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 甫

大師銅梁秀，籍籍名家孫。
鳴呼先博士，炳靈精氣奔。
惟昔武皇后，臨軒御乾坤。
多士盡儒冠，墨客藹云屯。
當(dāng)時上紫殿，不獨卿相尊。
世傳閭丘筆，峻極逾昆侖。
鳳藏丹霄暮，龍去白水渾。
青熒雪嶺東，碑碣舊制存。
斯文散都邑，高價越玙璠。
晚看作者意，妙絕與誰論？
吾祖詩冠古，同年蒙主恩。
豫章夾日月，歲久空深根。
小子思疏闊，豈能達(dá)詞門？
窮秋一揮淚，相遇即諸昆。
我住錦官城，兄居祇樹園。
地近慰旅愁，往來當(dāng)丘樊。
天涯歇滯雨，粳稻臥不翻。
漂然薄游倦，始與道侶敦。
景晏步修廊，而無車馬喧。
夜闌接軟語，落月如金盆。
漠漠世界黑，驅(qū)驅(qū)爭奪繁。
惟有摩尼珠，可照濁水源。

杜甫是一位人情味極濃的詩人。他一生所交朋友遍及各個階層、領(lǐng)域，作為一位詩人，他那才氣橫溢的詩心，又和圓滿靈覺的佛心相生相契，于是，在他的詩作中就出現(xiàn)了一個又一個釋家人物。第一次漫游時期有旻上人，第二次漫游時期有已上人，困居長安結(jié)識許生，贊其 “業(yè)白出石壁”,(據(jù) 《翻譯名義集》稱： “五戒十善，四禪四定，此屬于善，名為白業(yè)?！闭f明許生的造詣》長安淪陷后，寄食大云寺，與贊公交談極為親切，“把臂有多日，開懷無愧辭”。那么，在成都草堂和蜀僧閭丘師兄交往便毫不足怪了。
唐肅宗上元元年(760)秋天，杜甫為贈閭丘師兄而作了這首詩。閭丘，唐時復(fù)姓，名不詳。師，唐人尊稱僧人；兄，友人敬稱，非為今人好 “師兄”聯(lián)用之意。據(jù)仇兆鰲引原注云： 為 “太常博士均之孫。”《舊唐書 ·陳子昂傳》附閭丘均傳： “于昂棄后，益州成都人閭丘均，亦以文章著稱。景龍中，為安樂公主所薦，起家拜太常博士?！屑??！迸c杜甫祖義審言同年，同事武后?？梢婇偳鹋c詩人有很深的世家舊誼。
詩首敘述閭丘世系，總領(lǐng)全篇。詩人說，你是銅梁的杰出人物，乃名重一時的閭丘均之孫，你的祖父曾拜太常博士，明靈機(jī)敏。一個“奔”字，景仰贊嘆之情溢于言表。銅梁，地名。《唐書》: 合州石鏡縣有銅梁山，又有銅梁縣?！妒乐尽?銅梁山，在涪江南七里。也許是指閭丘的出生地或修行地。以下十六句運用鋪敘的方法，為其祖上的才能歌功頌德。詩人說，當(dāng)年武則天掌握國家政權(quán)，羅致眾多人材，幾乎全是儒生和騷人墨客?！碑?dāng)時上紫殿，不獨卿相尊”,進(jìn)一步強(qiáng)調(diào)封建知識分子的社會地位并不亞于卿相。接著從一般回到特殊，用夸張的手法呼出重點人物——世傳閭丘均文章的文風(fēng)“峻極”,竟超過了昆侖山！這是“炳靈精氣奔”的落腳點。詩人又用庾信《齊憲王碑》”風(fēng)沉丹穴，龍亡黑陂”的典故，點鐵成金，造出很美的偶句”風(fēng)藏丹霄暮，龍去白水渾”,比喻閭丘均仙逝。詩人說，閭丘均生前所作的碑碣，像玉石那樣在雪嶺之東放射出青瑩的光澤；他的遺文，在通都大邑廣為流傳，其價值超過了為君主所佩帶的玙璠美玉。人到暮年才能認(rèn)識到他作文的用意，其意境絕妙之處，和誰一起商量、品嘆呢？在這里，“碑碣舊制存”寫的是北宗禪學(xué)五祖弘忍高僧圓寂后，閭丘均為其撰瑞圣寺磨崖碑(碑刻在山崖上，所謂摩崖石刻)的故實?！懊罱^與誰論”以問句剎住，在語氣上比直說更有感染力。
