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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文 活下去,并且要記住 [俄羅斯]拉斯普京
釋義

活下去,并且要記住 [俄羅斯]拉斯普京

【作品提要】

衛(wèi)國戰(zhàn)爭的最后幾個月,村子里古斯科夫家丟失了一把老式斧子。這個不祥的預兆引起了一家人的注意。果然不久前古斯科夫的兒子在前線受傷,治愈后本應重返前線的他卻潛回故鄉(xiāng),當了逃兵。斧子就是他拿走的。安德烈深知逃兵是要受到懲罰的,所以不敢公開露面,躲到對岸無人住的房子里。他的妻子納斯焦娜猜到是丈夫回來了,安德烈不許她告訴任何人,包括自己的父母。納斯焦娜感到不安、羞愧、有罪,但她沒有揭發(fā)丈夫,相反可憐、同情他。尤其是多年不育現(xiàn)在卻懷孕之后,她更感到愧對同村姐妹,因為她們的丈夫有的已犧牲,有的還在前線作戰(zhàn)。她開始疏遠大家,但內心斗爭很激烈。戰(zhàn)爭結束那天,村里開會慶祝勝利,她的感情更加復雜,她為反法西斯的勝利而高興,但更感到無地自容。終于鄉(xiāng)親們對安德烈的下落表示懷疑了,當納斯焦娜準備渡河去會安德烈時被人跟蹤,她羞愧交加,在絕望中投河自殺,安德烈聞訊后逃往深山。

【作品選錄】

的確,該怎么辦呢?幸福固然是幸?!矣质鞘裁礃拥男腋0。 侨绻麃淼貌皇菚r候,又有什么幸福可言?過去她對幸福望眼欲穿,可是幸福卻不知躲到哪兒去了,而現(xiàn)在,當她處于這樣一種境地時,幸福卻偏偏露面了,這是為什么?要知道她不是寡婦,然而也不是有丈夫的女人,她既不知道今天算是什么人,也不知道明天會成為什么人。對納斯焦娜來說,一切都給攪亂了,發(fā)生了錯位,顛倒了過來。她自己當然很清楚,除了丈夫,她從來沒有跟任何男人在一起過,可是村子里大家知道的卻不是這樣——別人只知道她已經(jīng)有四年光景沒有見到丈夫了。這么說來,莫非是風給她吹來了這個幸福?要是能把這事推在風的頭上當然很好,可是行不通,必須另找一個活人,但既然這個人根本就不存在,何必硬要去找呢?干嗎要把罪責推到一個無辜的人身上去呢?而真正存在的那個人卻又不能說出來。

一切的一切都亂了套,亂成了一團,然而以后還會更加混亂。

也許什么事也沒有,也許她徒然輾轉不安,白白自尋煩惱?女人的身子什么樣的變化都可能發(fā)生,顯然不可能一有什么變化就吃準是那么回事。而她卻才有一點影兒就張皇失措,也許這是毫無必要的吧?既然過去沒有,現(xiàn)在也不會有,將來也不會有。

到底是哪一種情況好一點,——是現(xiàn)在有,還是根本不要有?如果能讓她選擇的話,究竟選哪一種好呢?——懷孕好呢?還是永遠盼不到這一天好?

她跑來找安德烈,就是希望跟他一起哪怕把所有這些問題稍稍弄弄清楚也好,作出個決定,讓她多少可以放下心來。直到最后一分鐘,她還在猶豫,是不是要談出來,還是等到充分確定后再談,眼下她偎依在他身邊,打算先暖暖身子,定下心來,鼓鼓勁。她所求不多,只想在這個與她休戚相關的人身邊多待一會兒,這個人看來正在把她從大家身邊引開去,越引越遠,以便把她只留給他自己。可是除了他,她又能去指靠誰呢?又能從誰那兒獲得慰藉呢?

