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棄疾《沁園春》辛棄疾

辛棄疾

再到期思卜筑^①

一水西來，千丈晴虹^②，十里翠屏^③。喜草堂經(jīng)歲，重來杜老^④，斜川好景，不負(fù)淵明^⑤。老鶴高飛，一枝投宿^⑥，長笑蝸牛戴屋行。平章了^⑦，待十分佳處，著個茅亭^⑧。青山意氣崢嶸^⑨。似為我、歸來嫵媚生。解頻教花鳥^⑩，前歌后舞，更催云水，暮送朝迎。酒圣詩豪，可能無勢，我乃而今駕馭卿⁽¹¹⁾。清溪上，被山靈卻笑⁽¹²⁾，白發(fā)歸耕。

靈陽十景圖(局部)【明】夏芷 私人藏

注釋 ①期思：在江西鉛山縣。卜筑：選地建房。②千丈晴虹：指瀑布。③十里翠屏：指青山。④“喜草堂”二句：杜甫于唐肅宗上元元年在成都浣花溪卜筑草堂。其后往來各州間，至廣德二年春再度回到成都草堂。⑤“斜川”二句：斜川在今將江西省都昌縣。陶淵明有《游斜川》詩。⑥一枝投宿：《莊子《逍遙游》：“鷦鷯巢于深林，不過一枝?！雹咂秸拢浩吩u。⑧著：建造。⑨崢嶸(zhēngróng)：高峻，突出。⑩解：能夠。(11)“可能”二句：陶淵明《晉故西征大將軍長史孟府君傳》載桓溫語：“人不可無勢，我乃能駕馭卿?！?12)山靈：山神。

鑒賞 宋光宗紹熙五年(1194)，辛棄疾再度被劾罷職，孝宗淳熙年間那次落職后，他閑居上饒帶湖，在那里一待十年，這一次，他的歸居處是期思，亦在江西上饒鉛山縣。當(dāng)年帶湖新居即將建成時，他難掩興奮之情，興致勃勃地對其中的一草一木都加以細(xì)致的規(guī)劃：“東岡更葺茅齋。好都把、軒窗臨水開。要小舟行釣，先應(yīng)種柳，疏籬護竹，莫礙觀梅。秋菊堪餐，春蘭可佩，留待先生手自栽。”十多年后，再次歸隱的他要在期思再建新居，多了一些滄桑之感和老友重逢的喜悅。

上下片的結(jié)構(gòu)相似，都是先寫景，后議論。上片起頭三句以三個數(shù)詞描繪出一派明麗而充滿氣勢的景致，就像稼軒的詞風(fēng)一般豪放而不失綺麗。當(dāng)年的“新居”之地前枕帶湖，三面環(huán)城，風(fēng)景秀麗，交通近便而無車馬喧，稼軒慧眼識珠，卜居其中，悠然自得。期思瓢泉的山水似乎更是嫵媚奇麗：一水西來，瀑布從天而降，如晴天長虹，周圍層巒疊嶂形成一道青翠的屏風(fēng)。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結(jié)廬而居，遠離塵囂，當(dāng)是愜心之事。下面運用杜甫的典故，表明自己是再度歸隱。杜甫在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入蜀，次年于成都浣花溪筑草堂，后來因為兵亂而離開草堂到梓州避難，直到廣德二年(764)方得重返草堂。稼軒以此自比，他從淳熙九年(1182)到紹熙三年閑居帶湖，復(fù)官兩年，暫別山水之后，再度歸來。“喜”字領(lǐng)起兩句，總括心情。陶淵明居江西潯陽柴桑時曾與鄰居同游斜川，寫下了《游斜川》詩。斜川風(fēng)景優(yōu)美，沒有辜負(fù)淵明的賞玩之心，而淵明的閑適心情亦沒有辜負(fù)斜川的好風(fēng)光，可見，稼軒對即將在其間再建新居的瓢泉的優(yōu)美環(huán)境是相當(dāng)滿意的。與《沁園春》(三徑初成)不同，這一次，他不再不厭其煩地規(guī)劃和介紹新居的布置，而是極力表現(xiàn)一種平靜知足的心態(tài)，一切勘察、論證、籌劃、營造都被濃縮于“平章了”三字中。作者最后想到的是在風(fēng)景佳處，蓋個茅亭，給人繁華落盡之感。“鷦鷯巢于深林，不過一枝”(《莊子《逍遙游》)，老鶴飛倦之后不過求一枝之宿，何必像蝸牛一樣念念不忘居所的問題以至于戴屋而行，徒然使棲息之所成為自己的負(fù)累。詞人以“老鶴”自比，認(rèn)為在投閑之后只要求得一個足以容身之所即可。整個上片寫景的比重不大，而詞人的心滿意足已暗示出新居環(huán)境的優(yōu)美，在新居的營建方面幾乎不施筆墨，充滿平靜知足的意味，重回草堂的欣喜多過卜筑新居的喜悅。

