。”江心明如炬火異乎尋常，故棲烏驚。此詩水底魚龍則以“金波照眼明”而驚，可見明月之明極為罕見?！芭６忿D(zhuǎn)深更”，夜已深更?！芭６贰保Ｐ桥c斗星。一“轉(zhuǎn)”字，道出詩人乘舟渡江時間已較長。結(jié)二句則說，詩人乘長風破萬里浪，瞬息之間舟船已過京口，而前頭的楚地山水正滿懷情意地期待著他。據(jù)《方輿勝覽》，豫章(今江西南昌市)為楚尾吳頭；泛而言之，今江西北部都可稱楚尾吳頭，故朱熹《鉛山(今屬江西)立春》云： “雪擁山腰洞口，春回楚尾吳頭?！本┛趯賲?，舟過京口，即已逼近江西。

這首七律風格清爽朗健。萬里金波，水底魚龍，天邊牛頭，楚尾吳頭，又襯以六朝不盡的江流水聲，時空恢宏，意境寥廓。至于金波照眼，魚龍驚夜，以及布帆十幅，逆流上江，長風破浪，頃刻千里，奇景迭出，更是別有一番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