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門竹琯動輕灰，春色先從地底來。

月落江城聞畫角，五更殘夢一時回。

輕輕細雪點枯池，裊裊東風拂樹枝。

春到草根人未覺，夜來先有蟄蛙知。

表面看來，禪宗典籍似乎都貫穿著 “空”、“無”、“寂靜”等觀念，都在制造虛無，宣揚消極無為。禪寺中每日早課必讀的經(jīng)典之一《般若波羅蜜多心經(jīng)》曰：“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凈，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

然而，禪運用這一個又一個否定的目的，是為了打破一般的思維邏輯，而抓住日常生命的中心事實。從根本上說，禪是活潑潑的、自由的、絕對的。它不知界限為何物，保持著原初之時、亦即此世還未創(chuàng)造、“此物”“彼物”的意識還未覺醒時的心靈狀態(tài)來觀照世界，從而徹底掌握宇宙真理。這里選的劉基的兩首絕句，正反映了禪的這種活潑潑的精神。

這兩首絕句的寫作緣起都是“蛙鳴”。在常人聽來，“蛙鳴”不過是一種令人討厭的聒噪聲，毫無情趣可言； 但它一進入精通禪理的詩人耳朵，卻化作了宇宙生命內(nèi)在律動的吶喊，包含了無限的禪意?！段鍩魰份d，只要有人向俱胝禪師問起佛法，他便豎起一指示眾： “一切真理就是這個”。在這氣象萬千的手指上，一時是潺潺溪河的流淌，瞬間又化作千只彩蝶的飛舞； 一時是高山峻嶺，一時是危崖斷巖； 仿佛是寂寂不動的雄峰，迎面是冷冷盈耳的清風……。劉基詩中的 “蛙鳴”，正像俱胝和尚的 “一指禪”一樣，圓滿地體現(xiàn)了禪的精神、佛的真諦。宇宙這神秘的大轉輪，從這聲蛙鳴開始，挾帶著眾生的喧嘩和騷動，開始了新的一輪旋轉。盡管眼下還是“輕輕細雪點枯池”，但畢竟擋不住“裊裊東風拂樹枝”。跟著蛙鳴而來的是時序的輪回、季節(jié)的嬗遞、眾生情欲的萌動、萬千靈魂的吶喊……，而詩人的身心也在這一瞬間得到了蘇醒，充滿了活潑潑的生機。他認識到 “萬法歸一，一歸萬法”的禪理，學會了在流動的生命之中捉住生命本身，不光從蛙鳴中，也從“草根”下、“枯池”內(nèi)、“細雪”里、“樹枝”上感受到了宇宙生生不息的脈搏的跳動。同時，也從“蟄蛙”中學到了生存之道，即按著宇宙的節(jié)拍，順時而伏，待時而動，自由地生活、創(chuàng)造，以自己的獨特聲音加入宇宙永恒、和諧的大合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