下片寫景的比重較上片要大一些。青山、花鳥、云水全部以擬人化的手法來表現(xiàn)，而所有景物被擬人化之后的行動都有一個共同的主題——為我，字里行間充滿了統(tǒng)治山水的霸氣，當(dāng)然這樣的霸氣最終必然化為一種詼諧之氣，詼諧之中的自嘲自遣則更待體味。崢嶸青山巋然屹立，意氣凜然，不可觸犯，可是卻能夠因我的歸來而生出嫵媚之姿，取悅于我。作者離開官場，回到山林之后心情輕松，眼中的景物都帶上了喜悅的色彩。他妙筆一轉(zhuǎn)，不寫“我見青山多嫵媚”，而寫青山為我生嫵媚，情趣大增，夸張地表現(xiàn)出了他和自然之間如老友般的和諧關(guān)系。偃蹇的青山雖難以使喚，但愿意取悅于“我”已屬難得，至于花鳥、云水之類，自然可以任憑“我”使喚：教花鳥為我載歌載舞，云水將我殷勤迎送?！邦l”字和“催”字更增添了頤指氣使的味道，這幾句話以游戲精神戲擬了君王的生活。這種新穎而充滿諧趣的戲擬手法作者在《水調(diào)歌頭《盟鷗》中也曾使用過，他戲擬古代諸侯國間嚴(yán)肅的盟誓之詞與白鷗結(jié)盟，而這里的戲擬充分表現(xiàn)出自娛、自放的傾向，是對權(quán)威性、嚴(yán)肅性的消解。詞人對山水花鳥作出的統(tǒng)治的姿態(tài)其實是有針對性的，他要以行動反駁桓溫的話。東晉孟嘉是桓溫的部下，他縱情山水，至暮方歸，桓溫對他說：“人不可無勢，我乃能駕馭卿！”稼軒借用桓溫的話，而把“卿”所指的對象偷換為“自然”，等于在替孟嘉回應(yīng)桓溫：你雖能駕馭我，但我自能駕馭自然。他雖反駁了桓溫，結(jié)尾卻被山神嘲笑：等到白發(fā)蒼蒼才歸耕田園。稼軒借山林之口自嘲，雖早有“身閑貴早，意倦須還”之意，卻直到被罷免才回到山林。自嘲的背后其實是深徹的悲涼，壯志未酬而屢被投閑，大業(yè)未竟而發(fā)已斑白，倒不如早與山林為伍，也算不負(fù)此生。(劉珺珺)

沁園春

辛棄疾

靈山齊庵賦^①。時筑偃湖未成。

疊嶂西馳^②，萬馬回旋，眾山欲東。正驚湍直下^③，跳珠倒濺，小橋橫截，缺月初弓。老合投閑^④，天教多事，檢校長身十萬松^⑤。吾廬小，在龍蛇影外^⑥，風(fēng)雨聲中。爭先見面重重?？此瑲?、朝來三數(shù)峰^⑦。似謝家子弟，衣冠磊落^⑧，相如庭戶，車騎雍容^⑨。我覺其間，雄深雅健，如對文章太史公^⑩。新堤路，問偃湖何日，煙水濛濛。