于是她還是談了出來??墒锹犞@種語無倫次、得意忘形的絮語,她就后悔不該說出來。他竟會這樣來看待這件事的意義,是她所始料不及的。

“那么我呢?”納斯焦娜從鋪板上撐起身子,問?!拔以撛趺崔k?我可是生活在大家中間的呀,難道你忘了?你告訴我,我該怎樣去對他們說?我該對你的母親、對你的父親說些什么?他們一定會查問,會追究是怎么一回事的?!?p>

這是個明擺著的問題,又非常迫切,可他不知為什么竟沒有想到。他站起來,隨即又坐下,驚慌不安地盯著她。

“不知道,”他聳聳肩膀說。“管它呢!”

“你可以不管,你反正是一個人在這兒。”

“你說什么呀,納斯焦娜?你難道不覺得高興嗎?”

“我當然高興,可是現(xiàn)在叫我怎么辦?我能把自己藏到哪里去呢?要知道這種事用不了多久就會被人看出破綻,就會露餡的。”

“你可記得,這事我們盼星星盼月亮地盼了多少年月?”他的聲音里充滿了委屈,仍然什么也不愿意去理解。

“記得……怎么會不記得。你這個人怎么搞的,安德烈?你干嗎來說服我呢?難道當初不是我通宵祈禱,希望能給你生個孩子嗎?我什么也不求,只求能給你生下一男半女,為你傳宗接代。難道不是我最擔心自己不能生兒育女嗎?要怪也只會怪我,不會怪別人的。不是連你也怨我,認為是我不行嗎?我的日子比你難過得多,我在大家眼里成了騙子、竊賊;公公和婆婆生下了你,指望我也能生兒育女;你娶我做妻子,也指望的是這個??晌夷亍疲侵徊粫碌暗哪鸽u!好像我這人騙取了別人的位子,竊取了別人的幸福。我無數(shù)次地詛咒自己——這個你是不知道的。要是有可能的話,我早就悄悄地離家出走,或者投安加拉河,好讓你再討老婆。是你自己不讓我這么做的。后來就打仗了。而你卻問我:‘你可記得?’我不記得的話,還有誰記得?現(xiàn)在高興得想唱歌跳舞的不是我,又是誰?我好像是重新降生了。天哪!可是你呢,卻只能當作沒有你這個人,沒有你這個人,安德烈,沒有!”納斯焦娜呻吟了一下,揮揮手,仿佛要從身邊趕走這個頭發(fā)蓬亂的傻乎乎的幽靈?!澳悴辉S我對任何人哪怕偷偷地提起你在這里。好吧,沒有你這個人就沒有你這個人吧,我現(xiàn)在不會講出去,將來也絕不會講出去。這個道理我明白。不過既然這樣,那么連孩子——如果他出世的話——也就不能算你的了。算誰的都行,就是不能算你的。沒有你這個人,不知道你是死是活。你不在家,我用衣裙裹著個孩子回去,你的父母會感謝我嗎?會可憐我嗎?是啊!要是他們知道你已經(jīng)死了,那倒好辦些,說不定有人會諒解我,不至于劈頭蓋腦地責怪我了。可是事實上,人們認為你是隨時都可能回到我身邊來的。而我呢,在等待你回來的日子里卻干了些什么呢?在這種情況下,連最不要臉的畜生也可以隨便說我的閑話——那也不奇怪,罪有應得嘛: 瞧你,干的好事。要我一個人拖著這份累贅去招架人們的指責,可真困難?。“驳铝?,我怕招架不住!”

