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
憭慄兮若在遠(yuǎn)行，登山臨水兮送將歸。^②
泬寥兮天高而氣清，寂漻兮收潦而水清。^③
憯凄增欷兮薄寒之中人，
愴怳懭悢兮去故而就新，
坎廩兮貧士失職而志不平。^④
廓落兮羈旅而無友生，惆悵兮而私自憐。^⑤
燕翩翩其辭歸兮，蟬寂漠而無聲。
雁廱廱而南游兮，鹍雞啁哳而悲鳴。^⑥
獨(dú)申旦而不寐兮，哀蟋蟀之宵征。
時(shí)亹亹而過中兮，蹇淹留而無成。^⑦
悲憂窮蹙兮獨(dú)處廓，有美一人兮心不繹。^⑧
去鄉(xiāng)離家兮徠遠(yuǎn)客，超逍遙兮今焉薄？^⑨
專思君兮不可化，君不知兮可奈何！^⑩
蓄怨兮積思，心煩憺兮忘食事。⁽¹¹⁾
愿一見兮道余意，君之心兮與余異。
車既駕兮朅而歸，不得見兮心傷悲。⁽¹²⁾
倚結(jié)軨兮長太息，涕潺湲兮下霑軾。⁽¹³⁾
忼慨絕兮不得，中瞀亂兮迷惑。⁽¹⁴⁾
私自憐兮何極？心怦怦兮諒直。⁽¹⁵⁾
皇天平分四時(shí)兮，竊獨(dú)悲此凜秋。
白露既下百草兮，奄離披此梧楸。⁽¹⁶⁾
去白日之昭昭兮，襲長夜之悠悠。
離芳藹之方壯兮，余萎約而悲愁。⁽¹⁷⁾
秋既先戒以白露兮，冬又申之以嚴(yán)霜。
收恢臺之孟夏兮，然欿傺而沈臧。⁽¹⁸⁾
葉菸邑而無色兮，枝煩挐而交橫。⁽¹⁹⁾
顏淫溢而將罷兮，柯仿佛而萎黃。⁽²⁰⁾
萷櫹椮之可哀兮，形銷鑠而瘀傷。⁽²¹⁾
惟其紛糅而將落兮，恨其失時(shí)而無當(dāng)。⁽²²⁾
攬?轡而下節(jié)兮，聊逍遙以相佯。⁽²³⁾
歲忽忽而道盡兮，恐余壽之弗將。⁽²⁴⁾
悼余生之不時(shí)兮，逢此世之俇攘。⁽²⁵⁾
澹容與而獨(dú)倚兮，蟋蟀鳴此西堂。⁽²⁶⁾
心怵惕而震蕩兮，何所憂之多方？⁽²⁷⁾
仰明月而太息兮，步列星而極明。
竊悲夫蕙華之曾敷兮，紛旖旎乎都房。⁽²⁸⁾
何曾華之無實(shí)兮，從風(fēng)雨而飛飏？⁽²⁹⁾
以為君獨(dú)服此蕙兮，羌無以異于眾芳。⁽³⁰⁾
閔奇思之不通兮，將去君而高翔。⁽³¹⁾
心閔憐之慘悽兮，愿一見而有明。⁽³²⁾
重?zé)o怨而生離兮，中結(jié)軫而增傷。⁽³³⁾
豈不郁陶而思君兮？君之門以九重！⁽³⁴⁾
猛犬狺狺而迎吠兮，關(guān)梁閉而不通。⁽³⁵⁾
皇天淫溢而秋霖兮，后土何時(shí)而得漧？⁽³⁶⁾
塊獨(dú)守此無澤兮，仰浮云而永嘆。⁽³⁷⁾
何時(shí)俗之工巧兮？背繩墨而改錯(cuò)！⁽³⁸⁾
卻騏驥而不乘兮，策駑駘而取路。⁽³⁹⁾
當(dāng)世豈無騏驥兮？誠莫之能善御。
見執(zhí)轡者非其人兮，故跼跳而遠(yuǎn)去。⁽⁴⁰⁾
鳧雁皆唼夫粱藻兮，鳳愈飄翔而高舉。⁽⁴¹⁾
圓鑿而方枘兮，吾固知其鉏鋙而難入。⁽⁴²⁾
眾鳥皆有所登棲兮，鳳獨(dú)遑遑而無所集。
愿銜枚而無言兮，嘗被君之渥洽。⁽⁴³⁾
太公九十乃顯榮兮，誠未遇其匹合。⁽⁴⁴⁾
謂騏驥兮安歸？謂鳳凰兮安棲？
變古易俗兮世衰，今之相者兮舉肥。⁽⁴⁵⁾
