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莊

紅樓別夜堪惆悵，香燈半卷流蘇帳。殘月出門時，美人和淚辭。琵琶金翠羽，弦上黃鶯語。勸我早歸家，綠窗人似花。

韋莊的《菩薩蠻》五首，是同時所作的一組聯(lián)章，內(nèi)容連貫，彼此聲息相通。過去已經(jīng)有人把它們當(dāng)作一篇五章，逐一分析其章法。張惠言《詞選》定這五首詞為韋莊蜀中所作，恐怕未確。據(jù)夏承燾先生《韋端己年譜》，韋莊奉使入蜀，已經(jīng)六十二歲，為西蜀掌書記，則已六十六歲，與詞中“未老莫還鄉(xiāng)，還鄉(xiāng)恐?jǐn)嗄c”等句，似有未合。這一組詞，當(dāng)作于韋莊入蜀仕蜀之前。李冰若《栩莊漫記》謂第五首“洛陽城里春光好”，為客洛陽時作，頗為有見。白居易晚年在洛陽作《憶江南》三首，一而再，再而三地顧念江南之樂。韋莊這五首詞，其實也是這個主題，內(nèi)容就是白居易曾經(jīng)反復(fù)吟詠過的“江南好”。但韋莊懷念的，除了江南山水與昔日戀情，還兼有歸家之思。這里就需要證明兩點。一是韋莊流寓江南后又曾北上洛陽，才能在洛陽作此五詞；二是當(dāng)時他的家眷還寄居江南，因而有“勸我早歸家”之句。上述兩點，現(xiàn)在都可在韋莊詩中得到證實。韋莊由于中原喪亂，游歷江南。中和三年(883)三月，他在洛陽作《秦婦吟》，篇末說： “適聞有客金陵至，見說江南風(fēng)景異?！庇谑请x開洛陽，南下鎮(zhèn)江，在江南一住三年。光啟二年(886)，韋莊聞唐禧宗在李克用進(jìn)逼下奔鳳翔，就從江南出發(fā)，泛淮汴而西赴行在，其行程就是從河南經(jīng)潼關(guān)入陜。由于中途受阻，遂于光啟三年(887)秋，經(jīng)相州南返。集中《夏初與侯補(bǔ)闕江南有約……》、《汴堤行》、《自孟津舟西上雨中作》諸詩，就是此行的紀(jì)實。他先到了開封、洛陽，再由孟津舟行西上?！蹲悦辖蛑畚魃嫌曛凶鳌酚性啤皝頃r楚岸楊花白，去日隋堤蓼穗紅”，說明去歲夏初由江南啟行，在洛陽一直住到次年的秋天?！镀兴_蠻》第五首“洛陽城里春光好”，就是指光啟三年之春。這也就是五首《菩薩蠻》的寫作年代。當(dāng)時韋莊是只身遠(yuǎn)赴行在，其家眷并未隨行?！蹲悦辖蛑畚魃嫌曛凶鳌芬辉娪衷疲?“卻到故園翻似客，歸心迢遞秣陵東。”《含山店夢覺作》： “曾為流離慣別家，等閑揮袂客天涯。燈前一覺江南夢，惆悵起來山月斜?！薄额}貂黃嶺官軍》： “散騎蕭蕭下太行，遠(yuǎn)從吳會去陳倉。斜風(fēng)細(xì)雨江亭上，盡日憑欄憶夢鄉(xiāng)?！薄哆^內(nèi)黃縣》： “猶指去程千萬里，秣陵煙樹在何鄉(xiāng)?！倍际窃诖诵型局袘涯罱系乃技抑o，與此詞的“勸我早還家”正相吻合。因此這里就不嫌辭費，略作考辨，為韋莊這五首《菩薩蠻》作于光啟三年春重返洛陽時提供一些佐證。

“紅樓別夜堪惆悵”是五首《菩薩蠻》的第一首，記這次離別之始?！跋銦舭刖砹魈K帳”，是夜別光景，畫面上一片溫馨，使人留連。“殘月”兩句寫臨別，不說“我辭美人”而說“美人和淚辭”，化直為曲，突出美人淚眼盈盈的凄楚狀態(tài)，是臨別時最令人難忘的情景，引起了下片的無限思念。

此詞上片記夜別，下片則寫思?xì)w?！敖鸫溆稹笔桥脳U拔上的金飾，作鳳凰形狀。“黃鶯語”是形容琵琶樂聲的美妙，猶如春鶯鳴囀。這琵琶一曲彈奏的是什么內(nèi)容呢？ “勸我早歸家，綠窗人似花。”唐五代樂曲有《思?xì)w樂》、《醉思鄉(xiāng)》、《念家山》諸曲，韋莊聽到的就是這一類的流行曲調(diào)。弦弦掩抑聲聲思，觸動了韋莊的離情別緒，樂曲和心曲已經(jīng)匯合在一起了。“早歸”二字，可以說是本篇的主腦?！八苹ā敝司褪潜緛砗蜏I相辭之人?！熬G窗”也與上片的“紅樓”、“香燈”相互照映復(fù)合，使上下連成一氣。韋莊五首《菩薩蠻》重在寫憶江南，這首詞居于首篇，等于在說思念的緣起。因此俞平伯先生《讀詞偶得》謂： “此詞殊妥帖，閑閑說出，正合開篇光景，其中淡處皆妙境也。”

此詞蓋留蜀后寄意之作。一章言奉使之志，本欲速歸。(張惠言《詞選》)

端己《菩薩蠻》四章，倦倦故國之思，而意婉詞直，一變飛卿面目，然消息正自相通。余嘗謂，后主之視飛卿，合而離者也；端己之視飛卿，離而合者也。(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卷一)

情辭凄艷，柳耆卿之祖。婉約。(陳廷焯《云韶集》評)

“畫屏金鷓鴿”，飛卿語也，其詞品似之?！跋疑宵S鶯語”，端己語也，其詞品亦似之。(王國維《人間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