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撥逆蘄水而上^①，可百三十里，溪水清泊^②，平潬^③彌望。有水自東南來會，是為白水^④。其右有市，名曰包茅。對溪孤山，孽然^⑤高舉，峭不可上，則螭堆^⑥也。

山麓精舍^⑦，云洗心閣。寒泉步徛^⑧，所在深窈^⑨。渡此以上，堤綿半里，松檜棽映^⑩。中有豫章⁽¹¹⁾，繞以周垣，扶疏⁽¹²⁾四布，干可十圍。與溪西一樹相直⁽¹³⁾：悉是三百年物。

堤內(nèi)廣陂⁽¹⁴⁾，扶渠⁽¹⁵⁾滿中。小渚⁽¹⁶⁾二三，雜植槐檉⁽¹⁷⁾。循池東走，得黃氏祠墓。前直螭堆，若樹重表⁽¹⁸⁾。黃氏始自江西，占籍⁽¹⁹⁾此地，有信甫是其初祖⁽²⁰⁾。鄉(xiāng)人謠俗，以人表地⁽²¹⁾。及其自署，乃云螭堆黃氏。蓋山水清邃，錯以腴壤⁽²²⁾，良宜聚族而居者矣。

先人相宅⁽²³⁾，在山之陰。前有三丘，駊騀相屬⁽²¹⁾。右為章丘⁽²⁵⁾，亡母周孺人⁽²⁶⁾墓在焉。面西背東，水出其北。白石為塋，碑崇三尺。隴首⁽²⁷⁾長松，高可二丈，下復(fù)冢兆⁽²⁸⁾，有如羽蓋。升虛反望⁽²⁹⁾，便見吾家。

墓下田舍庳隘⁽³⁰⁾，藉以守冢。山田數(shù)畝，有圃有池。其前溪袤⁽³¹⁾十里，琁環(huán)⁽³²⁾可睹。俠溪遠(yuǎn)阜⁽³³⁾，青蒼？天⁽³⁴⁾。臨溪一面，重巘⁽³⁵⁾峻峭，與螭堆齊。自爾向下，堤皆樹柳。墓前單椒⁽³⁶⁾，斗入溪脅⁽³⁷⁾，堤則盡矣。

先時卜葬，神靈聽從。意母之潛魂⁽³⁸⁾，睠懷⁽³⁹⁾舊地，煢煢孤子⁽⁴⁰⁾，可以朝夕顧守斯墳。曾不幾時，違患遠(yuǎn)游⁽⁴¹⁾。既流竄東夷⁽⁴²⁾，恐遂不得反鄉(xiāng)里，上⁽⁴³⁾先人冢墓。一旦溘死⁽⁴⁴⁾，復(fù)不能依母泉下。宵中魂夢，恒來是丘。既寤⁽⁴⁵⁾悲傷，至于昒旦⁽⁴⁶⁾。因請沙門曼公繢為是圖⁽⁴⁷⁾，粗存較略，藉用寄思。但望之匪遙⁽⁴⁸⁾，遠(yuǎn)則萬里?！对姟吩唬骸柏M不懷歸？畏此罪罟⁽⁴⁹⁾!”每念斯言，所以零涕沾衣者也。