詩的中腰四句，筆鋒宕開，以“吾祖詩冠古“與詩首的”籍籍名家孫”相襯，埋下續(xù)寫世交的伏筆。詩人說，祖上像豫樹、樟木一樣的高大，但逮至我們這一代猶如大樹凋零、空有深根，不如前輩了。這樣，詩從敘閭丘世系，到追述博士文章，又先稱其望重生前，后稱其名垂身后，再以“同年蒙主恩”的世交點題，化出閭丘師兄與自己，終于轉(zhuǎn)入詩的主干部分。
“小子思疏闊，豈能達(dá)詞門？”杜甫早年曾有“賦料揚雄敵，詩看子建親”的自負(fù)，當(dāng)時是拜謁達(dá)官貴人?，F(xiàn)在自謙起來，是對精通佛法的世交朋友閭丘和尚，可謂此一時彼一時。詩人說，在這零落的深秋使人揮淚之際，和你相逢，就像遇見了兄弟一樣。觸景傷情，多少離愁苦痛，在這綿綿的相知情感中消解了。”我住錦官城，兄居祇樹園”,相距很近，可以互相撫慰，排遺旅居者的憂愁，更何況只有土丘和籬笆之隔，來往十分方便。祇園，意譯自梵文，全稱“祇樹給孤獨園”或“祇園精舍”,印度佛教圣地之一。據(jù)說，釋迦牟尼成道后，?薩羅國的孤獨長者用大量黃金購置舍衛(wèi)城南祇陀太子園地，建設(shè)精舍，請釋迦說法。祇陀太子也奉獻(xiàn)了國內(nèi)的樹木，因此以兩人名字命名。后來用來尊稱佛寺精舍。詩人去寺院探望師兄，正值連綿不斷的陰雨初歇，沿途所見粳稻倒伏，一片衰涼，觸發(fā)了他的出世之思，“漂然薄游倦，始與道侶敦”。眾所周知，禪師僧侶退思山林葉野，過著樸素自然、純?nèi)巫孕牡淖杂缮?，在佛教修行中開拓出一個簡易清幽的境界。而動亂尚未平息，國事日漸難堪，憂思煎百慮“者物極必反，需要一種精神生活中的平衡術(shù)來調(diào)養(yǎng)自己，禪宗和尚的生活方式和處世態(tài)度，恰恰能夠以出世之淡洗去一些入世之濃，“客愁全為解，舍此復(fù)何之”,對他無疑有著巨大的吸引力。于是，在景色暗淡的黃昏，與閭丘師兄漫步長廊，晤談散心，沒有車馬的喧嘩之聲，頗覺怡然自得，夜宿于佛寺，兩人傾心交談直至月落人靜之時。
平實而論，詩的這一部分比前面寫得精采。前面敘述祖輩之舊事，后半謳歌今人之真交往、真感情。窮秋揮淚，地近慰愁，我住兄居的忘世融洽，寫得很有人情味。仇注引陳善《捫虱新話》云：“陶淵明詩：“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采菊之際、無意于山，而景與意會，此淵明得意處也。而老杜亦曰：夜闌接軟語，落月如金盆。予愛其意度閑雅，不減淵明，而語句雄健過之，每詠此二詩，便覺當(dāng)時情景盡在目前，而二公寫之筆端，殆若天成，茲為可貴。”