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格類·態(tài)濃意遠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王圣興工于體物，而不滯色相。……如《南浦》詠春水云：“葡萄過雨新痕，正拍拍輕鷗，翩翩小燕。簾影蘸樓陰，芳流去、應(yīng)有淚珠千點?！苯詰B(tài)濃意遠，如曳五銖。(鄧廷楨《雙硯齋詞話》)

【詞例】

南 浦

春 水

王沂孫

柳下碧粼粼，認麹塵乍生，色嫩如染。清溜滿銀塘，東風細、參差榖紋初遍。別君南浦，翠眉曾照波痕淺。再來漲綠迷舊處，添卻殘紅幾片。葡萄過雨新痕，正拍拍輕鷗，翩翩小燕。簾影蘸樓陰，芳流去，應(yīng)有淚珠千點。滄浪一舸，斷魂重唱蘋花怨。采香幽徑鴛鴦睡，誰道湔裙人遠。

【解析】杜甫 《麗人行》 有云：“態(tài)濃意遠淑且真。”仇兆鰲注：“濃如紅桃袤露，遠如翠竹籠煙”(《杜詩詳注》)?！皯B(tài)濃意遠”作為一種文風，它有劉勰所稱：“莊周云，‘辯雕萬物’，謂藻飾也。韓非云，‘艷采辯說’，謂綺麗也。綺麗以艷說，藻飾以辯雕”(《文心雕龍·情采》)。濃艷須用辭藻即華麗的文辭來修飾，與“清水出芙蓉”迥異其趣。另方面又有如孫聯(lián)奎稱：“昔人評陶淵明詩： ‘如絳云在霄，舒卷自如； 又如逸鶴任風，閑鷗戲海’”這樣的意境。即是說“態(tài)濃意遠”的作品，大抵總是姿態(tài)濃艷而又神氣高遠的。

詞開篇便用了一個十分精巧細致的比喻： 這柳下碧粼粼的春水， 如“麯 (曲) 塵乍生”?！扒鷫m”，麯上所生菌， 色淡黃如塵。 因以稱淡黃色。 白居易 《山石榴寄元九》詩：“千芳萬葉一時新， 嫩紫殷紅鮮麯塵”。牛嶠 《楊柳枝》：舞裙新染麯塵羅”?！扒嗔餄M銀塘”，應(yīng)首句“碧粼粼”，亦緊承上句“嫩色如染”。這句雖用梁簡文帝“銀塘瀉清溜”詩句，但巧妙自然，且與下二句寫東風輕拂，春水如縐紗，掀起參差的波紋，十分和諧。這句化用杜牧“水紋如縠碧參差?！睆那熬涞摹皾M”這句的“遍”，卻更見春水盈盈，一派生機?！皠e君南浦”，至此才出現(xiàn)人事，但仍是為春水再作皴染：“翠眉曾照波痕淺”。從“曾”字知是別時當日事，如今已成過去。翠眉與波痕共照，人美水也美，較陸游“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沈園》)，猶覺含蓄。上闋以“再來漲綠迷舊處，添卻殘紅幾片”作結(jié)，亦正是趙師俠“桃花浪暖，綠漲迷津”( 《酹江月》)意。許昂霄謂“別君南浦”以下四句，“點化文通《別賦》，卻又轉(zhuǎn)進一層，匪夷所思”( 《詞綜偶評》)，指的是江淹賦中的 “春草碧色，春水綠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其 “轉(zhuǎn)進”處，一是江賦只說草碧水綠，心為之傷，景物在這里只起陪襯作用； 二是詞由 “別君”到 “再來”，時序骎骎，景物已發(fā)生變化； 三是未明言 “傷如之何”，而 “傷” 自在其中： 漲綠迷津，殘紅片片，浮漾水面，舊處尚不可尋，伊人又在何處呢？字里行間充滿著無限凄涼意味，卻不直白道出。正是姿態(tài)濃艷，神氣高遠，令人思懷不盡。

過片仍接寫春水。不過春雨過后，別是一番景象。自庾信 《春賦》“石榴聊泛，菊英發(fā)醅”之后， 李白加以發(fā)揮：“遙看漢水鴨頭綠， 恰似葡萄初酦醅”( 《襄陽歌》)， 說嫩綠的漢水正象剛釀的葡萄酒。在詞中，宋祁 《蝶戀花》 云：“雨過葡萄新漲綠”;葉夢得 《賀新郎》 云：“浪粘天，葡萄漲綠”。再以 “拍拍輕鷗，翩翩小燕”來映襯過雨之后的春水，神韻飄逸，別具意趣。“簾影蘸樓陰”，又漸入人事：“芳流去”，應(yīng)上 “添卻殘紅幾片”，因?qū)σ寥说乃寄疃?“淚珠千點”。這三句化用周邦彥 《還京樂》： “望箭波無際。迎風漾日黃云委。任去遠，中有萬點，相思清淚”。不過本詞的傷情念遠，出之于簾影、樓陰、流紅(花) 種種清麗的景色中，與全詞的基調(diào)是一致的。繼寫歸去?！皽胬酥澹敵?“一舸”再踏征程時，頓感虛此一行，魂斷愁生，只有 “重唱《蘋花怨》 曲了。這里用一“重”字，顯然過去曾經(jīng)唱過，聯(lián)系煞拍看，似隱藏著一段難言的情事?！安上阌膹进x鴦睡”，為詞人此刻于 “一舸”所見，由鴛鴦之成雙成對，更念及 “湔裙人遠”，但偏以 “難道”逆挽，更見心中的難言之痛?！颁杖埂绷x同 “湔裳”、“濺裙”。古俗元日至月底，士女酹酒洗衣于水邊，祓除不祥。杜臺卿 《玉燭寶典》載：“元日至于月晦，民并為酺食渡水，士女悉湔裳，酹酒于水湄，以為度厄”。李商隱 《擬意》 詩：“濯錦桃花水，濺裙杜若洲”。陳廷焯謂 “簾影蘸樓陰” 以下數(shù)句，“寄慨處，清麗紆徐，斯為雅正”( 《白雨齋詞話》); 又 《云韶集·評》 曰：“題極清秀，卻合碧山手法。寄慨處，亦清麗閑雅”。所謂“寄慨處”，似非 《黍離》、《麥秀》 之感時傷世、纏綿忠愛，而更多清虛騷雅情懷?！对~則·評》 稱 “玉田以 “春水”一篇得名，用冠詞集之首，以中訕 (按，王沂孫字圣興，號碧山，又號中仙) 此篇較之，畢竟何如”( 《大雅集》 卷4)?應(yīng)說無論從多層面對春水進行鉤勒渲染，或是對往事的追懷，兩詞都形象逼真，聲情圓轉(zhuǎn)，音節(jié)委婉和諧。以密致著稱的碧山詞，本詞卻趨于清空； 而由首至尾，意態(tài)濃艷，神氣高遠，又始終未離春水，如 “五銖”之相曳，聯(lián)貫緊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