他默不作聲,苦惱地一動不動地盯著遠處的角落。他沉默了很久。納斯焦娜起初感到有些不自在,后來則為剛才自己說的話感到恐懼了。她這番話等于是說她不愿意把孩子生下來。如果此刻的確是最最關鍵的時刻的話,那么小生命正剛剛開始,既可能繼續(xù)存在下去,也可能窒息而死。只要她不愿意生,就什么也不會有了,一切全可以由她做主。有孩子——不好,沒有呢——也不好。但是不把孩子生下來,她可不愿意,不愿意。她覺得要她去承擔這么一副重擔——放棄她自己期待已久的希望,她辦不到,也太可怕了!她但愿這事以后再也由不得她了,但愿已經(jīng)成為事實,無法再作絲毫變動了。

“安德烈,我不知道該怎么辦,”她抱愧地補充說,指望他能開導她?!安恢涝撛趺崔k。我已經(jīng)慌了手腳?!?p>

“納斯焦娜,命中注定的事,你再逃也逃不了,”他終于開口回答?!安还苣阍趺催`背它,它還是我行我素,”他憂郁地、深信不疑地苦笑了一下,好像他在這方面比別人更有體會。他又沉默一陣后,一面捋著胡子,一面繼續(xù)說下去,語氣變得堅定、兇狠。“是命運把我從戰(zhàn)場上撤下,派我到這里來的。是命運做的主。命運硬派我到這兒來,或許就是為了在我臨死以前好讓我們倆還能再見上幾面。你以為我像荒山老嶺里的野獸一樣躲在這里,日子好過嗎?嗯?好過嗎?他們在那邊作戰(zhàn),我原來也應該在那邊,而不是在這里,你想我這種日子會好過嗎?我在這里學會了狼嗥。你要聽嗎?我學給你聽?!睕]有等她同意,他就站起身來,踏著沉重的步子走到門口,打開門,向前探出身子,但沒有立刻嚎叫,而是先開始嗚咽,仿佛在調整音調,等調整好了,他就拉長聲音,開始尖利地、哀怨地、凄厲地嚎叫起來,令人毛骨悚然,好似一把尖刀在宰割著人。納斯焦娜嚇得跪了起來,雙手抱住胸膛。安德烈猝然停止這種非人的聲音,關上門,干咳幾聲,重又走了回來?!跋癫幌??”他問,接著就自己回答自己:“很像。你聽見這種聲音的時候,你要知道,這就是我。我在這里早就把狼都嚇跑了。大概所有的狼都跑到你們對岸去了。瞧我想出了多么好的消愁解悶的辦法!你以為我是無聊才學狼嗥的嗎?不,納斯焦娜,不是因為無聊,而是另有原因。是由于日子過得太快活啦。你干嗎要把我最后的一線希望也奪走呢?你就不能讓我多少沒有白回來一趟嗎?就不能讓我總算沒有完全白受這份恥辱嗎?你把這事告訴了我,逗弄了我一場,卻又要把他奪走。這樣的話,我就更受不了啦。你生下他,我就算沒白活一場了,這是我最后一個指望。你聽我說,這是我最后一個指望,這對我來說就是一切,我活了一輩子就做成了這么件事。人家不知道讓他們去,但是我的親骨肉知道他是我的骨肉。將來也只有這個親骨肉才會記住我們。”

“可是要知道,也許還沒有他呢,”納斯焦娜無力地反駁說?!拔艺f過了,還不一定,還要等等再說?!?p>

“要是沒有,那也沒話好說。如果有,就留下,別毀了他。救救我的靈魂吧!你要答應的話,我心甘情愿明天就去死,再也不來打擾你,別的事你愛怎么辦就怎么辦……”

“我根本不要你去死!你在說些什么???!”

“咱倆廝守在一起的日子有四年,不管是好是歹,反正是守在一起。后來就是四年戰(zhàn)爭,雖說相隔幾千里路,可是始終有一條線把我們牽在一起。難道都是一場空?都是白過的?我們的夫妻生活什么也不能留下?你還要活下去,你還年輕漂亮,但是那八個年頭是無法叫它們回來了,已經(jīng)過去了。不管你今后的生活怎么樣,反正在你的生活中曾經(jīng)有過我這么個人。你難道能把我從心里一筆勾銷?多少婦女在戰(zhàn)爭中拉扯著一大堆孩子,可你連一個也不愿意要。要是他早就出世了,在戰(zhàn)前就出世了,你拿他怎么辦呢?”

