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古道以游豫兮，昭勸助乎農(nóng)圃。用時隙之余日兮，陳苗狩而講旅。濟漳浦而橫陣，倚紫陌而并征。樹重圍於西阯，列駿騎乎東坰。相公乃乘輕軒，駕四駱，拊流星，屬繁弱。選徒命士，咸與竭作。旌旗云擾，鋒刃林錯。揚輝吐火，曜野蔽澤。山川于是乎搖蕩，草木為之以摧落。禽獸振駭，魂亡氣奪。舉首觸網(wǎng)，搖足遇撻。陷心裂胃，潰腦破頰。鷹犬競逐，奕奕霏霏。下??窮緤，搏肉噬肌。墜者若雨，僵者若坻。清野滌原，莫不殲夷。

這是一篇描述冬日圍獵情景的小賦。據(jù)《古〈文苑〉本文注引摯虞《文章流別論》說：“建安中，魏文帝(曹丕)從武帝出獵，賦，命陳琳、王粲、應(yīng)玚、劉楨并作。琳為 《武獵》，粲為 《羽獵》、玚為 《西狩》、楨為 《大閱》。凡此各有所長，粲其最也?！庇纱丝芍藶閼?yīng)魏王曹操世子曹丕之命而作。從賦的內(nèi)容濟漳浦之水，知在鄴城。自王粲建安十三年投曹操，只有兩次隨曹操回鄴城。一在建安十九年，一在建安二十一年。建安二十一年十月曹操治兵，東征孫吳。故此賦可能作于當年。

建安二十一年二月曹操回到鄴城，王粲曾有詩歌頌曰，“歌舞入鄴城，所愿獲無違。晝?nèi)仗幋蟪漳罕⊙詺w。外參時政明，內(nèi)不廢家私。禽獸憚為犧，良苗實已揮?！蔽逶聲x封為魏王。冬十月治兵，曹操親自擊鼓，指揮進退，而圍獵是最好的演習。獵物又是最好的假設(shè)敵。古代中國春夏秋務(wù)農(nóng)，冬天狩獵習武練兵?！段簳氛f：“有司奏： ‘四時講武於農(nóng)隙。漢承秦制，三時不講，唯十月都試車馬，幸長水南門，會五營士為八陳進退，名曰乘之。今金戈未偃，士民素習，自今已后，可無四時講武，但以立秋擇吉日大朝車騎，號曰治兵，上合禮名，下承漢制’奏可?！庇谑窃诮ò捕荒甓?，曹操治兵，隨即東征孫權(quán)。王粲隨軍從征。王粲此賦就是治兵后，受曹丕之命而作?；臼菍儆陧烍w之作，最難作好。而此篇別具一格，成為眾賦之最。羽獵賦，漢楊雄以此題頌揚漢武帝的狩獵。繼而東漢張衡用此題作賦，頌揚皇上感天威之穆烈而狩獵。王粲襲用《羽獵賦》題目，頌揚魏王曹操出征東吳前狩獵閱兵，上合天時，下符民心，遵守古代禮制，于農(nóng)間時練兵狩獵，并準備率王師出征割據(jù)東南一隅的孫權(quán)。

這篇賦共三十四句，從狩獵的視角，展示曹操指揮大軍的英才謀略，也張揚曹軍的軍威，攻無不克，戰(zhàn)無不勝，暗示東征孫權(quán)義不容辭，必獲全勝。是一篇熱情洋溢的頌歌。

賦的前八句是一個層次，提出狩獵的古制，布置狩獵的典型環(huán)境。為指揮者出征渲染氣氛，作了鋪墊，有先聲奪人之妙。前四句是：“遵古道以游豫兮，昭勸助乎農(nóng)圃。用時隙之余日兮，陳苗狩而講旅?！惫诺溃汗糯览恚酥钢螄舶畹牡览?，即農(nóng)忙時種地，農(nóng)閑時可武，皇帝于冬藏時狩獵，以閱兵布陣，協(xié)調(diào)指揮與作戰(zhàn)的能力。這四句就是講了這樣的一番大道理，即古代帝王行之有效的典章制度。為后世帝王所效法。遵循古代治國的典章制度，悠游地在執(zhí)行著，農(nóng)忙時，明白地告訴農(nóng)民精心耕耘土地，侍弄五谷。在農(nóng)閑時，練兵布陣，狩獵習武，訓練一支有組織有紀律有作戰(zhàn)能力的軍隊。各個隊伍協(xié)調(diào)一致，統(tǒng)一指揮。這樣寫狩獵，就不是憑個人愛好，興師動眾，勞民傷財?shù)墨C奇行動，而是預(yù)示著國家將有重大的軍事行動。戰(zhàn)前的練兵與作戰(zhàn)演習，它即是古代典章制度所規(guī)定的，又有現(xiàn)實東征孫權(quán)的迫切需要。是形勢所決定的。在魏武帝紀建安二十一年注中，引了有司 (主管官吏)的奏章內(nèi)容，提出治兵的必要，漢獻帝批準。于是才有這次東征前的狩獵行動，借以治兵。把狩獵提到治國安邦，統(tǒng)一天下大業(yè)的高度，令人敬而生畏，莊嚴肅穆，感到光明正大，無可厚非。接著四句描寫狩獵布陣情形，“濟漳浦”“騎乎東垌”。大軍渡過鄴城境域的漳水河，在漳水岸邊橫向布陣，又循著原野紫色小路，部伍齊頭并進。在西面界域 (址)布下了層層包圍圈，在東邊森林外整齊地排兵精銳的騎兵，駿馬揚頭待發(fā)。以精悴形象的語句勾勒出狩獵壯闊畫面，由動態(tài)描寫而入靜態(tài)。威嚴屹立，整肅待命。暗示軍士效命之時，傾刻間發(fā)生。躍躍欲試，勇敢沖鋒的心里話，盡在不言中，可以意會。表面沉靜，而內(nèi)心緊張。緊張氣氛十分逼人。

