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訴衷情》

陳子龍

春游

小桃枝下試羅裳，蝶粉斗遺香。玉輪輾平芳草，半面惱紅妝_①。風乍暖，日初長，裊垂楊_②。一雙舞燕，萬點飛花，滿地斜陽。

【注釋】 ①半面惱紅妝：《南史·梁元帝徐妃傳》：“妃以帝眇一目，每知帝將至，必為半面妝以俟，帝見則大怒而去。”李商隱《南朝》詩：“休夸此地分天下，只得徐妃半面妝?！卑朊鎶y，又簡稱半妝，詞句本此。②裊垂楊： 形容垂柳枝條柔弱搖曳的樣子，“裊”同“嬝”。

【詞大意】 在低矮的桃樹枝下試一試新制的輕羅衣裳，脂粉的余香似同桃花的芬芳一爭高下，在引誘著蝴蝶飛來。車輪碾平了地上的芳草，美麗的佳人從車箱中露出半個面龐，無法窺見全貌，怎不令人惱煞。

春風乍暖，白日漸長，垂柳枝條，裊裊搖曳。一對燕子低回飛舞，落花繽紛，隨風飄蕩，地上灑滿了金色的斜陽余暉。

【賞析】 陳子龍是明末著名民族英雄，也是明末著名文學家，詩詞文賦俱佳，他的早期作品體現(xiàn)了 “后七子”的主張，提倡恢復古詩文的傳統(tǒng)，但反對盲目尊古。晚年詞作在纏綿宛轉(zhuǎn)之中寄托了愛國深情。他在明代詞作者中占有重要地位，龍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詞選》 中說：“詞學衰于明代，至子龍出，宗風大振，遂開三百年來詞學中興之盛?！?/p>

《訴衷情·春游》這首詞明寫少女游春的良辰美景，實暗喻春光易逝，國勢難挽的無限情思。

上闋寫熱鬧的春游景象。詞中的抒情主人公是一位年輕美貌的少女?！靶√抑ο略嚵_裳”，首句先寫這位少女在春光明媚的季節(jié)到郊外踏青，

興致勃勃，賞花撲蝶，不覺香汗淋漓，便找到一株綴滿繁花的小桃樹，在它下面換上新制的輕羅薄裳，人面桃花，羅裳初試，自有一種撩人的意趣。緊接一句“蝶粉斗遺香”，蝶粉指花香脂香招引來許多蝴蝶款款飛來；遺香指少女換妝之后，香氣馥郁濃洌，久留不散。一個“斗”字，把香表現(xiàn)活了，仿佛人體的香與自然界的香在競相爭艷，要比個上下高低似的，使讀者也有了一種怡悅的感覺?！坝褫喣肫椒疾荨?，語帶夸張，是說游人眾多，女眷乘坐的精美車輪幾乎把地上的芳草全都碾平。上闋最后一句“半面惱紅妝”，巧用“半面妝”的典故，可以理解為那位樹下試裳的少女游興已盡，準備乘車返回，臨走前從車箱里露出半個面龐，再瞥一眼這大自然的春光美景，然而這半面之妝卻使年輕的小伙子們不得窺見少女全貌而深感懊惱。一個“惱”字，少女容顏的俏麗，對男青年的吸引魅力，境界全出。

下闋進一步抒寫春景，暗寓對明王朝滅亡的無限感傷?！帮L乍暖”的“暖”字，同上闋首句呼應(yīng)，正由于風暖易熱，所以才枝下?lián)Q妝。而此句中的“風”字又同“裊垂楊”的“裊”字彼此聯(lián)系，春風駘蕩，致使柳絲裊裊搖曳，使靜態(tài)的景致變?yōu)閯討B(tài)的景致?！叭粘蹰L”是交代日長晝永，正是春游的大好時光，詞意綿密，細膩入微。然而韶華易逝，春光難留，方才游人如潮的熱鬧景象隨著時間的推移，很快歸于一片寂靜，人去燕來，以一對飛燕翩翩起舞，更渲染出空曠岑寂的惆悵氛圍。詩人用“萬點飛花，滿地斜陽”的眼前之景進一步補足強化傷春的情懷。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詞中活用前人成句，將這兩句晏殊名句倒置，先說燕舞，次寫飛花，花開自有花落日，此為自然規(guī)律，非人力可挽留。最后的“滿地斜陽”收束全詞，大有“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氣象?！帮w花”、“斜陽”這種殘敗的自然景觀正折射出詩人內(nèi)心對國事的感傷。詩人曾把復國的希望寄托在南明政權(quán)的建立上，然而這些明室宗親不思進取，一味茍安，詩人重整河山的愿望也像這曾使他一度振奮的春光一樣，轉(zhuǎn)瞬便付諸東流了。

陳子龍作詞主張 “意內(nèi)言外”，即認為要托物以情，婉曲傾訴，才有價值。這首詞正是體現(xiàn)他的詞論的一個例證。全詞表面上是寫春游之景，實寓憂國傷時之情，詩人運用比興手法寄托愛國激情，含蓄深沉，耐人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