注釋 ①靈山：據(jù)《廣信府志》，靈山在府城西北七十里上饒縣境內(nèi)，是信州的鎮(zhèn)山，高千丈有余，綿亙百余里。②疊嶂(zhàng)：重山。③驚湍(tuān)：急流。④老合投閑：老了理應(yīng)過閑散的生活。合，應(yīng)當(dāng)。⑤檢校(jiào)：巡查，管理。長身：高大。⑥龍蛇影：指松樹影。白居易《廬山草堂記》：“夾澗有古松……如龍蛇走?！雹摺翱此瑲狻本洌褐干椒逅退！妒勒f新語《簡傲》載王子猷作桓玄的車騎參軍，桓玄欲委事于他，王初不答，后曰：“西山朝來，致有爽氣。”⑧“似謝家”二句：像晉朝的望族謝氏家族的子弟那樣講究服飾儀表，氣度不凡。⑨“相如”二句：《史記《司馬相如列傳》：“相如之臨邛，從車騎，雍容閑雅甚都。”⑩“雄深雅健”二句：韓愈評論柳宗元的文章：“雄深雅健，似司馬子長?！碧饭?，司馬遷，字子長，曾任太史令。

洞天問道圖 【明】 戴進

故宮博物院藏

鑒賞 這首詞作于宋寧宗慶元二年(1196)，當(dāng)時辛棄疾正罷居江西上饒。靈山就在上饒縣境內(nèi)，有“九華五老虛攬勝，不及靈山秀色多”之說，除靈秀之外，更高千丈，氣勢雄偉。齊庵是稼軒在靈山上所造居室，當(dāng)時齊庵已成而偃湖未成，所以詞作結(jié)尾問“偃湖何日，煙水濛濛”。稼軒十分熱衷于在上饒一帶的風(fēng)景佳處營建宜游宜居的閑居之所，靈山便是其中一處，其他如帶湖、瓢泉等處都有他的別墅，他還屢屢興致盎然地為這些風(fēng)景秀麗的愜意的隱居地賦詞，如《沁園春《帶湖新居將成》《沁園春《再到期思卜筑》等。這首《水調(diào)歌頭》為靈山的山水長松而作，與前面提到的兩篇不同的是它通篇全是描繪景物，幾乎沒有表達自己對隱居態(tài)度的文字。雖然沒有思想的點綴，但全詞寫得酣暢淋漓，奇絕的構(gòu)思、排奡的筆力使得詞作飽滿耐讀，絲毫沒有單調(diào)、單薄之感。

全詞就像一幅層次豐滿、濃淡相宜的水墨山水，既給人整體的視覺沖擊，又有值得凝神靜觀的細(xì)節(jié)。整體感體現(xiàn)在群山、瀑布、長松的和諧共處，根據(jù)這些景物的遠近高下的不同，墨色濃淡不一。詞人在寫期思瓢泉的《沁園春》(一水西來)的開篇概括性地寫了水、瀑和山三景：“一水西來，千丈晴虹，十里翠屏?！北驹~同樣寫到了群山和瀑布，但對它們的刻畫要細(xì)致得多。首先寫山，用的是一個非常雄奇的比喻，把群山比喻為奔騰的萬馬。這個比喻屬于豪放一派，豪放而不粗疏，它巧妙地把握住了山的形象、山的走勢以及山與山的組合。層巒疊嶂一部分像要向西奔馳，可是另一部分又有東去之勢，就像西馳的萬馬突然回旋，把靜止的山的走向?qū)懟盍?，它們動感十足，就像組合在一起的萬馬，既有速度，又有氣勢。這樣的群山給人的感受就和靜止的“十里翠屏”完全不同了，屏風(fēng)具有的是裝飾性和阻隔性，而奔騰的萬馬則讓人心潮澎湃。詞人似乎是在如戰(zhàn)馬般的山的形象中回憶和想象披掛上陣、揮戈向敵，直令人熱血沸騰。群山是在詞人的畫卷中占據(jù)大部分畫面的景物，它既是主角，又是背景，其他景物則穿插在群山的環(huán)境中。

