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多么希望，有一個門口
早晨，陽光照在草上

我們站著
扶著自己的門扇
門很低，但太陽是明亮的

草在結(jié)它的種子
風(fēng)在搖它的葉子
我們站著，不說話
就十分美好

有門，不用開開
是我們的，就十分美好
早晨，黑夜還要流浪
我們把六弦琴給他
我們不走了，我們需要

土地，需要永不毀滅的土地
我們要乘著它
度過一生

土地是粗糙的，有時狹隘
然而，它有歷史
有一份天空，一份月亮
一份露水和早晨

我們愛土地
我們站著，用木鞋挖著
泥土，門也曬熱了
我們輕輕靠著
十分美好

墻后的草
不會再長大了
它只用指尖，觸了觸陽光
顧城被人們稱為“童話詩人”。他的確是一個“童年質(zhì)情結(jié)”極強(qiáng)的人，他固守在自己那片單純、晶亮的童年經(jīng)驗里，他偏執(zhí)地拒絕著成熟。但是，顧城詩歌的“童話”性質(zhì)不同于一般意義上的童話。通過細(xì)讀我們會發(fā)現(xiàn)，顧城的“童話”,是涉過了騷動不寧的內(nèi)心風(fēng)暴后，重返童年的“家園”,或者說是詩人在向人們呼求：在這個心靈流浪的年代，讓我傾述我的家園！ 讓我重返孩子般的純真和明亮！
這首詩就很鮮明地體現(xiàn)了這種色澤和光調(diào)。“我多么希望，有一個門口/早晨，陽光照在草上”。開始，詩人就道出了他的“希望”。這種“希望”是非常普通的，也是非常簡單的。但它的暗示性很強(qiáng)，是詩人對安寧、生機(jī)的向往。“我們站著/扶著自己的門扇/門很低，但太陽是明亮的”,這是一幅簡潔的圖畫，像是兒童用稚拙的手涂就的蠟筆畫，它描繪的是自然，但底層卻是詩人對世界的理解，對生命中尋求“自己的門扇”這種安全感的需要的跡寫。草在結(jié)它的種子，風(fēng)在搖它的葉子，一切是那么安謐，詩人的心就這樣安頓下來，望著自然，他不必去和這個世界錙銖必較了！ “我們站著，不說話/就十分美好”。但世界上并不只是陽光照在草上那樣單純明麗，所以詩人內(nèi)心仍然有著隱憂，他基于一種逃避的和尋求安全感的內(nèi)心渴望，說“有門，不用開開/是我們的，就十分美好”。誰知道大門打開，轟然涌進(jìn)的是什么？這種心境，和小孩子用鋪蓋和枕頭壘成“房子”,躲在里面等媽媽回來一樣，是對外界的恐懼，又是一種體驗創(chuàng)造愉快的復(fù)雜心理。顧城詩歌中對童年經(jīng)驗不著痕跡的回味，就是這樣打動我們的！
接下來，詩人一改前面那種天真明凈的語言，漸漸換成有思辯色彩的語言。讓黑夜去流浪吧，我們疲倦了，我們要躺在土地的大床上。雖然它“是粗糙的，有時狹隘”,但它有歷史，有天空，有月亮，有露水和早晨……這些足夠了，我們還企望求得更多的什么？!這些意象雖是出于直覺，但內(nèi)中的理性精神是顯而易見的——這是對人欲橫流的世界的批判。孩子的向往，是人類最初的、未經(jīng)丑惡熏染的純真的向往！在這樣的向往里，“我們輕輕靠著/十分美好”!
“墻后的草/不會再長大了/它只用指尖，觸了觸陽光”。這“不會再長大”的小草就是詩人自己的寫照。他拒絕成熟，拒絕那難以對抗的生存，他幻想永遠(yuǎn)觸著陽光的絨毛，搖著透明的露水和早晨……但這一切卻是那么脆弱，那么難以企及。當(dāng)我們讀完之后，我們的心不再像剛才那么輕松。我們也深深理解了詩人，為什么對這么微薄的希望、唾手可得的希望還要祈使地說：“我多么希望……”??！
這就是顧城式的“天真”。這就是天真到了十分，才是真正的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