“我難道不想要嗎,安德烈?!我難道不想要嗎?!想要,你干嗎要冤枉我?干嗎?”

“當初我打前線回來,你知道我是開小差回來的,你并沒有拒絕我,并沒有攆走我,并沒有告發(fā)我,而是救了我一條命,——沒有你,我大概早完蛋了。你明明知道你這是在冒多大的風險,可是你甘冒這個風險,一點也不害怕。誰能料到,現(xiàn)在,當咱倆已算不得一個家了……這算什么家呀?……一個家掰成了兩半,可就在這個時候,我卻有生以來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總算做成功了男子漢該做的事。這樣我總算沒有白活。那還用說嗎?!過去,你只消顧到一個方面: 安加拉河右岸的人們??涩F(xiàn)在卻要顧到兩個方面: 那邊的人和我。這兩個方面是沒法把它們連在一起的,除非等安加拉河的河水干掉。當然,我說說容易,用不著我去腆著個大肚子。我的事只是躲在這里,等死罷了。”

“別說了,安德烈,夠了,別說這種話了?!?p>

一陣沖動過去了,安德烈坐到鋪板上,仰面躺下,讓氣喘平息下去。不過他還沒有把話說完,怨氣還未發(fā)泄完,所以沉默了一會兒之后,又開始講了起來,但語氣已經(jīng)比較平靜、緩和了,因為主要的東西他剛才已經(jīng)都講了。

“你怕人家說長道短……睬那個干啥!人就像一群狗,誰在什么地方亂動一下,他們就會汪汪地叫起來。叫了一陣也就不叫了——又等下一回,看誰有什么把柄落到他們手里。當然人們會指著鼻子罵你——這是免不了的。人嘛,就是喜歡嘰嘰喳喳嚼舌根,唯恐天下不亂。他們只要能指著你的大肚子講幾句壞話,連飯都會忘了吃。讓他們去講,去過把癮吧!人就是有這么個毛病,非得找個人說說他的壞話才過癮。他們不這么做,一天也活不下去。你就別吭聲,做你自己的事,別去睬他們,很快他們自己就會覺得沒趣的。等過幾天,輪到議論別人了,那時候你就會被看作是跟他們一起的人了。這種事難道還新鮮嗎?今兒你為了啥挨人家罵,過了一陣子,人家還會為這事倒過頭來夸你呢。這些人啊……要是讓他們自己也碰上這種事,還不知道他們會怎么樣呢。別去聽人家講的,要聽你自己的。你自己心里反正明白。你在任何人面前都問心無愧,他是你同親夫生下的孩子。就憑這點,你就能忍住氣,就能頂住人們的責難,是的,就憑這一點。當然你今后的日子不會輕松,但現(xiàn)在難道就輕松嗎?”

“我并沒有抱怨?!?p>

“還用你抱怨,這不是明擺著的。”

他們沒有注意到窗上的玻璃已經(jīng)不再顫動,過冬小屋里在入暮前先亮了一會兒,過后就籠罩在一片寧靜的暮色之中。大風已過去,只有那些離了群的旋風,偶爾還會莫名其妙地撲到這堵或那堵墻根前,隨即也平息了下來。爐火熄了,爐身變得黑幽幽的。

安德烈停止說話,站起身來,堵上煙道,免得熱氣從煙囪里散發(fā)掉。他向窗外瞟了一眼。從山上吹下來好多的雪,幾乎積到齊玻璃窗那樣高。樹干上粘滿了濕漉漉的一層雪,風力雖已大減,但在低垂的逐漸昏暗下來的天空中,仍不時有破棉絮般的烏云,互相追逐著奔向前去。

納斯焦娜轉過頭來,注視著安德烈。他走了回來,又在她身邊躺下。一切都和剛才一模一樣,但是他毫無必要地站起身來這個舉動,表明對于他們兩人來說: 剛才講的那席話,現(xiàn)在沒有必要再進一步講下去了。的確還需要等待。免得像那個嘮叨不休的婆娘,盡說空話: 哎喲,要是我生了個孩子的話,而這個孩子又生了病的話……該說的話安德烈都已說了,納斯焦娜也都聽到了——這就行了。得耐著性子等一等,用不了幾天就可以見分曉了。