寫了山以后，詞人把鏡頭推向一個局部——從山上飛流而下的瀑布。以“長虹”喻瀑布是以靜喻動，這里則著力刻畫瀑布的動態(tài)?！绑@”和“跳”兩個字以擬人的手法表現(xiàn)出水流的速度，“驚湍”寫瀑布的整體，“跳珠”則描摹瀑布的細(xì)部。以“驚湍”和“跳珠”寫水并不算奇特，奇的是對瀑布流向的描寫，作者把它想象成河流，但又與地面上流淌的河流不同，它是向下直流的。水整體下瀉，而水珠向上跳濺，“倒”字以方向感表現(xiàn)出速度和力度。對山水的一系列動態(tài)描寫之后，作者把注意力投向畫面中的一個細(xì)節(jié)——橫跨在水面上的一座像缺月般的彎彎的小橋，以靜態(tài)的形象稍稍平息方才的動感。

上片的剩余部分寫松和廬。前三句，既是寫“我”，又是寫松，后三句，既是寫松，又是寫廬。人老了，理應(yīng)投閑置散，可老天卻派“我”來管理靈山的十萬長松，令“我”不得安閑。表面是怨天，實際在自嘲之余有報國無路之憤，只是詼諧的筆調(diào)化解了憤激之感。稼軒在《歸朝歡》一詞的序中說：“靈山齊庵菖蒲港，皆長松茂林。”他結(jié)廬松林之中，茫茫林海使小廬顯得越發(fā)渺小，所以他不去刻畫房舍，而是把筆墨放在周邊的環(huán)境上，在他的小廬中，可以看到周邊松樹如龍蛇般遒勁盤曲的枝干，聽到如風(fēng)雨般的松濤。就像在中國傳統(tǒng)的山水畫中，繪畫者有時會在重巒疊嶂間安插一處小小的房舍，但他們往往不會去描畫房舍的具體構(gòu)架，而是著力描繪房舍周邊的山水。這樣的手法，既可以說是長松茂林烘托了小廬，也可以說是借小廬表現(xiàn)了松樹的形象和聲音。

寫松的方法已是不凡，下片寫山更是令人擊節(jié)稱奇，不得不嘆服作者的想象力和勇氣。他不寫山的輪廓在曙光中漸漸明晰，而是把山放到主動的地位，說它們爭著與自己見面，把假想的殷勤寫得活靈活現(xiàn)，承接著山的動態(tài)，他順?biāo)浦?，借用王子猷語，說早上前來與自己會面的山峰帶來了爽氣。最大膽的是其后的三組比喻，分別把群山比作衣冠楚楚的謝家子弟，司馬相如到四川臨邛時的雍容車騎，以及司馬遷雄深雅健的文風(fēng)。前兩句寫出了群山氣宇軒昂而又從容優(yōu)雅的貴族氣度，第三句最玄妙，竟然能在文章的風(fēng)格與山的形象間找到可比性，以虛比實。韓愈評價柳宗元的文章：“雄深雅健，似司馬子長。”雄深雅健是多種不同特征渾然而成一體的風(fēng)格，既雄壯又深沉，既優(yōu)雅又勁健，以此比山，賦予群山形象以豐富的內(nèi)涵，以虛筆把握難以明言的山的氣質(zhì)，出人意表。

詞人的畫卷之中有山有瀑有松有廬，似乎已經(jīng)完備，但他仍嫌未足。不足之處何在？ 山下偃湖尚未竣工，要等“煙水濛濛”前來助興，畫面才算完美。(劉珺珺)

集評 明《楊慎：“說松而及謝家、相如、太史公，自非脫落故常者，未易闖其堂奧?！?《詞品》卷四)

明《卓人月：“‘雄深雅健’四字，幼安可以自贈。”(《古今詞統(tǒng)》卷一五)

沁園春

辛棄疾

將止酒，戒酒杯使勿近。

杯汝來前，老子今朝，點檢形骸^①。甚長年抱渴，咽如焦釜^②，于今喜睡，氣似奔雷^③。汝說劉伶，古今達者，醉后何妨死便埋^④。渾如此^⑤，嘆汝于知己，真少恩哉。更憑歌舞為媒^⑥。算合作、人間鴆毒猜^⑦。況怨無小大，生于所愛，物無美惡，過則為災(zāi)。與汝成言，勿留亟退^⑧，吾力猶能肆汝杯^⑨。杯再拜，道麾之即去，招亦須來^⑩。