騏驥伏匿而不見兮，鳳凰高飛而不下。
鳥獸猶知懷德兮，何云賢士之不處？
驥不驟進(jìn)而求服兮，鳳亦不貪??而妄食。⁽⁴⁶⁾
君棄遠(yuǎn)而不察兮，雖愿忠其焉得？
欲寂漠而絕端兮，竊不敢忘初之厚德。⁽⁴⁷⁾
獨(dú)悲愁其傷人兮，馮郁郁其何極！⁽⁴⁸⁾
霜露慘悽而交下兮，心尚幸其弗濟(jì)。
霰雪雰糅其增加兮，乃知遭命之將至。⁽⁴⁹⁾
愿徼幸而有待兮，泊莽莽與野草同死。⁽⁵⁰⁾
愿自直而徑往兮，路壅絕而不通。
欲循道而平驅(qū)兮，又未知其所從。
然中路而迷惑兮，自壓按而學(xué)誦。⁽⁵¹⁾
性愚陋以褊淺兮，信未達(dá)乎從容。⁽⁵²⁾
竊美申包胥之氣盛兮，恐時(shí)世之不固。⁽⁵³⁾
何時(shí)俗之工巧兮？滅規(guī)矩而改鑿。
獨(dú)耿介而不隨兮，愿慕先圣之遺教。
處濁世而顯榮兮，非余心之所樂。
與其無義而有名兮，寧窮此而守高。
食不偷而為飽兮，衣不茍而為溫。
竊慕詩人之遺風(fēng)兮，愿托志乎素餐。
蹇充倔而無端兮，泊莽莽而無垠。⁽⁵⁴⁾
無衣裘以御冬兮，恐溘死而不得見乎陽春。⁽⁵⁵⁾
靚杪秋之遙夜兮，心繚悷而有哀。⁽⁵⁶⁾
春秋逴逴而日高兮，然惆悵而自悲。⁽⁵⁷⁾
四時(shí)遞來而卒歲兮，陰陽不可與儷偕。⁽⁵⁸⁾
白日晼晚其將入兮，明月銷鑠而減毀。⁽⁵⁹⁾
歲忽忽而遒盡兮，老冉冉而愈弛。
心搖悅而日幸兮，然怊悵而無冀。⁽⁶⁰⁾
中憯惻之悽愴兮，長太息而增欷。⁽⁶¹⁾
年洋洋以日往兮，老嵺廓而無處。⁽⁶²⁾
事亹亹而覬進(jìn)兮，蹇淹留而躊躇。⁽⁶³⁾
何泛濫之浮云兮？猋壅蔽此明月！⁽⁶⁴⁾
忠昭昭而愿見兮，然曀曀而莫達(dá)。⁽⁶⁵⁾
愿皓日之顯行兮，云蒙蒙而蔽之。
竊不自料而愿忠兮，或黕點(diǎn)而污之。⁽⁶⁶⁾
堯舜之抗行兮，瞭冥冥而薄天。⁽⁶⁷⁾
何險(xiǎn)巇之嫉妒兮？被以不慈之偽名。⁽⁶⁸⁾
彼日月之照明兮，尚黯黮而有瑕。⁽⁶⁹⁾
何況一國之事兮，亦多端而膠加。⁽⁷⁰⁾
被荷裯之晏晏兮，然潢洋而不可帶。⁽⁷¹⁾
既驕美而伐武兮，負(fù)左右之耿介。⁽⁷²⁾
憎慍之修美兮，好夫人之慷慨。⁽⁷³⁾
眾踥蹀而日進(jìn)兮，美超遠(yuǎn)而逾邁。⁽⁷⁴⁾
農(nóng)夫輟耕而容與兮，恐田野之蕪穢。
事綿綿而多私兮，竊悼后之危敗。
世雷同而炫曜兮，何毀譽(yù)之昧昧！⁽⁷⁵⁾
今修飾而窺鏡兮，后尚可以竄藏。⁽⁷⁶⁾
愿寄言夫流星兮，羌倏忽而難當(dāng)。⁽⁷⁷⁾
卒壅蔽此浮云兮，下暗漠而無光。
堯舜皆有所舉任兮，故高枕而自適。
諒無怨于天下兮，心焉取此怵惕！⁽⁷⁸⁾
乘騏驥之瀏瀏兮，馭安用夫強(qiáng)策？⁽⁷⁹⁾
諒城郭之不足恃兮，雖重介之何益？⁽⁸⁰⁾
邅翼翼而無終兮，忳惛惛而愁約。⁽⁸¹⁾
生天地之若過兮，功不成而無效。
愿沈滯而不見兮，尚欲布名乎天下。⁽⁸²⁾
然潢洋而不遇兮，直怐愗而自苦。⁽⁸³⁾
莽洋洋而無極兮，忽翱翔之焉?。?br>國有驥而不知乘兮，焉皇皇而更索？⁽⁸⁴⁾
寧戚謳于車下兮，桓公聞而知之。⁽⁸⁵⁾