陳善對詩歌意境美的把握是準(zhǔn)確的，但杜詩“夜闌”二句，浸透著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交流，一方面是師兄軟語說法，一方面是詩人癡心求道，偶見一輪落月圓如金盤，心中仿佛也有了圓覺之悟，禪學(xué)的妙悟和詩興的天成，在人際關(guān)系的和諧中得以實現(xiàn)，這也許是詩人“漂泊西南天地間”感覺最美好的時刻。入世的儒生去追求出世的精神文化，在一瞬間擺脫大千世界的紛擾，再配之以豐滿靈覺的詩心，這難道不是詩歌產(chǎn)生美學(xué)價值的一個重要原因嗎？此外，老杜用典平易、自然、貼切、毫無斧鑿痕跡。從陶淵明的”結(jié)廬在入境，而無車馬喧”,到這首詩的 “景晏步修廊，而無車馬喧”,有異曲同工之妙。“軟語”,出自佛典，《法華經(jīng)》: 如來能種種分別，巧說諸法，言詞柔軟，悅可眾心?！度A嚴(yán)經(jīng)》說，菩薩摩訶薩有十種語，一者柔軟語，能使一切眾生得安穩(wěn)?！毒S摩經(jīng)》云，所言誠諦，常以軟語?？梢?“軟語”是溫言適人情的佛家雜語。在“夜闌”的特定時間，輕輕地過一個“接”字，運用特殊的 “軟語”,產(chǎn)生 “落月如金盆“的效果，又和禪學(xué)的 “圓覺”之典暗合。情味醇厚，韻味悠遠(yuǎn)，有誰再去理會這是用典呢？
詩末四句以議論收束。詩人說： 在這靜寂無聲，人情冷漠的黑暗亂世中，你驅(qū)我馳地爭奪不已，只有借助無邊的佛法，才可以普渡眾生，滌去凡塵。逆接前十六句鋪敘，語氣憤懣，與前文形成鮮明對比?！斗g名義集》載摩尼或日逾摩； 正云末尼，即珠之總名?！秷A覺經(jīng)》說，譬如清凈摩怪寶珠，映于五色，隨方名見?！缎抑尽份d，馮翊嚴(yán)生，家漢南峴山，得一珠，如彈丸。胡人說： “此西國清水珠，至濁水冷然洞徹矣。”以大師入題，以佛典結(jié)題，圓成增閭丘意，全詩誠如仇兆鰲所云： “今人作五古長篇，多任意揮灑，不知段落勻稱之法。杜詩局陣布置，章法森然，如此篇，首尾中腰各四句提束，前后兩段俱十六句鋪敘，有毫發(fā)不容增減者?！?br>杜甫生活在唐代中葉佛教發(fā)展熾盛的時期。從現(xiàn)存杜集中第一首詩 《游龍門奉先寺》可以看出，詩人早年就受到佛教思想的熏染陶治。當(dāng)詩人流寓成都、梓州、閬州等地時，和高僧情誼融洽，對佛尤為貪戀，在許多詩中道及他對佛的崇拜，較多地運用佛經(jīng)佛典，表現(xiàn)出深湛的佛學(xué)修養(yǎng)?！顿浭裆偳饚熜帧繁闶瞧渲芯哂写硇缘囊皇?。但是，杜甫作為一個偉大的現(xiàn)實主義詩人，有兼濟(jì)天下的廣闊胸懷，在國破家亡的艱危時世中，敢于直面慘淡的人生，終生堅持進(jìn)步的理想，在他的世界觀中，禪學(xué)思想的影響只是一個次要的方面。他的佛心不過是對 “漠漠世界黑，驅(qū)驅(qū)爭奪繁” 的反思，借此非非之想以排遣他因身世不幸而生出的無窮煩惱，從情緒上看也許是真實的，但從他一貫的理智與行動上看，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