注釋 ①點檢形?。簷z查、反省之意。形骸，軀體。②“甚長年”二句：患了酒渴病，長年感到口渴，喉嚨像燒焦的鍋。釜(fǔ)，鍋。③氣似奔雷：鼾聲如雷。④“劉伶”三句：據(jù)《世說新語《文學(xué)》注引《名士傳》，劉伶肆意縱酒，常乘鹿車，攜一壺酒，讓人擔(dān)鋤跟隨，說：“死便掘地以埋?！雹轀喨绱耍哼@里是竟然這樣說的意思。⑥“更憑”句：指酒以歌舞為媒介來害人。⑦“算合作”句：應(yīng)該把酒看作人間的毒藥。鴆(zhèn)，用鴆鳥的羽毛泡制的毒酒。⑧亟(jí)：急切。⑨肆：原意是處死后陳尸示眾，這里指把酒杯砸碎。⑩麾之即去，招亦須來：指酒杯聽人使喚，令其來便來，去便去?！稘h書《汲黯傳》載汲黯輔佐少主，嚴(yán)守城池，招之不來，麾之不去。麾(huī)，同“揮”。

醉飲圖 【明】 萬邦治 廣東省博物館藏

鑒賞 本詞作于宋寧宗慶元二年(1196)，時稼軒家居上饒瓢泉。他屢遭彈劾，被長期投閑置散，報國無門，胸中激憤難平，積怨難消，長日借酒澆愁，直至因劇飲而病，才痛思戒酒，這首便是他的戒酒詞。以戒酒為題材，在詞中已算得上新穎，更富創(chuàng)造性的是他沒有采用獨自表明決心的方式，而是設(shè)置了一個對話的場景，且不是人與人之間的對話，而是人與酒杯之間的對話；雖是對話，雙方的地位并不平等，人處在主導(dǎo)性的地位，杯居下位。這樣的體式讓人想到古代文賦中常常采用的主客對話體，比如東方朔的《答客難》、班固的《賓戲》、揚雄的《解嘲》等等，它們的基本模式都是設(shè)置主、客兩個不同角色，讓他們展開對話，借他們的對話表達多方面、多層次的含意。

稼軒詞風(fēng)格多樣，體式上不拘一格，憑借一枝凌云健筆，他敢于脫落故常，脫落所謂的詞家本色，將其他體裁的元素引入到詞中，拓展詞的內(nèi)容和形式。以文為詞、以論為詞既是辛詞經(jīng)常采用的手段，亦是普遍滲透在辛詞中的內(nèi)在風(fēng)格，他已將熔鑄經(jīng)史子集中的文詞變成一種自然的需要和習(xí)慣。這首詞在使用文賦中的主客對話體的同時，也將議論變?yōu)榱嗽~的主體，使得議論為詞的特征顯得非常鮮明，通篇幾乎都是在羅列戒酒與無須戒酒的理由；相應(yīng)地，詞作采用散文句式，一氣直下，在很大程度上掙脫了詞體的約束。

主客對話中，詞人處于主導(dǎo)性的地位，他充分發(fā)揮主動性，以勢壓人，有時甚至到了任性和暴躁的地步；相形之下，作為客人的酒杯的態(tài)度要溫順許多，它耐心聆聽主人的理由和決定，偶爾以理回應(yīng)，表現(xiàn)出足夠的謙恭退讓。而到了最后，實際占據(jù)上風(fēng)的是酒杯，收尾的禮讓之辭其實是準(zhǔn)確地把握住了主人的心理，讓他沒有繼續(xù)反駁的余地，真可謂柔能克剛。