無伯樂之善相兮，今誰使乎譽(yù)之？⁽⁸⁶⁾
罔流涕以聊慮兮，惟著意而得之。⁽⁸⁷⁾
紛忳忳之愿忠兮，妒被離而障之。⁽⁸⁸⁾
愿賜不肖之驅(qū)而別離兮，放游志乎云中。
乘精氣之摶摶兮，騖諸神之湛湛。⁽⁸⁹⁾
驂白霓之習(xí)習(xí)兮，歷群靈之豐豐。⁽⁹⁰⁾
左朱雀之茇茇兮，右蒼龍之躣躣。⁽⁹¹⁾
屬雷師之闐闐兮，通飛廉之衙衙。⁽⁹²⁾
前輕辌之鏘鏘兮，后輜乘之從從。⁽⁹³⁾
載云旗之委蛇兮，扈屯騎之容容。⁽⁹⁴⁾
計(jì)專專之不可化兮，愿遂推而為臧。⁽⁹⁵⁾
賴皇天之厚德兮，還及君之無恙！

【注釋】 ①九辯：古代民間樂曲體裁之一。辯，猶“遍”也，一闋謂之一遍，可合樂而歌。②憭傈(liaoli潦利):凄涼貌。③泬寥(xue liao穴潦):高曠空虛貌。寂漻(liao潦):清澈平靜。漻，《說文》:“清深也?！笔樟剩捍笏吮M。潦，指雨后地面的積水，此指泛濫的水。夏季漲水則濁，入秋水退則清。④憯(can慘)凄：悲凄，悲傷。憯，同“慘”。增欷(xi希):嘆息不止。愴怳(chuang huang創(chuàng)恍):失意貌。懭悢(kuang lang礦朗):義同“愴怳”,不得志貌。坎廩(lin凜):遭遇困頓，道路不平。⑤廓落：孤獨(dú)空虛貌。⑥廱(yong擁)廱：即“雍雍”,和諧的鳴聲。鹍(kun昆)雞：鳥名，似鶴，黃白色。啁哳(zhao zha召楂):大小相間、雜碎而急促的叫聲。⑦亹(wei偉)亹：運(yùn)行不息貌。蹇(jian簡):通“謇”,楚方言，句首語助詞。⑧窮蹙(cu促):陷入困境。廓：空曠的環(huán)境。有美一人：即“有一美人”。美人，作者自喻。繹(yi義):通“懌”,愉快喜悅。⑨徠：通“來”。超：遙遠(yuǎn)。逍遙：游蕩而無著落貌。?。浩冉?、停止。⑩君：指楚頃襄王?；焊淖?。(11)煩憺(dan淡):煩悶憂慮。(12)朅(qie切):離去。(13)結(jié)軨(ling鈴):古代的車箱前后左右縱橫交錯(cuò)的欄木。潺湲(chan yuan蟬元):淚流不斷貌。軾：車前橫木。(14)忼(kang康)慨：即“慷慨”,情緒激昂。瞀(mao矛)亂：昏亂。(15)怦(peng呯)怦：忠謹(jǐn)貌。諒直：忠誠正直。(16)奄：忽然。離披：草木枝疏葉落貌。梧楸(qiu秋):梧桐和楸樹。(17)芳藹：花卉繁盛貌。喻人之壯年。萎約：疊韻連綿詞，困頓的樣子。(18)恢臺：恢宏廣大、生機(jī)旺盛貌。欿傺(kan chi坎斥):陷落、停止。沈臧：即“沉藏”,隱藏、埋藏。(19)菸邑(yu yi迂易):黯淡貌。煩挐(nu帤):紛亂貌。(20)淫溢：過度、過分。罷(pi皮):通“?！?指植物凋零。(21)萷(shao稍):同“梢”,樹梢。櫹椮(xiao sen肖森):光禿而高聳貌。銷鑠(shuo朔):本義是金屬熔化，引申為消損頹敗。(22)惟：思。紛糅：敗葉衰草相雜。(23)攬：持，拿著。?(fei非):車兩旁的馬。古代一車四馬，中間兩匹叫“服”,兩旁的馬叫“驂”或叫“?”。下節(jié)：停車。