納斯焦娜輕松地舒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免得驚動安德烈,伸了個懶腰,以驅散渾身上下一種疙疙瘩瘩的腫脹難受的感覺。她往往這樣: 只要稍有驚駭,或者略一受刺激,就會覺得仿佛有一些敏感而難受的疙疙瘩瘩的腫塊從身體內部涌到皮膚表面上來,而且過后還不是一下子就能輕易地消失的。這些疙疙瘩瘩的腫塊是她精神上痛苦的反應,哪怕只是一點點痛苦。

她一直提防著,怕安德烈會糊里糊涂地把他倆之間那個并未明講出來,因此也是脆弱的、不牢靠的默契給冒冒失失地破壞掉。

他動了一下,她趕緊屏住氣息。

他突然又講起話來:“已經(jīng)很久了,是兩年前一個夏天的事,我清清楚楚地記得做了個夢,夢見了你,”他停頓了一下,等她適應話題的轉變?!皦衾锏氖露几娴囊粯?,我們部隊的駐地,還有和我一起戰(zhàn)斗的人全都活龍活現(xiàn),連我躺下睡覺時四周是什么樣的,夢里也是那個樣子。我夢見我自己躺在那里,這時打小白樺樹邊——駐地不遠的地方確有一排小白樺樹——有個小姑娘向我走來。我好像根本不認識她,她穿著破破爛爛的連衫裙,瘦得連風都吹得倒,打著光腳板,沒有一點像你的地方,可不知怎的,我卻覺得是你?!?p>

“我過去就是這個樣子,”納斯焦娜驚訝地證實說?!澳菚何疫€沒有嫁給你,你還不認識我哩。頭發(fā)剪得很短,像個男孩,對嗎?”

“對,頭發(fā)剪得很短?!?p>

“是我?!?p>

“這不就怪了嗎?既然你這副樣子我連一次也沒有看到過,怎么會這樣活龍活現(xiàn)地夢見的呢?”

“不知道。也許是我講給你聽過。反正我過去就是這個樣。是我。”

“就是嘛,不知為什么我覺得是你。那姑娘走到我身邊說:‘你干嗎待在這里不回去?我拉扯著一大幫孩子吃苦受累,可你呢,天塌下來也不管?!覇枺骸裁春⒆??你哪來的孩子?你干嗎要吹牛?還是給我回去看看吧,你到底有沒有孩子?’她就走了?!?p>

“她就走了?”

“她好像聽了我的話,就走了??梢粫河终驹谖遗赃吜?,又像第一回那樣,傻里傻氣地嘮叨說:‘我拉扯著一大幫孩子吃苦受累……’這下我可惱火了,回答她說:‘快回去,別再來糾纏我,你連一個孩子也沒有?!孟衩靼走^來了,想了一下,轉身走了。而且我在做這個夢時,好像并沒有睡著,明明都在做夢了,卻還拼命想睡覺,可是怎么也睡不著。我閉上了眼睛,卻照樣能看見她又從那排小白樺樹那邊朝我走來,來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這一夜她可把我折騰苦了?!?p>

納斯焦娜聽到這里,突然覺得她的記憶中似乎有什么東西開始蠕動起來,她略微欠起身子,連自己還不明白是什么促使她問的,就脫口而出地問道:

“結果呢?結果你怎么跟她說的?最后一次是怎么說的?”

“記不得了,大概還是那幾句老話,我還能說什么呢?”

“你應該可憐她,不該跟她頂嘴,”她的聲調頓時變了,變得低沉,凄然。

“為什么?”