詞人先將酒杯召喚到跟前，告訴它他的身體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長年焦渴以及嗜睡和鼾聲如雷等癥狀，而這一切的罪魁禍?zhǔn)资情L年劇飲，這是他決意戒酒的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理由。“咽如焦釜”和“氣似奔雷”對仗工整，比喻夸張而不失精到。對于主人的惜身態(tài)度，酒杯以瀟灑放任的處世哲學(xué)來回應(yīng)，它舉了魏晉時期傲俗名士的事例來說明不妨一醉方休。作為“竹林七賢”之一的劉伶放蕩不拘，縱酒自適，常常乘一輛鹿車，攜一壺酒，命人帶鋤跟隨，說“死后便可立即掘地埋葬”。酒杯認(rèn)為劉伶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看破世事的通達者，不如像他那樣有酒便飲，醉死便埋。詞人聽后不禁感嘆，自己平日將酒杯視為知己，它居然口出此言，未免太薄情寡意。這里透露出一個重要信息，那就是詞人是將酒杯視若知己的，這就說明了戒酒之難，并且為酒杯最終占據(jù)上風(fēng)以及日后輕易就破了酒戒埋下了伏筆。

過片進一步陳述必須戒酒的理由，上下片界限顯得可有可無。飲酒往往與歌舞聯(lián)系在一起，酒以助興的歌舞為媒介，把人誘惑得欲罷不能，結(jié)果殘害了人的身體。深受其害的詞人對此憤恨不已，直把酒當(dāng)成毒藥來看待，決意與酒一刀兩斷的情緒至此達到一個高峰。以下四句類似箴言，以比較和緩、理性的態(tài)度繼續(xù)論證戒酒的必要性：怨恨因愛而起，事物無論好壞，過頭都會帶來災(zāi)難，這就等于默認(rèn)了自己對酒其實是眷愛的，而酒原本也未必是壞的，只是過量才造成了危害。多重論證之后，戒酒的理由似乎已經(jīng)足夠充分了，于是作者與酒杯訂立協(xié)定，命其速退，甚至以毀滅性的后果來恐嚇酒杯立即離開。面對恐嚇，面對掌握生殺大權(quán)的主人，酒杯不但沒有驚慌失措，反而表現(xiàn)得謙恭有加。禮數(shù)的周全來源于充分的自信，它相信主人對自己的依賴，于是主動提出離開不成問題，有需要時自然會回來。不出它所料，詞人果然沒能擺脫對它的需要，同年，辛棄疾又寫了一首《沁園春》(杯汝知乎)，以故人前來不得止酒為由，破了酒戒，心理雖矛盾，終未能抵住酒的誘惑。就像他不能針鋒相對地駁斥酒杯所推崇的劉伶的處世態(tài)度那樣，詞人認(rèn)為“醉眠陶令，終全至樂，獨醒屈子，未免沉災(zāi)”的說法也是頗有道理的。

這首詞在形式上設(shè)置了主客兩者的對話，實際是詞人內(nèi)心兩股勢力的交鋒：一方認(rèn)為要愛惜身體，自我節(jié)制，立即戒酒，另一方堅持縱酒自適，以放縱通脫的態(tài)度消解愁悶，面對人生。詞在妥協(xié)的態(tài)度中結(jié)尾，是酒杯的主動妥協(xié)，更是詞人默認(rèn)的妥協(xié)，第一股勢力終究沒有能夠取得預(yù)期的完全勝利。人與杯的對話奠定了整首詞的詼諧基調(diào)，為人生的苦悶蒙上了滑稽的面紗，舉重若輕。(劉珺珺)

集評 清《劉體仁：“稼軒詞：‘杯汝來前’，《毛穎傳》也；‘誰共我，醉明月’，《恨賦》也；皆非詞家本色?！?《七頌堂詞繹》)

鏈接 宋時盛行蘇合香酒。蘇合香，漢時自西域傳入中國，因有開竅醒腦、清熱止痛之效，后人多作藥用。宋代，宮禁中制成蘇合香丸，又煮成蘇合香酒。其方法為每酒一斗，合蘇合香丸一兩，同煮而成。據(jù)稱此酒有調(diào)和五臟、卻除腹中諸疾的功效。每冒寒夙興，取飲一杯，即能有益健康。大中祥符時，真宗見王旦氣羸多病，遂面賜其蘇合香酒一注瓶，令空腹飲之，謂能和氣血、辟外邪。王旦飲后，大覺安健。真宗又出數(shù)榼，以賜近臣。自此臣庶之家皆仿效其法而為之，此酒遂盛行于當(dāng)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