節(jié)，指車的速度。相佯：同“徜徉”,自由自在地來往。(24)遒盡：迫近。弗將：不長。(25)俇攘(kuang rang匡壤):紛擾混亂貌。(26)澹：心情淡漠孤寂。容與：閑散貌。(27)怵(chu觸)惕：驚懼。(28)曾敷：曾經(jīng)開放。旖旎(yi ni乙你):繁盛貌。都房：華麗的屋子。(29)曾華：層層的花朵。曾，通“層”。(30)羌：句首語助詞。(31)閔：即“憫”,哀憐，憂愁。(32)有明：有以自明。(33)重：一次又一次地。結(jié)軫(zhen診):郁結(jié)而沉痛。(34)郁陶：憂思郁結(jié)貌。(35)狺(yin銀)狺：狗叫聲。關(guān)梁：門關(guān)、橋梁。(36)后土：與“皇天”相對，即大地。漧：同“干”。(37)塊：孤獨(dú)貌。無澤：荒蕪的沼澤地。無，通“蕪”。(38)繩墨：喻規(guī)矩、法度。錯(cuò)：通“措”。(39)駑駘(nu tai奴臺):劣馬，喻小人。(40)跼(ju局)跳：跳躍、橫奔。(41)鳧(fu扶):野鴨。唼(sha煞):水鳥或魚類吞食食物貌。(42)鉏鋙(ju yu舉語):抵觸，彼此不相合。(43)銜枚：古代軍隊(duì)秘密行動時(shí)，為避免敵方發(fā)覺，常令士兵口中橫銜一枝短筷似的木條或竹條。此為閉口不言貌。渥洽(wo qia握恰):深厚的恩澤。(44)太公：姜子牙，周朝開國賢臣。(45)相者：相馬的人。舉肥：推舉肥馬。(46)驟進(jìn)：急進(jìn)。服：駕車。??：同“喂”。(47)絕端：斷絕思緒。指斷絕對君王的眷戀之情。(48)馮(ping憑):通“憑”。馮郁郁：憤懣憂愁貌。(49)霰(xian線):小雪珠。糅：紛糅，雪盛貌。(50)泊：止息。莽莽：草盛貌。此指荒原。(51)壓按：壓抑、壓制。學(xué)誦：學(xué)習(xí)作詩。(52)褊(bian貶):狹小、狹隘。從容：宛轉(zhuǎn)委曲，引申為奉迎。(53)申包胥：春秋時(shí)楚國大夫。為救楚國，曾在秦廷上哭了七天七夜，終于感動秦哀公出兵救楚。固：朱熹以為應(yīng)作“同”,因形近而誤。(54)充倔：充滿委屈。倔，通“屈”。無端：沒有盡頭，無垠：沒有邊際。(55)溘(ke刻):突然。(56)靚(jing凈):通“靜”。杪(miao秒)秋：暮秋。繚悷(liao li遼立):纏繞郁結(jié)。(57)春秋：指年歲。逴逴(chuo綽):越走越遠(yuǎn)貌。日高：指年紀(jì)一天天老了。(58)陰陽：古人以春夏為陽，秋冬為陰。儷偕：并存。(59)晼(wan碗)晚：日將落天色昏暗貌。銷鑠：損蝕虧缺，與“減毀”同義。(60)搖悅：一時(shí)動搖，一時(shí)喜悅。怊悵(chao chang超唱):惆悵失意貌。(61)憯(can慘)惻：悲傷，與“悽愴”同義。(62)洋洋：無窮盡貌。嵺(liao遼)廓：同“寥廓”,高遠(yuǎn)空曠貌。引申為空虛無著落。(63)覬(ji季):希望、企圖。(64)猋(biao標(biāo)):原指狗迅跑貌。