“不為什么。要知道她求了你那么多次?!奔{斯焦娜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一面仿佛在歷數(shù)她所看到的東西似的,說:“你們那邊還放著好多大炮。而在洼地里,我就是打那兒走上來,走到你身邊的,還停著好些汽車,全是草綠色的大卡車。你睡在氈鞍墊上,軍大衣上面還蓋了油布,你睡在盡邊上,挨著你睡的有三四個你的同志,我就是打你睡的那邊走過來的……”

他撐起身子來,一眼不眨地望著她,問:

“你怎么知道的?”

“我也做了這樣一個夢。只是從我這方面做的。真想不到!”納斯焦娜吃驚得愣住了,一邊側耳傾聽,聽聽她心里是不是會有什么聲音悄悄地提醒她: 該不該把這件事說出口。兩個人都做同樣的夢——她有生以來還從沒聽說過。這看來不是一般的夢,而是會應驗的夢兆。這場夢的意思已經(jīng)十分清楚,用不著費腦筋去猜。她開始小心翼翼地回憶著說,同時準備隨時閉口不談:“是個老大娘指點我的。什么樣的老大娘?哪怕打死我也記不起來了。她指點我說,上他那里去告訴他孩子的事。如果他認了,答應了,那事情就成了,如果他不認,那你就堅持要他認。于是我就去了。你怎么也不肯認。我走了,又轉回來,走了又轉回來??赡氵€是不明白我的意思,一個勁地說: 沒有,沒有。我想暗示你一下,卻又不能。你對我發(fā)火了,一次又一次把我攆走。最后一次的情況是怎么樣的,我記不起了。只記得我這次走到你身邊時已經(jīng)不是做閨女時的打扮,而是我現(xiàn)在這個樣子: 想讓你開開竅。我是不是像現(xiàn)在這個樣子來找過你的?”

“是的?!?p>

“你都對我說了些什么?”

“不記得,忘了?!?p>

“你總該說過些什么吧?”

“大概說過些的。”

“瞧你!最最要緊的事卻叫你給忘了!”納斯焦娜忍不住責怪起他來。“你就認下來,或者退一萬步說,不做聲,有啥難的呢?要是你當時認了,今天也就不會這副樣子啦?!?p>

“怎么能什么夢都相信呢,”他信心不足地反駁說。

“你自己也知道,這是什么樣的夢。是兩個人做的一模一樣的夢。而且很可能是在同一天夜里做的。也許那是我的靈魂來托夢給你,所以才那么活龍活現(xiàn),一模一樣?!奔{斯焦娜還不死心,抱著一線希望繼續(xù)追問:“在這以后,你一次也沒有再夢見我抱著孩子來嗎?一次也沒有嗎?你好好地回憶回憶?!?p>

“沒有,一次也沒有?!?p>

“會不會忘記了?這場戰(zhàn)爭……打得這么厲害,把什么都踩了個稀巴爛,使你忘了也難說?!?p>

“不,真做過這種夢的話,我大概不會忘記的。我不是清清楚楚記得你怎樣來探望我的那個夢嗎?整整兩年一直沒有忘記?!?p>

“算了吧,那個夢結果怎樣,還不是叫你給忘了?現(xiàn)在怎么才能猜得出呢?”

“那個夢八成是沒有結果的,什么結果也沒有。命運特意把結果留給了我們。讓我們倆不是在夢里而是在生活中看到結果。等到有了結果,那時候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全都無所謂啦?!?p>

“你現(xiàn)在怎么開口閉口總不離命運,過去,我好像沒聽到你提起過命運嘛。”

“到時候你也會這么說的……”他苦笑一下,下意識地點著頭說?!澳阋矔?,還來責怪我呢,一旦命運在你腳邊,寸步不離地纏住你,把你收拾得乖乖的,愛怎么擺布你,就怎么擺布你,你也會這么說的?!?p>

“我可不是存心要責怪你,是無意中脫口說了出來。”

說罷,納斯焦娜不由得向安德烈的腳邊瞟了一眼。

“而現(xiàn)在命運又把你攆來,跟我一起套在一輛車上,”安德烈這話又像是嚇唬她,又像是憐惜她?!拔业挂魄疲茨阍鯓訌乃牧_網(wǎng)里掙脫出去。”

