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渭

世間無事無三昧^①，老來戲謔涂花卉^②。

藤長刺闊臂幾枯^③，三合茅柴不成醉^④。

葫蘆依樣不勝揩^⑤，能如造化絕安排？

不求形似求生韻，根撥皆吾五指栽。

胡為乎，區(qū)區(qū)枝剪而葉裁^⑥?

君莫猜，墨色淋漓兩撥開。

【注釋】

①三昧：佛家語，原指佛家修行方法的一種，即排除一切雜念，令心神平靜，后多指訣竅，奧秘。②戲謔(xue)：玩笑游戲。③幾：幾乎。④合(ge)：舊容器之量詞，為一升的十分之一。茅柴：市沽的薄酒。范成大《四時田園雜興》：“老盆初熟杜茅柴，攜向田頭祭禮來?！?⑤揩：國畫的一種技法，介于皴、染之間，用干筆在剛皴染的部位揩擦，使筆墨顯得渾厚。⑥區(qū)區(qū)：小，少。

【評說】

本詩選自徐渭《徐文長三集》卷五。

我們看徐渭傳世的大量畫作，其形象的描繪，憑借于淋漓的水墨，橫涂大抹，皆給人以形影如幻之感。所畫形象都是一揮而就，從不描頭畫角，亦不刻畫修飾，筆有未到而意已足，形有不備而神已全。他作畫“破除諸相”，當(dāng)然也就不求形似，而且追求“舍形”，追求“不甚似”。他有一首題竹詩《寫竹贈李長公歌》云：“山人寫竹略形似，只取葉底瀟瀟意。譬如影里看叢梢，那得分明成個字?！?/p>

這首詩則更為全面、生動地反映了他創(chuàng)作時自由奔放的揮寫情景，和“不求形似求生韻”的旨趣。同時也表露了他反對依樣葫蘆地追摹自然形象的觀點。追摹自然是以外物為主，我為客，我是拘束的，被動的；“不求形似求生韻”則相反，我為主，是自由主動的。他畫作中的“情”和“生韻”，正是他“不求形似”、“破除諸相”而獲得的。

詩中首先以幽默的敘事筆調(diào)描繪出自己作畫時的情景，為下面畫論的闡發(fā)提供了形象基矗世間的萬事萬物都有其奧秘、三昧，戲謔筆墨，狂涂花卉，潑墨寫意是我老來作畫的訣竅。為使筆力狂肆，飛逸飄灑，便借助三合薄酒，心神介于醉與不醉之間，于是乎畫作便擺脫了理性的羈絆與束縛，一任主觀情志的驅(qū)遣。試看畫中的長藤、粗刺、枯枝，便是主觀情懷的外化。而后，畫家便開始進入全詩的核心，闡發(fā)自己對大寫意的主張。作為畫家，決不能依樣畫葫蘆，也不能斤斤計較于筆墨技法，為使畫面圓潤就反復(fù)揩擦，豈不知如此做法遠不如自然造化的絕意安排。一個問句引人沉思，那么畫家的追求是什么呢？“不求形似求生韻”，根莖枝葉皆為五指所創(chuàng)，從不為法度所限，這正如他在題畫梅中所說：“從來不見梅花譜，信手拈來自有神?！币蚨?，徐渭也就反對那種“剪枝裁葉”，過分追求細枝末節(jié)的做法。對倪云林“逸筆草草，不求形似”，“聊以寫胸中逸氣耳，豈復(fù)較其似與非、葉之繁與密、枝之斜與直哉”的理論作了進一步的發(fā)展和深化。

此詩乃徐渭題于為外甥所作的《百花卷》上的，其中他尤為突出“漱老謔墨”。漱老，徐渭的別號，所謂“謔墨”就是游戲筆墨，與詩中“戲謔涂花卉”的精神一致，互相映襯，所以，將本詩視作徐渭大寫意的宣言也未嘗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