錘煉類·虛字靈動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一句一轉(zhuǎn)，全在虛字靈動。(高亮功 《蕓香草堂評山中白云詞》卷一)

【詞例】

疏 影

張 炎

余于辛卯歲北歸，與西湖諸友夜酌，因有感于舊游，寄周草窗。

柳黃未結(jié)。放嫩晴消盡，斷橋殘雪。隔水人家，渾是花陰，曾醉好春時節(jié)。輕車幾度新堤曉，想如今，燕鶯猶說?？v宴游，得似當年，早是舊情都別。

重到翻疑夢醒，弄泉試照影，驚見華發(fā)。卻笑歸來，石老云荒，身世飄然一葉。閉門約住青山色，自容與、吟窗清絕。怕夜寒，吹到梅花，休捲半簾明月。

【解析】張炎在《詞源》卷下談到虛字的作用說：“詞與詩不同；詞之句語有二字三字四字至六字七八字者，若堆疊實字，讀且不通，況付之雪兒乎？合用虛字呼喚，單字如 ‘正’、‘但’、‘甚’、‘任’之類，兩字如 ‘莫是’、‘還又’、‘那堪’之類，三字如 ‘更能消’、‘最無端’、‘又卻是’之類。此等虛字，卻要用之得其所，若能盡用虛字，句語自活，必不質(zhì)實，觀者無掩卷之誚?！边@主要是針對長調(diào)而言。長調(diào)的體制復雜，如果不用虛字表示意群之間的關(guān)系與詞意的轉(zhuǎn)折，則必然在表現(xiàn)上顯得質(zhì)實板滯。自北宋長調(diào)發(fā)展以來，不少詞人已很注意虛字的使用，如柳永 《八聲甘州》 里的“對”、“漸”、“惟有”、“想”，《戚氏》 中的“正”、“那堪”、“況有”、“念”、“漸”;周邦彥 《解連環(huán)》 里的“縱”、“似”、“料”、“謾記得”，《憶舊游》 的“漸”、“也擬”、“但”。張炎論詞主張清空，認為虛字用得其所，便可以克服質(zhì)實的缺陷。他的 《解連環(huán) ·孤雁》便很善于使用虛字，如其中的 “正”、“料”、“謾”、“也曾”、“怕驀地”，都在詞意的轉(zhuǎn)折變化中起了很大的作用。他的這首 《疏影》 尤其在使用虛字方面表現(xiàn)了高度的藝術(shù)技巧。

張炎于至元十七年庚辰 (1280) 被元蒙統(tǒng)治者脅迫北上燕薊至大都，時值元初寫經(jīng)之役，不久因被薦而參加了繕寫 《金字藏經(jīng)》 的工作，于至元二十八年辛卯(1291) 北歸。他拒絕入仕新朝，甘愿于江南過著遺民生活。當其與西湖諸友相聚時，追憶舊游，不勝感慨。周草窗乃詞人周密之號，張炎與他是好友，特為詞以贈。他歸來時值西湖春意正濃。湖邊的柳樹呈現(xiàn)嫩黃的顏色，斷橋的殘雪在初晴的春陽中消盡。這是現(xiàn)實的景物，表明了作詞的季節(jié)。詞題是感于舊游，必須從現(xiàn)實過渡到追憶之中。湖畔某家園林的花叢陰里，也是這個季節(jié)，他與周密等友人“曾醉好春”?！霸笔翘撟?，它表示這不是現(xiàn)實的事，而是已往的舊事，使詞意轉(zhuǎn)析。還有一次與西湖諸友駕著輕車，蘇堤春曉，“想如今，燕鶯能說”。燕鶯可能是蘇堤之禽鳥，也可能借指西湖的歌妓； 它 (她) 們現(xiàn)在也還在訴說此事?！跋搿保撟?，表示追憶往昔。詞敘述兩次舊事，前者從昔感今，后者從今思昔，都用虛字點明時間關(guān)系。“縱”是虛字，對舊游作了總結(jié)性的認識： 即使具有當年艷游的條件，然而卻無當年的心境—— “早是舊情都別”。上片結(jié)句落實到對舊游的感懷，其中暗寓了作者在宋亡后身經(jīng)離亂所帶來的心情的變化，今昔的對比之中深化了詞意。詞的下片抒寫重到西湖的現(xiàn)實感受。張炎北游十年歸來，有似黃粱一夢醒了，西湖的波光水影之中才驚異歲月流逝，而自己竟華鬢星星了。這年張炎僅四十四歲，可見憂患之深。此次北游的結(jié)果，作者不便明說?！皡s”是虛字，表示詞意逆轉(zhuǎn)。“卻笑”，感到反而可笑。張炎晚年自號樂笑翁，實際上他并不快樂歡笑，僅是一種自我嘲諷而已。“石老云荒”，比喻自己老大無成，落魄遲暮，而身世之寒微竟如飄然一葉了。他甘愿回到江南過著隱逸的遺民生活，留戀風月，吟詠性情。宋遺民在新王朝里總是有疑懼的政治心理。詞的結(jié)尾，“怕”正表現(xiàn)了內(nèi)心的惶恐不安。詞人怕夜來的春寒料峭使梅花殞落凋謝，于是不愿卷簾看到這令人感傷的闌珊。此詞的意脈雖然多次轉(zhuǎn)折，卻十分清楚。詞意在今昔的對比之中表現(xiàn)了深沉的感慨，又空靈生動，這都得力于充分發(fā)揮了虛字的作用，所以甚得前人稱許。清初詞人朱彝尊很喜愛玉田詞。他的《三姝媚》詞里使用虛字也很成功，如用了“慣”、“縱”、“也”、“早是”、“怕”、“剩有”等字，全詞也就空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