“干嗎我要掙脫出去?我要跟你在一起。死也死在一起。”

(吟馨、慧梅 譯)

【賞析】

蘇聯(lián)評論家奧普恰連科曾這樣概括拉斯普京的創(chuàng)作:“他無疑曾向肖洛霍夫學習了大膽正視生活,向列昂諾夫學習了一下子從幾個角度看現(xiàn)象,向陀思妥耶夫斯基學習了看到靈魂深處,而向蒲寧學習了極其簡潔又十分明確地把它們勾畫出來。但是給他帶來榮譽的是他自己看到的和表現(xiàn)出來的東西。”《活下去,并且要記住》就是這樣一部力作。

蘇聯(lián)文學史上有關蘇聯(lián)衛(wèi)國戰(zhàn)爭的作品不計其數(shù),而且不乏優(yōu)秀之作。拉斯普京卻用自己獨特的方式把筆墨固定在了戰(zhàn)爭即將勝利的最后一個年頭,聚焦到了一個叫做安德烈的普通人身上。

如果沒有戰(zhàn)爭,安德烈大概可以本分地過一輩子,他勤勞,不喝酒,對人還有同情心。可以肯定地說,他并不是一個壞人。但是,戰(zhàn)爭打破了所有的平靜,他的靈魂失去了平衡,直到最后走上了不歸路,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 潛藏起來,當了逃兵。在節(jié)選的文字中,從安德烈的口中,我們可以反復聽到一個詞語: 命運?!懊凶⒍ǖ氖?,你再逃也逃不了。”這就是安德烈給自己的理由。是命運選擇了他,還是他選擇了命運?

安德烈從戰(zhàn)爭里存活下來了,但是,從他當上逃兵的那一刻起,他在人格上,就被宣判了死刑。他僅僅是活著,但是,卻失去了真正的生命,既沒有了過去,也沒有了未來;既不能活在人群里,又沒有勇氣離開人間。他只能眼巴巴地看著曾經(jīng)生活過的、強烈地渴望過的土地,過著人非人、鬼非鬼的生活,“朝著原始森林發(fā)出凄厲哀求似的狼嗥聲”,靜寂,凝滯。

這部小說發(fā)表后,在蘇聯(lián)國內激起了評論界的強烈興趣,并一度引起爭論。這其中,有一種意見認為這部小說塑造了“一個消極的形象——逃兵的形象”,屬于逃兵文學。但是,他們忽略了一個比安德烈更具有藝術魅力的人物形象。她就是作者用心靈去贊美的納斯焦娜。正如拉斯普京明確表示的那樣,“我一動筆就一心要表現(xiàn)這樣一個婦女,她富有忘我的自我犧牲精神,心地善良……”“在我的腦海里先產(chǎn)生了納斯焦娜的形象,然后圍繞她出現(xiàn)了……納斯焦娜的丈夫——安德烈”,“我寫的不僅僅是,而且主要不是一個逃兵……而是一個婦女”。

納斯焦娜是個俄羅斯農(nóng)村勞動婦女,她勤勞樸實、富有同情心和自我犧牲精神。她深愛自己的丈夫,當她發(fā)現(xiàn)丈夫逃回來以后,雖然在妻子的本分和公民的義務之間彷徨過,但最終還是寧愿背負著重壓,和他一起共同承擔。從節(jié)選的文字中,我們可以很清楚地看出來,她一直處在這樣的矛盾沖突里,她羞愧、內疚,但又大膽地承擔著一切。“她跑來找安德烈,就是希望跟他一起哪怕把所有這些問題稍稍弄弄清楚也好,作出個決定,讓她多少可以放下心來。直到最后一分鐘,她還在猶豫,是不是要談出來……”當多年不孕的她,竟然奇跡般地懷孕的時候,她的這種矛盾達到了一個頂點?!澳氵@個人怎么搞的,安德烈?你干嗎來說服我呢?難道當初不是我通宵祈禱,希望能給你生個孩子嗎?我什么也不求,只求能給你生下一男半女,為你傳宗接代……”面對著夫婦倆渴望許久的新生命,她想選擇,但又無法選擇。無論走哪一條路,她都要背負罪名。善與惡、靈與肉的搏斗不間斷地撕裂著她的心,她被由此產(chǎn)生的惶恐完全控制。結果,她對丈夫只有一句話可以說:“我要跟你在一起。死也死在一起。”她大概只能想到,死,是最好的解脫。