注釋①撥——與“筏”同義，即竹排。蘄(qi)水，水名，源出湖北省蘄春縣東北四流山，西南流，至蘄州入長江。②清泊——清澈平靜。③潬(dan)——水中沙灘。④白水——蘄水的支流。⑤然——高峻的樣子。，疑作“嶭”。⑥螭(chi)堆——小山名。⑦精舍——講讀之所，亦稱佛寺。⑧步徛(ji)——步橋。徛，聚石水中，以備步渡。步徛為在淺水中筑的不連續(xù)的石墩，可以在上行走。⑨深窈(yao)——清深幽遠(yuǎn)。⑩松檜(gui，又音kuai)——松樹和檜柏。棽(chen，又音shen)——枝葉茂密，相互披復(fù)。⑾豫章——樟木。⑿扶疏——枝葉繁茂紛披的樣子。⒀相直——相當(dāng)。直通“值”。⒁廣陂(bei)——廣闊的池塘。⒂扶渠——荷花。亦作“芙蕖”。⒃小渚(zhu)——水中的小洲。⒄槐檉(cheng)——槐樹和檉柳。⒅“若樹”句——象重重華表一樣矗立在祠墓之前。表，設(shè)在墓前的華表，也叫墓表。⒆占籍——自外地遷至新地，成為新地有戶籍的居民。⒇信甫——黃信甫，作者的祖先。生平不詳。初祖，指“占籍此地”的最早的祖先。(21)以人表地——用人名來稱呼地名。表，稱名。(22)腴(yu)壤——肥沃的土地。(23)相(xiang)宅——指用看風(fēng)水的方術(shù)選擇墓地。(24)駊騀(poe)相屬——高大的山丘互相連接。(25)章丘——頂上平正的山丘。章，平。(26)孺(ru)——古代稱大夫之妻為孺人，明清七品以上官員的妻子亦稱孺人。此處是作者對其母的尊稱。(27)隴首——墓前。隴同壟，指墳?zāi)埂?28)冢(zhong)兆——墓地四周的界限。兆，也作“垗”，作界域解。(29)升虛反望——登上大山丘回頭看。虛，同“墟”。(30)庳(bei)隘——低矮，狹窄。(31)袤(mao)——縱長。(32)琁(xuan)環(huán)——形容明靜的溪水周流如玉環(huán)?，I同“璇”，美玉。(33)俠(jia)——與夾、挾同，夾住。阜，(fu)土山。(34)?(zhi)天——刺天。?，與“刺”同。(35)重巘(chongyan)——重重疊疊的山峰。巘，山峰。(36)單椒(jiao)——孤立的山峰。椒，山巔。(37)斗入——陡入，即很陡峭的山插入。斗，同“陡”。溪脅，溪水的邊側(cè)。(38)潛魂——幽魂。(39)睠(juan)懷——懷念。睠，同“眷”，懷念。(40)煢(qiong)煢——孤獨無依的樣子。(41)違患遠(yuǎn)游——指作者因參加反清革命活動，遭到清政府的緝捕，東渡日本，游學(xué)國外。違，避去，離開?；?，災(zāi)禍。(42)東夷——指日本。(43)上——指祭奠。(44)溘(ke)死——忽然死去。(45)既寤(wu)——睡醒以后。寤，睡醒。(46)昒(hu)旦——黎明。(47)“因請”句——沙門曼公，指蘇曼殊，晚清革命文學(xué)團(tuán)體南社的詩人和作家，擅長繪畫。沙門，亦作“桑門”，指僧徒。因蘇曼殊于光緒二十一年(1895)入廣州長壽寺為僧，故稱?？?hui音匯)，同“繪”，繪畫。是圖，此圖，即《夢謁母墳圖》。(48)望之匪遙——看母親的墳?zāi)共⒉贿b遠(yuǎn)。之，此處指代母墳。(49)“《詩》曰”句——《詩》，即《詩經(jīng)》?！柏M不懷歸，畏此罪罟(gu)”，意為，我難道不想歸去嗎？我畏懼(敵人)致人于罪的羅網(wǎng)，我才不敢歸去的呀！罟，網(wǎng)。語見《詩經(jīng)·小雅·小明》。

賞析這是一篇題畫小品。它以托物抒情，借畫寫意，通過畫面的形象和簡要的說明表達(dá)文章的主旨是本文顯著的藝術(shù)特色。圖畫，不能單純以“寫真”為滿足，還需要完美地表現(xiàn)作者的思想感情。這篇短文就很好地做到了這一點。文章從故鄉(xiāng)的景物落筆，然后詳細(xì)介紹母墳的地理位置、環(huán)境、概貌，既是寫實，又是題畫，一筆并寫兩面。最后寫夢謁和作此畫的緣由：“豈不懷歸？畏此罪罟”，清政府對革命志士的迫害導(dǎo)致了作者不能“朝夕顧守斯墳”。而在異邦流亡的作者，又隨時有“一旦溘死”、“不能依母泉下”的可能，遂作此畫“粗存較略，藉用寄思”。這就委婉地表達(dá)了清政府迫害愛國革命志士的罪惡以及作者對此的深深不滿，使讀者在潛移默化中受到感染，激起對清政府的憎恨和對作者深深的同情。與此同時，本文的寫作主旨也便很好地實現(xiàn)了。

與題畫所表達(dá)的內(nèi)容相適應(yīng)，本文采用了幽邃、凄清的語言格調(diào)，將作者抑郁痛苦的感情表達(dá)得非常傳神。而這種語言格調(diào)的形成，是與本文辭句的淡雅諧婉、多白描、多短句的特點密切相關(guān)，從中表現(xiàn)了擅長音韻訓(xùn)詁的學(xué)者型的作者在文字上的深厚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