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格類·玉老田荒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玉田之詞，余得取其詞中之一語以評之，曰：“玉老田荒。”(王國維《人間詞話》)

【詞例】

高 陽 臺

西湖春感

張 炎

接葉巢鶯，平波卷絮，斷橋斜日歸船。能幾番游，看花又是明年。東風(fēng)且伴薔薇住，到薔薇、春已堪憐。更凄然，萬綠西泠，一抹荒煙。當年燕子知何處？但苔深韋曲，草暗斜川。見說新愁，如今也到鷗邊。無心再續(xù)笙歌夢，掩重門、淺醉閑眠。莫開簾，怕見飛花，怕聽啼鵑。

【解析】張炎是宋末元初的著名詞人，有詞集《山中白云詞》八卷。他同時還是個大詞論家，著有詞論 《詞源》二卷。他的詞論是南宋姜夔一派婉約詞人創(chuàng)作的理論總結(jié)，他的詞作也是延續(xù)姜派詞風(fēng)。張炎以南宋貴胄子弟生活在南宋滅亡前后，詞中多家國衰亡的哀音，了無慷慨深厚的意氣。王國維 《人間詞話》摘其 《祝英臺近》《與周草窗話舊》 句“玉老田荒”來形容他的詞作風(fēng)格氣調(diào)衰弱、沒有生機。其實，這在張炎的上乘之作里也在所難免。〔高陽臺〕《西湖春感》 這首傳世名作，便是一個例子。

這首詞不愧為詞中佳作，上片開始幾句寫景便出語不凡?！敖尤~巢鶯，平波卷絮，斷橋斜日歸船。”起首兩句，琢句極工而筆調(diào)平緩，被元人陸行直的《詞旨》 列為奇對?！敖尤~巢鶯”用杜甫 《陪鄭廣文游何將軍山林》詩“卑枝低結(jié)子，接葉暗巢鶯?！辟N合詞境，融化不澀。這三句詞寫鶯兒將巢筑在密集的葉叢； 輕絮飛落西湖上，被微波卷動；歸舟在夕陽下漂過斷橋，把題中西湖之意、春之意，俱不露痕跡地呈現(xiàn)在這一西湖春暮的景色中，為下面?zhèn)?，抒亡國之感做了鋪墊?！澳軒追?，看花又是明年?！笔窃~作中常見的傷春情緒，卻寫得十分著力，頗為王國維所譏(《人間詞話刪稿》)?！按猴L(fēng)且伴薔薇住，到薔薇、春已堪憐”。此二句曲折有致，清人譚獻贊為：“惟玉田能之，為他家所無?！?《譚評詞辨》)但句意仍同于前二句，是對春逝的憂傷，不見新意，唯語句見工。到“更凄然、萬綠西泠，一抹荒煙?！北阌胁煌趩渭儌旱纳钜饬恕Ｎ骱奈縻鰳蜻呍谀纤螘r本是個都人士女游樂的繁華地帶，現(xiàn)在卻是“一抹荒煙”。這在傷春的同時更注入了亡國之感。

下片起句 “當年燕子知何處？”是承上片 “萬綠西泠，一抹荒煙”，下面緊接 “但苔深韋曲，草暗斜川”，描寫亡國后的景象。張炎 《詞源》 論詞的作法說：“最是過片不要斷了曲意，須要承上接下?！彼倪@首詞便有這一妙處。唐代詩人劉禹錫有 《烏衣巷》 有“舊時王謝堂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本鋵懡裎羰⑺ブ?。張炎的詞上片已談到春天里 “西泠萬綠”，在那草木叢生中自然會有燕子飛來飛去。這樣用 “當年燕子知何處”為過渡，既承上接下，又極為自然?！绊f曲”在陜西長安城南皇子陂西，唐時韋氏世居于此，故名。杜甫 《贈韋七贊善詩》 自注引當時諺語云：“城南韋、杜，去天尺五”，謂此地所居韋、杜世族，門閥很高。這里以 “韋曲”代指南宋時貴族的居住區(qū)?！靶贝ā?，在江西星子、都昌兩縣之間，陶淵明曾作 《游斜川》 詩寫斜川的風(fēng)景。這里借 “斜川”指西湖邊文人雅士游覽集會之地。這三句是說，當年飛于貴族堂前、雅士云集之地的燕子現(xiàn)在哪里去了？只見原來的貴族居處一片青苔，文人雅士宴集之所長滿了荒草。下片起句過渡自然，詞意不斷。下接二句也筆調(diào)清空不滯。無奈俱不出 “萬綠西泠，一抹荒煙”意思，三句又句句挪用他人，頗有意盡才短之憾?！耙娬f新愁如今也到鷗邊” 暗用辛棄疾 〔菩薩蠻〕 詞句 “拍手笑沙鷗，一身都是愁”，言沙鷗之所以全身發(fā)白，特別是 “白頭”，是憂愁太甚造成的。鳥尚如此，何況人呢！ 于是張炎詞筆寫到自己 “無心再續(xù)笙歌夢，掩重門、淺醉閑眠?！睆堁自谒瓮銮盎旧弦砸粋€ “承平貴公子”和 “隱士雅人”的身份自居，到這時國破家亡，歌舞舊夢已無心再續(xù)，只有關(guān)起門來，借酒醉和睡眠麻醉自己了?？梢娝木袷侨绾蔚仡j唐?！澳_簾，怕見飛花，怕聽啼鵑?！薄疤澌N” 即啼鳴的杜鵑鳥。杜鵑鳥相傳為蜀王望帝失國后魂魄所化，常悲鳴而口出血，聲如 “不如歸去”。聽到它的叫聲，怎能不使詞人聯(lián)想起前代皇帝和亡國后的皇族呢？“飛花”即飄落的花，見到它們，怎能不使詞人聯(lián)想起流離的南宋的貴族婦女、宮女及自己以前歌舞宴飲中所鐘愛的美人呢？至此，“開簾”與 “掩門”相接，“飛花”與 “卷絮”、“薔薇”相應(yīng)，“啼鵑”與 “巢鶯”照應(yīng)。全詞首尾一貫，在一片飛花濛濛，杜鵑哀啼的凄涼氣氛中結(jié)束。

