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王國維

勸君惜取鏡中姿，三十光陰隙里馳。

四海一身原偶寄，千金三致豈前期。

論才君自輕儕輩，學(xué)道余猶半黠癡。

差喜平生同一癖，宵深愛誦劍南詩。

《題友人三十小像》共二首，這是第一首。友人為羅振玉(1866—1940)。王國維從家鄉(xiāng)海寧到上海，入羅振玉所設(shè)的“東文學(xué)社”，自此成莫逆之交。

此詩雖屬題贈性質(zhì)，但包含了深沉的哲理性內(nèi)涵。首句“勸君惜取鏡中姿，三十光陰隙里馳”，因詩題于友人三十歲以后，故回顧前塵，猶有“日月擲人急”之感。次句“四海一身原偶寄，千金三致豈前期”，一身偶寄海內(nèi)，哪里希望招引千金財富呢？這里隱寓了《史記·越王勾踐世家》中“范蠡三徙，成名于天下”的故事。“三徙”者，一在越，苦身戮力，輔佐越王勾踐滅吳稱霸；二“浮海出齊”，苦身戮力，父子治產(chǎn)，“致產(chǎn)數(shù)十萬”;三“止于陶”(定陶)，“父子耕畜”，復(fù)“致貲累巨萬，天下稱陶朱公”。而范蠡這所以“三徙”，乃由于“居家則致千金，居官則至卿相，此布衣之極也。久受尊命，不詳。”王氏取其意而張之，以“豈前期”表明眼前富貴榮名，乃身外之物，非我所望。此又豈后世奔競鉆營，爭名于朝、爭利于市，一切但講“實惠”、不顧廉恥之徒所能望其背項的呢？

三句“論才君自輕儕輩，學(xué)道余猶半黠癡?！鼻熬渲v羅振玉的才氣極高，后句言自己“半黠癡”。詩人自況介于“小黠”與“大癡”之間，既不以小黠自限，故能不陷于大癡；又非全智全能，仍需以“學(xué)”破“癡”。末句“差喜平生同一癖，宵深愛誦劍南詩?！薄皠δ显姟保秳δ显姼濉返氖》Q，為陸游生前自編之詩集，后由其長子擴編為九千三百多首。王國維早年酷愛陸游詩，羅亦深愛陸詩，十六歲前后曾自號“陸庵”，并集陸句“外物不移方是學(xué)，百家屏盡獨窮經(jīng)”為楹聯(lián)。這里雖僅及于對劍南詩的同癖，實卻揭示了羅、王二人交誼的“奧秘”，即盡管兩人年齡不同、經(jīng)歷各異、地位懸殊，其所以能陌路相逢，一見如故，且終身不移，就在于彼此均有“志學(xué)”之趣，并由“志學(xué)”發(fā)展為“以學(xué)術(shù)為性命”，“以古器物為性命”。當(dāng)然，王、羅由學(xué)術(shù)上的“同氣相求”而變?yōu)檎紊系摹皻馕断嗤丁?，辛亥革命后，一道做了前清“遺老”，那是不足為訓(xùn)的。

從這首詩可見王、羅的友情是建立在相知基礎(chǔ)上，他們感到學(xué)術(shù)上有同好，為人上是同調(diào)，事業(yè)上是同道，這才有相交之深，相處之久。他們結(jié)成的“金石之交”，在近代中國學(xué)術(shù)史上，一直傳為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