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的麥穗成熟著，受到鐮刀的矜惜；

青的葡萄整夏天不怕榨床的轔轢，

酣飲著朝露之珠；

而我呵也和它們一樣地貌美年輕，

不管當(dāng)前的時日有什么禍亂災(zāi)祲，

我還不愿意死去。

“讓那鐵石心腸去干著眼慷慨赴死，

我卻哭著，希望著，順著北風(fēng)的威勢

倒下又抬起頭來。

日子誠然有苦的，但有些確實鮮甜！

唉！哪有那種蜜呵，吃后不感到膩煩？

哪有無風(fēng)的滄海？

“我的胸中藏有豐富的奇思妙想。

牢獄之墻盡管高，我有希望的翅膀，

再高壓也是徒然：

正如那菲羅美爾^①逃出了獵戶網(wǎng)羅，

更活潑、更快樂地沖著，引吭高歌，

在那冥冥的霄漢。

“會輪到我去死嗎？安閑地我去就寢，

安閑地我又醒來；不管睡眠或清醒，

我都是自問無虧。

我活著，大家眼里都閃出慶幸之光！

那許多沉憂之臉看到我在這地方，

又幾乎有了歡意。

“我這美好的征程離盡頭還太遙遠！

我才出發(fā)哩，那標(biāo)樹排在路的兩面，

我才走過了幾棵；

這人生的筵席呵，才不過勉強開端，

我手里捧的金樽仍然是滿到邊緣，

我才銜到了片刻。

“我還是在春天哩，我定要看到收獲；

像太陽完成一年，要四時循序而過，

我也有我的四時。

我正在枝頭煥發(fā)，構(gòu)成園圃的精華，

我曾見到照耀的還只是朝日之霞，

我要過我的一日。

“死神呵！不要匆忙，離開，且離開這里；

有些心靈被羞愧、驚慌或失望吞噬，

快去為它們解除。

對于我嗎，巴萊絲^②還留有良辰美景，

愛神還留有蜜吻，繆斯還留有和聲：

我還不愿意死去?！?p>

就是這樣，我雖然慘凄凄身在囹圄，

我的琴卻蘇醒了，聽一個獄中少女

作這番怨訴祈求；

我擺脫著我奄奄待盡的沉重心情，

把她那天真小口自然流露的哀音

依韻律譜成詩句。

這幾章詩是我的牢獄的和諧見證，

誰有那閑情逸致，讀這詩定會追問

那個妙人兒是誰：

她的面容和詞語都那么風(fēng)致嫣然，

凡是接近她的人都將會和她一般，

怕自己臨到末日。

(范希衡譯)

注釋：

① 菲羅美爾： 據(jù)希臘神話，系雅典王滂狄翁的女兒，被特拉斯王殘酷迫害，她就和妹妹普羅妮盡殺特拉斯王的幼子，然后化鳥飛去。姐姐化為黃鶯，妹妹化為紫燕。后人即以菲羅美爾為黃鶯的代稱，普羅妮為紫燕的代稱。

② 巴萊絲： 古羅馬神話中司牧群之神，這里代表鄉(xiāng)村美景。

【賞析】

俄羅斯著名女詩人茨維塔耶娃寫過一首詩獻給安德烈·謝尼耶，其中有一句話：“在我們的時代，活著的不是人。”這一句話，揭示了安德烈·謝尼耶生命后期的時代特征。

1789年，法國大革命爆發(fā)，謝尼耶滿腔熱情地參加了這場革命。由于他反對暴力，對雅各賓派后期采取的措施表示不滿，遭到雅各賓派逮捕，被推上了絞刑架。就在他死后的第三天，羅伯斯比爾政權(quán)也倒臺了。

《青年女囚》這首詩是安德烈·謝尼耶在被關(guān)押進圣·拉薩爾監(jiān)獄時寫的。這“青年女囚”是佛勒利公爵夫人，當(dāng)時是哥瓦爾小姐，年25歲，與作者關(guān)押在同一監(jiān)獄中。那是1793年，法國大革命正在“恐怖”時期，凡是關(guān)進這個牢獄的政治犯幾乎無一人能夠免死，而哥瓦爾小姐有一天卻天真地說道：“我還不愿意死去哩！”這句話感動了詩人，就為她譜寫了這首詩。

全詩共分九小節(jié)。前七小節(jié)都是哥瓦爾小姐的“獨白”，最后兩小節(jié)是詩人的陳述。

詩歌一開篇，哥瓦爾小姐自比青麥穗和青葡萄，不懼鐮刀和榨床，不管當(dāng)時的時日有多么艱辛，也不愿意死去。開章明義地表達了自己的樂觀精神和對生活的希冀。

雖然被關(guān)押在黑暗潮濕的牢籠里，但哥瓦爾小姐卻覺得：“牢獄之墻盡管高，我有希望的翅膀，/再高壓也是徒然……”她渴望自己像雅典王女兒菲羅美爾那樣逃出獵戶羅網(wǎng)，在霄漢引吭高歌。

哥瓦爾小姐相信希望最終會到來，她除了不斷鼓勵自己，也在影響著周圍的獄友們。她的堅定和樂觀使得周圍的人也受到了感染，大家透過她臉上的光，來希冀未來。為此，她責(zé)令死神“離開，且離開這里”，“我還是在春天哩，我定要看到收獲”，“我要過我的一日”、“我還不愿意死去”。

在最后兩節(jié)，詩人出現(xiàn)，他覺得自己就像俄耳浦斯那樣，創(chuàng)作的琴弦被撥動，而蘇醒過來。雖然“慘凄凄身在囹圄”，卻被這位年輕姑娘感染，擺脫了“奄奄待盡的沉重心情”。

在大革命期間，安德烈·謝尼耶曾為好幾位女性寫過頌歌。這一首詩不像其他詩歌那樣激昂奮進，而是以抒情的筆調(diào)，贊美了一位樂觀堅定的女性，表達了作者對生命的積極和向往。

詩歌完成沒幾天，詩人以“人民敵人”的罪名被推上了斷頭臺。又過了幾天，“恐怖”政權(quán)垮臺，“青年女囚”出獄了。

(柴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