〔高陽臺〕 全詞章法是嚴整的，詞人內(nèi)心的亡國之痛也結(jié)合西湖殘春的景色來抒寫，情景交融，語句清空，在宋詞中堪稱佳作。但從這首詞中，我們也可感到它作意的單薄、情調(diào)的脆弱。我們從詞中也絕看不到作者具有高遠的胸襟、懷抱，詞中也無噴涌澎湃的感情。因而詞中便不見騰天潛淵的跌宕之筆與沉著之力，“終覺積谷作米，把纜放船，無開闊手段?！?(清 ·周濟 《介存齋論詞雜著》)這樣就使他低弱的充滿亡國哀思的詞作，象老玉荒田，沒有新色，沒有生機，感染力不那么強。他在藝術(shù)上下的功夫并不能彌補這一缺憾，可見一個詞人的精神境界對他的詞作有著多么大的影響！ 周濟講：“叔夏(張炎的字)所以不及前人處，只在字句上著功夫，不肯換意。”正中其要害。這正是他在亡國后“掩重門、淺醉閑眠”，不敢面對現(xiàn)實，逃避生活帶來的精神空虛在其詞作中的反映。這也正是王國維《人間詞話》斥張炎為詞中“鄉(xiāng)愿”、“乞人”，其詞“枯槁”、“膚淺”的原因。

宋詞發(fā)展至周邦彥已有“創(chuàng)調(diào)之才多，創(chuàng)意之才少“(王國維：《人間詞話》)的形式主義傾向。南宋詞人，除辛棄疾等豪放派愛國詞人外，莫不周詞的影響，沾其弊病。姜夔、史達祖、吳文英等姜派詞人更是如此。張炎在他的 《詞源》 中也說：“美成(周邦彥的字)負一代詞名，……作詞者多效其體制?！苯稍~人的詞作內(nèi)容雖自具特色，但他們最大的努力和成就均在藝術(shù)方面?？偟膩碇v，他們創(chuàng)作是文勝于質(zhì)的。張炎承其家學(xué)，為詞、論詞撫膺周、姜婉約詞派，其詞作就難免承前人弊處。他的詞“玉老田荒”的風(fēng)格將南宋姜派詞人創(chuàng)作內(nèi)容單薄的缺點暴露無遺。受師承和創(chuàng)作實踐的限制，張炎詞論《詞源》 也有重視詞作藝術(shù)精美而不問內(nèi)容的形式主義的傾向。王國維拈出“玉老田荒”四個字，指出張炎詞內(nèi)容單薄、氣調(diào)衰瑟的致命弱點，總結(jié)了南宋姜派詞人創(chuàng)作的歷史教訓(xùn)，在一定意義上說，也是間接地批評了作為張炎創(chuàng)作的經(jīng)驗總結(jié)和創(chuàng)作指導(dǎo)的張炎詞學(xué)理論的形式主義缺陷。從反面強調(diào)了詞的根本生命在于情與意的深厚。這同我國古典文藝美學(xué)注重文學(xué)創(chuàng)作內(nèi)容充實的傳統(tǒng)是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