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高懷遠(yuǎn)幾時窮^①? 無物似情濃！離愁正引千絲亂，更東陌飛絮濛濛。嘶騎^②漸遙，征塵不斷，何處認(rèn)郎蹤？雙鴛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橈^③通。梯橫畫閣黃昏后，又還是斜月簾櫳。沉恨細(xì)思，不如桃杏，猶^解④嫁東風(fēng)！

這是一首閨怨詞。詞中女子因情郎遠(yuǎn)游不歸，自己長年獨守空閨，故由愛而生怨，怨之極而生悔。感情極為濃烈。詞人以重筆巧構(gòu)，經(jīng)緯今昔，交織景情，將女主人公之所見、所聞、所憶、所感一一寫來，淋漓盡致地刻畫了她微妙而復(fù)雜的心態(tài)。
上片，女主人公登樓望遠(yuǎn)，渴望見到情郎歸來的身影。“傷高懷遠(yuǎn)”,點出登臨之事； “千絲亂”和 “東陌飛絮”,點出登臨之季節(jié)——春天。一起便是女主人公的問天呼喊： “傷高懷遠(yuǎn)幾時窮？” “幾時窮” 三字，既是問天，又是自問，也是悲涼的感嘆?？梢砸瓿鋈芈?lián)想： 其一，此女子必是自情郎走后，日日登高望遠(yuǎn)，而每次都是以失望告終。我們曾在溫庭筠 《夢江南》 詞中見過這位女子： “梳洗罷，獨倚望江樓。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蘋洲”。其二，今日復(fù)來登高懷遠(yuǎn)，而終于仰天高問，則說明女主人公之企盼再度落空，同時又暗示出經(jīng)歷了一天的等待，時已黃昏，為下片黃昏抒情先行埋一伏筆。其三，以一癡情之女子，而日日登高翹首，終于忍不住要問何時能夠不再如此 “傷高懷遠(yuǎn)”,可見其焦急和耐心已至極限，口吻中難掩有一份怨恨之情。故可視作為末三句身世奇想蓄勢。“無物似情濃！ ”答非所問，從旁響應(yīng)首句問天，亦出自女子之口。正因為情濃，才有日 日登臨之事，才有情急呼天之舉。起句三分相思已有一分怨恨，此句兜轉(zhuǎn)一筆，雖怨而情猶癡，挾怨相思則情尤濃。
詞上片突兀而起，一問一答之間概括了無數(shù)往事。以下回頭交代此女子所處之氛圍情境，繼而追憶與情郎分手之際的情景。從心理活動過程來說這是順敘，感情激烈噴發(fā)時兩眼空闊無物，不知身在何處； 既而稍覺平靜，則必然注意周身環(huán)境，必然陷入深思，往事如云煙歷歷過眼。但若依事物之客觀順序，上片可看作是逆筆倒敘： 從事件所引起的感嘆惆悵帶出事件本身； 從今之情、景、人、事追回到昔之情、景、人、事。柳條千絲有雙重之意蘊，柳諧音留，古人送別，輒折柳為贈以寄其意。千絲，諧音千思，見柳思人，惹起千思萬緒。東陌，大概就是當(dāng)年情郎離家所走過的道路。柳絮濛濛，寫無情之物平添人煩惱。“春風(fēng)不解禁楊花，濛濛亂撲行人面。” (晏殊 《踏莎行》) “更”字與上句 “正”字二虛字相為呼應(yīng)，以寫景傳達(dá)心理活動。憑欄東望的女主人公剛剛還是 “正”煩惱，此刻恐怕已經(jīng)是 “更”煩惱了。歇拍“何處認(rèn)郎蹤”,又是一問，而且問得沒有下文，流露出無限沮喪之情?！罢J(rèn)郎蹤”是高處目光搜索的動作，章法上前與 “傷高懷遠(yuǎn)”呼應(yīng)，后與下片 “梯橫畫閣黃昏后”呼應(yīng)。
黃昏來臨，遠(yuǎn)處已籠罩于黑暗中。于是女主人公只好回到閨房，憑窗而立； 只好注目于近處的樓前池塘。雙鴛浮水，反襯自身之孤寂，是人不如禽；小船往來，則暗示她憶及當(dāng)年幽歡佳會頻繁往來的種種舊事。“梯橫畫閣黃昏后，又還是斜月簾櫳?！眱删涞P寫景，看似不經(jīng)心，細(xì)心吟味，覺有一片寂寞無聊之情在?！坝诌€是”三虛字，驚人心魄，與首句 “傷高懷遠(yuǎn)幾時窮”并峙前后。無窮無盡的等待，無窮無盡的黃昏，無窮無盡的怨情，終于逼出她人不如花的身世奇想。李賀 《南園》詩： “可憐日暮嫣香落，嫁與東風(fēng)不用媒。”春花衰敗，尚知道隨風(fēng)而起，嫁與東風(fēng)； 自己夜夜獨眠，不僅比不上池中雙鴛鴦，連飄零滿地的桃花、杏花也不如！ 賀裳 《皺水軒詞筌》云： “唐李益詩曰： ‘嫁得瞿塘賈，朝朝誤妾期。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子野 《一叢花》末句云：‘沉恨細(xì)思，不如桃杏，猶解嫁東風(fēng)?！?此皆無理而妙?！贝巳涫鞘饔诋?dāng)時的警句，張先甚至因此而有“ ‘桃杏嫁東風(fēng)’郎中”的美稱。
宋人楊湜《古今詞話》記載： 張先與一尼姑相戀，每夜深人靜，輒與居住在池中小閣上的尼姑幽會。此詞即為此事而作。這種說法似出于讀詞者之想象附會，不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