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木蕭蕭吹竹風(fēng)，紙窗木榻與君同。

白頭聾聵無三老，青鏡須眉似一翁。

行藥每于參禮后，安禪只在墓田中。

永明百卷丹鉛約，少待春燈爛熳紅。

《病榻消寒雜詠》的，前四十四首作于康熙二年(1663年)的冬天，后兩首作于新歲元旦，錢謙益即在此年的陰歷5月24日與世長辭。所以，這一組詩是他撒手人寰前的絕筆，最能體現(xiàn)他垂暮的心境。

在這組系列詩篇的開頭，他撰有一段小序，落款是：“臘月廿八日東澗老人戲題”。序中談到他患?xì)獯?，久臥床榻，深感無聊，因而常常以藥汁代墨水，蘸著寫詩。以他那老耄衰病之軀，在短短的幾天里，就寫出了這么多七律，真不容易，這或許同他晚年愈來愈自覺地從佛學(xué)禪理中尋求精神支柱有關(guān)。

所謂“儒治世，道治身，佛治心”，中國封建時代的許多知識分子都是這樣綜錯運(yùn)用、待人處世的，只是不同時期、不同場合、不同遭際各有側(cè)重而已，錢謙益自然也不例外。當(dāng)他居身廊廟時，當(dāng)然奉儒為圭臬，道、佛只是輔佐。到了晚年，養(yǎng)疴鄉(xiāng)里，肩上早卸濟(jì)世之重負(fù)，集中似亦未見 “身為野老已無責(zé)，邑有流亡總動心”那樣的詩句。這時，他完全以道治身、以佛治心，盡量把“如煙往事俱忘卻”，做到達(dá)人知命，頤養(yǎng)天年。在中國文化史上，佛、道 (或稱釋、老) 原有相通之處，兩者的因緣和合更體現(xiàn)在禪宗的內(nèi)在體系和外層形式上。所以，在這首消寒詩里，既有“行藥”、“丹鉛”，也有“參禮”，“安禪”，冶佛、道于一爐。而且所謂“禪”，近代著名佛學(xué)家太虛法師曾作過精辟的闡發(fā)，他說：“中國佛學(xué)的特質(zhì)在禪?！@里所說的禪，不一定指禪宗，禪宗當(dāng)然也在內(nèi)。今講之禪，是指戒、定、慧之 ‘定’，所以比禪宗之禪的意義來得寬廣。禪即靜慮之意，就是在靜定中觀察思慮?！卞X謙益所安之“禪”，也就是外延寬廣、內(nèi)涵比較游移的禪。況且他并非真地皈依佛門，更不是像太虛法師那樣想探明佛學(xué)的奧義，而只不過是為了精神的需要，期求享受 “心無起滅，對境寂然”的閑逸之樂。翻檢他的尺牘，可以明顯地窺見此種心態(tài)。如云：“江村閉戶，點(diǎn)注殘經(jīng)，送老白云，與世隔絕?！庇衷疲骸叭諄韽氖氯A嚴(yán)疏鈔，謝客之禁甚厲。”最典型的是他給友人陸敕先的一封信，此信是為慰問對方喪子之痛而寫的，他說：“此人生最不堪事，未知足下何以排遣，深為念之?！阆庐?dāng)曠然達(dá)觀，了知此是積劫窮塵，情結(jié)所致，非皈心佛法，無以消蕩。大乘經(jīng)典，如楞嚴(yán)般若，卒難解悟，當(dāng)先讀黃蘗大師語錄及寒山、拾得、龐居士詩，此是擺脫悲累第一上妙藥物也?！痹降剿ゲ±p身的晚年，錢謙益越是把“禪”當(dāng)作熨帖心靈的一味妙藥，所以這一時期的詩文運(yùn)用佛教典故特別多。然而，錢氏雖力圖達(dá)到“不生憎愛，亦無取舍，安靜閑恬，虛融澹泊”(禪宗六祖慧能語)的那種境界，但終究未能四大皆空、六根清凈，煩惱苦悶還是偶有流露。嘗有詩云：“牢籠世界蓮花里，磨耗生涯貝葉中?！边@不是對佛的埋怨，而是對人的埋怨。在一封也是寫給陸敕先的信中，更有這樣一段牢騷：“一燈半炷，皈向空門，埋頭屏足，猶恐被黑風(fēng)吹倒，尚敢向人前插牙樹頰，剖白是非耶！”不過，總的說來，他自己常用以勸人的“曠然達(dá)觀”，確乎是錢謙益晚年生命之曲的主旋律，直響到最后一息。這首詩，就充滿著樂觀安詳?shù)那榫w。此時的他已須眉似雪，既聾且聵，自知行將就木，安禪墓田，但還是興致盎然地期待著“春燈爛熳紅”。接著在翌年元旦又成的一首更是通篇?dú)g欣舒暢：“新年八十又加三，老耄于今始覺憨。入眼歡娛應(yīng)拾取，隨身煩惱好辭擔(dān)。山催柳綠先含翠，水待桃紅欲放藍(lán)?？慈∽o(hù)花幡旋動，東風(fēng)數(shù)日到江潭?！?/p>

以往讀周作人的詩時，仿佛看到過錢謙益的影子； 現(xiàn)在，在錢詩的字里行間，似也有著自稱“山中老比丘”的周作人的影子在晃動。這兩位曾以詩文驚海內(nèi)、蕭條異代不同時的大知識分子，其出色的才華未能用到適切的地方，我們是厭憎，是冷漠，還是惋惜？ 或者兼而有之，留待讀者諸君自己去細(xì)細(xì)咀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