中間十二句是第二個層次，描寫相公指揮，軍令一出，兵如山倒，一場大規(guī)模的進攻式的圍殲獵物的攻擊行動，全面展開。其勢如狂風暴雨，迅雷不及掩耳，所向披靡，望風潰逃。在咄咄逼人的緊張氛圍中，“相公乃乘輕軒，駕四駱，拊流星，屬繁弱。選徒命士，咸與竭作?！毕喙覆懿伲溯p車，駕四匹馬，手握流星寶劍，附著繁弱弓。選兵擇將，發(fā)號施令，眾位將士皆竭力效力，迅速行動。一位從容不迫，指揮若定，運籌幃幄的統(tǒng)帥形象，躍然紙上，才透紙背。在緊張逼人的氣氛中方顯得統(tǒng)帥卓異的指揮才能，知己知彼，百戰(zhàn)百勝。下面六句鋪敘狩獵情景，生動形象，氣勢奪人。旌旗蔽空，飄搖如云，鋒利的兵刃，多如森林，錯雜并舉。入夜火光沖天，原野如同白晝，細物可見。于是山川震蕩，草木摧折，縮小包圍圈，驅(qū)獸入網(wǎng)。用軍旗、兵器、火把借代整個軍旅行動，士氣高昂，所向無敵。又以山川震蕩，草木摧折，狀寫強大聲勢和無比的威力。狩獵如同作戰(zhàn)殺敵，暗示狩則必有所獲，未來作戰(zhàn)，亦必獲勝。為最后一個層次張目。

最后十四句，寫狩獵全勝，場面驚心動魄，緊張逼人，然而又令人振奮?！扒莴F振駭，魂亡氣奪?！睜畛銮莴F驚恐萬狀，萎靡氣竭注定要被捉獲。接著具寫，“舉首觸網(wǎng)，搖足遇撻。陷心裂胃，潰腦破頰?！本W(wǎng)羅、鞭撻、箭射、槍扎、刀砍，無一生逃。痛快淋漓，將士大展神威，竭盡全力。接著再用六句寫鷹犬之勞，“鷹犬競逐，奕奕霏霏。下??窮緤，搏肉噬肌。墜者若雨，僵者若坻。”上有蒼鷹，下有黃犬，如密集雪珠，形成了盛大的攻擊之勢。箭射的，羅網(wǎng)套住的飛禽走獸。鷹搏肉，犬咬皮肌，紛紛落地，如雨點之多，僵死的，堆積如小丘。如席卷殘云，風吹落葉，結(jié)束了狩獵活動，大獲全勝。結(jié)尾兩句，“清野滌原，莫不殲夷?！痹盀橹磺?，禽獸完全被殲?？偨Y(jié)全賦，收束全篇。振奮人心，也耐人尋味。指揮者的奇才，將士的用力，致獲全勝。以此之帥之師，行軍戰(zhàn)陳，焉能不勝！

這篇賦結(jié)構(gòu)層層遞進，層層轉(zhuǎn)深，由虛入實，再由實返虛，結(jié)束全篇。引人入勝，同作者一起再次游歷狩獵的全過程，有時沉思，有時靜觀，有時激動，有時稱快，情緒高揚而煞用，真有此時無聲勝有聲之感。

這篇賦鋪陳揚厲，緊扣羽獵題目，從多視角入筆，展開描寫。從古制王道，到現(xiàn)實狩獵。從士卒到相公，從場面到獲得物。描繪出狩獵的長幅畫卷。鋪陳與白描手法相結(jié)合，令人驚心動魄。場面宏大，氣勢迅急，顯示出強大的軍威，無不明寫與暗襯相公的指揮的才能。羽獵是征戰(zhàn)的前奏，預(yù)示東征孫權(quán)已具備了必要條件。更加鼓舞士氣，奮勇殺敵，為國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