這一切都歸因于什么?在節(jié)選的文字里,我們強烈地感受到了“命運”。“命運特意把結果留給了我們……”安德烈面對著妻子的掙扎,最后只得出了這個結論。無論是對這個懦弱的男人,還是這個故事本身,命運好似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人生顯得多么無奈。安德烈卻沒有想到自己的責任,不說一個人對于自己的祖國的責任,哪怕是一個丈夫對妻子的責任,都完全拋給了看似無法控制的“命運”。

納斯焦娜死了。安德烈卻沒有死,他活下來了。逃兵到底應該受到什么樣的懲罰?無論在什么時候,軍法都是神圣不可以侵犯的: 不管你是什么樣的人,由于你違背軍人天職,由于你的懦弱,由于你的叛變,你將受到嚴厲的懲罰。安德烈卻沒有結局。他聽到河上的喧囂和人們呼喚納斯焦娜的名字,像狼一樣躥進原始森林,而作者的聲音“活下去,并且要記住”似乎尾隨他而去。

活下去,到底要記住什么?

人皆有血肉之軀,愛情、親情、鄉(xiāng)情是人之常情,在戰(zhàn)斗中拼殺了4年的安德烈和許多普通人一樣,厭倦打仗,厭倦孤獨,思念妻子,思念家人,渴望和平,渴望幸福,征戰(zhàn)多年的安德烈從醫(yī)院逃回家中是可以理解,值得同情的。當他知道妻子懷孕、戰(zhàn)爭已經(jīng)結束后,依然遲遲不敢站出來,那就是他的人格缺陷了。就這一點而言,他是一個徹底的逃兵,一個逃避責任的逃兵。

最后的懲罰沒有僅僅落到安德烈一個人的頭上。作者還要在這個普通的農(nóng)村婦女身上挖掘出更大的悲劇力量,表現(xiàn)因為安德烈的墮落、犯罪而使妻子無顏留在人世的道德上的后果,讓人們從納斯焦娜的愛和痛苦,乃至最后自殺的真正悲劇里,認識到安德烈的深重罪孽。

奧謝特羅夫在對拉斯普京的訪問里有這樣的話:“一個人如果踐踏了公民義務,企圖茍且偷生,他就會為此把自己置于生活之外。他背叛戰(zhàn)友,這樣他就背叛了周圍的一切,甚至他的妻子,他最親近的人,即使她具有罕有的人性也不可能拯救他……”

拉斯普京后來自己也說:“現(xiàn)在沒有什么問題比造就高尚的、無愧于時代的、有道德的人更重要了,從這個意義上講,子孫們是可以從先輩那里有所繼承的?!?p>

從安德烈和納斯焦娜的悲劇中,我們看到人性的悲哀,更看到戰(zhàn)爭這個根本的因素。拉斯普京沒有親歷過戰(zhàn)場,他沒有仿效五六十年代的蘇聯(lián)作家,對戰(zhàn)爭做一個全景式的描寫,但他卻一步一步十分真實、令人信服地描繪了活生生的安德烈和納斯焦娜。安德烈對著荒野的嚎叫,納斯焦娜堅定的眼神,都能帶給我們強烈的震撼,讓我們清楚地看到戰(zhàn)爭的殘酷,還有戰(zhàn)爭里真切的人性以及戰(zhàn)爭和政治對人性的異化。

(紀 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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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26/5/15 17:23: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