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心靈和你是我們的馬尾藻海，
二十年來倫敦一直在這里打撈，
堂皇的艦艇給你留下這個那個作為酬金：
各種議論，陳舊的流言蜚語，離奇的怪事，
新奇的學(xué)識爭論，黯然失色的高價器皿。
偉大的思想家在探究你——缺少一個別人。
你一直處于第二位。是悲劇么？
不，你寧愿這樣而不要一切尋常俗物：
一個令人厭倦而懼內(nèi)的蠢貨，
一顆每年閉塞一條思路的平庸的頭腦。
哦，你真有耐性，我看見你一連靜坐
幾個小時，在有某種東西可能浮現(xiàn)的時候。
如今你使人受惠。是的，你的恩惠豐盛。
你是具有某種價值的人物，人們來找你
然后帶走奇異的收獲：
撈起的某種戰(zhàn)利品，某種古怪的暗示；
不說明任何問題的事實；一兩個故事——
充滿曼德拉草，或是別的什么
可能證明然而從未證明是有用的，
從未在歲月的織機上，在那失去光澤的
華麗而奇妙的古老機械上，和某一角相配，
顯示某種用途，找到自己的時刻的東西：
一些偶像，龍涎香， 罕見的鑲嵌，
這些就是你的財富，宏偉的庫存。然而
盡管有這些暫時物的海的窖藏，
奇異的半濕樹林，華美的新穎材料；
在不同的光亮和深度的緩慢浮動中，
卻沒有！什么也沒有！歸根結(jié)底，
沒有一件完全屬于你自己。
　　然而，這是你。

(江楓 譯)

這是龐德寫的一首諷刺詩。他在《詩篇》等處多次暗示到：二十世紀并不是一個很人性的時代。因此，找到一個女人來作細膩的刻畫與挖苦是很自然的事情。諷刺詩的對象，抽象一點說，是那些可笑、欠缺、陰暗、反動的人性。具體些，恐怕就是在道德、心理、行動、言語種種方面的非正當化了。龐德筆下的這幅肖像畫，括而觀之，是一個多舌、無聊又好惹事生非的女人；一個流言蜚語、古怪奇談的發(fā)布與接收場；一個自詡不凡、故作風(fēng)雅的偽君子；一個空虛、貧乏、一無所有的精神乞丐；一個依附于他物，只能靠崇拜與裝飾過活的可憐蟲。與其說她是一群人的典型，不如說她是新歷史中落后的心意狀況還要直接些。龐德經(jīng)常將辛辣的筆對著他的讀者，使他們難堪，進而憤怒，進而冷靜……
對于人物的把握當然是經(jīng)由藝術(shù)達成的，在嘲諷手法的運用上，該詩有著成功的表現(xiàn)。首先，以人物為中心，用“馬尾藻?！钡目傮w隱喻與其它具體象征相配合，構(gòu)成系統(tǒng)的諷刺情境。 “馬尾藻海”為北大西洋中的一個橢圓形海域，布滿一種叫薩加索(Sargasso) 的海草，傳說許多船只因該草的糾纏而沉入海底。這個巨大的物化隱喻夸張并含著難以言說的寓意。開頭第一句就為那個女人定下了基調(diào)，也成了詩歌結(jié)構(gòu)之船的一條必經(jīng)海域。以后的“打撈”、 “艦艇”、“浮現(xiàn)” “奇異的收獲”及“海的窖藏”、 “緩慢浮動”等各種類型的語詞符號及其所代表的物體與動作，都是依托在海的描敘之上的。此外，詩人精心選用的某些象征意象由于某種角度的勾連，使之附加在物化的海上，讓隱喻變得飽滿以致于造成一種生存狀態(tài)的系統(tǒng)化。特別是“曼德拉草”、“龍涎香”、“偶像”、 “罕見的鑲嵌”等。后兩者好解，沒有自己又喜好裝潢。曼德拉草是陸地上的植物，其叉形根與人形相似，古代人認為是地下精靈所控制，并且有魔力，去土后，此草可用來催眠，引起愛情與懷孕。說她收藏的故事里“充滿曼德拉草”,可見其“吸引力”。龍涎香是巨頭鯨所吞食的槍烏鲗或其它動物的不能被消化部分周圍積聚的分泌物，在西方用作香精的定香劑。女人的“財富”雖然還真的有些用處，但從它形成過程的暗示，我們也領(lǐng)略了她的“宏偉”了。隱喻的海與這些耐人尋味的意象之交織，一種諷刺的情境與人物，如前所述，已是無可復(fù)加的典型了。
再者，反諷手法的運用可謂嫻熟而自如。從語言學(xué)角度看，該詩主要有三種反諷技巧：一是語法上的矛盾修辭，如“黯然失色的高價器皿”、“不說明任何問題的事實”等，貴重而竟無色，事實而沒有用處。二是語境中的反語，象“你寧愿這樣而不要一切尋常俗物/一個令人厭倦而懼內(nèi)的蠢貨/一顆每年閉塞一條思路的平庸的頭腦”,她自己正是這號人，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三是語詞所表現(xiàn)的動作與結(jié)果間的可笑與荒謬： “哦，你真有耐性，我看見你一連靜坐/幾個小時，在有某種東西可能浮現(xiàn)的時候/”?！翱赡堋辈皇悄?，而簡直就不能。上述句子，都是從狡黠的語言表層入手，進而達到語義上的嘲笑與諷刺，揭露不協(xié)調(diào)的品質(zhì)。其冷嘲熱諷的效果， 其使人有一種美學(xué)上的享受。此外，在夸張與寫實， 比喻與直陳的有機結(jié)合上，該詩也有獨到的特點。

(喻大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