此形容浮云飄動很快。(65)見(xian現(xiàn)):顯現(xiàn)、出現(xiàn)。霠曀(yin yi陰義):天色陰暗貌。(66)黕(dan膽)點(diǎn)：污垢。污：玷污。(67)抗行：高尚的行為。冥冥：極高遠(yuǎn)貌。?。浩冉?。(68)險(xiǎn)巇(xi戲):此指險(xiǎn)惡之小人。(69)黯黮(an dan暗淡):昏暗貌。(70)膠(jiao)加：猶言膠葛，糾纏不清。(71)裯(dao刀):短衣。晏晏：輕柔鮮明貌。潢洋：空蕩蕩的，衣不合體貌。帶：結(jié)上帶子。(72)伐武：夸耀武功。負(fù)：倚仗。(73)慍惀(yun lun韻倫):忠誠貌。此用作名詞，指忠心耿耿的人。(74)踥蹀(qie die切蝶):奔走鉆營貌。超遠(yuǎn)、逾邁：越走越遠(yuǎn)。(75)雷同：喻眾小人同聲唱和，人云亦云。炫耀：喻眾小人互相吹捧。昧昧：昏暗貌。(76)修飾：喻修身養(yǎng)性，克服缺點(diǎn)。窺鏡：喻找出自己的毛病。此二句是對楚王的勸諫和希望。(77)倏(shu書)忽：快速貌。當(dāng)：碰到。(78)諒：確實(shí)。(79)瀏瀏(liu流):如水之流，暢行無阻貌。(80)介：鎧甲，戰(zhàn)士穿的護(hù)身衣。(81)邅(zhan沾):回旋不前。忳(tun屯):憂愁。惛(hun昏)惛：煩悶貌。愁約：被愁悶所束縛。(82)沈滯：退隱。(83)怐愗(kou mo扣某):愚昧貌。(84)皇皇：同“遑遑”,匆忙貌。(85)寧戚：春秋衛(wèi)國人。傳說他在齊國經(jīng)商時(shí)，遇齊桓公夜出。他敲著牛角唱歌，感嘆懷才不遇。齊桓公見其有賢才，任他為客卿。(86)伯樂：又名孫陽，春秋秦國人，以善相馬著稱。(87)罔：通“惘”,悵惘。著意：專心一意。(88)忳忳：誠摯貌。一本作“純純”。被離：通“披離”,紛亂眾多貌。(89)摶(tuan團(tuán))摶：聚集成團(tuán)貌。騖(wu務(wù)):追隨。湛(zhan站)湛：深厚貌，喻諸神之多。(90)習(xí)習(xí)：飛動貌。豐豐：眾多貌。(91)朱雀：星宿名，南方七宿的總稱。此指南方之神。茇(pei佩)茇：飛舞貌。蒼龍：星宿名，東方七宿的總稱。此指東方之神。躣(qu渠)躣：行走貌。(92)屬(zhu囑):在后面跟隨。闐(tian田)闐：雷聲。飛廉：風(fēng)神。衙衙：行走貌。(93)辌(liang良):古代一種臥車。鏘鏘：車鈴聲。輜乘(zi cheng資秤):有帷篷、載輜重的車。從從：緊緊連接貌。(94)委蛇(wei yi威宜):旌旗迎風(fēng)舒展貌。扈(fu戶):護(hù)衛(wèi)、侍衛(wèi)。屯騎：聚集的車騎。容容：盛多貌。(95)專專：專一。臧(zang臟):善、好。

【譯文】 悲傷啊秋天肅殺的氣氛！蕭瑟秋風(fēng)吹得草木枯萎而凋零。心情凄涼好似離鄉(xiāng)背井，又如登山臨水送別友人。秋高氣爽晴空萬里無云，雨停水退江面清澈如鏡。悲嘆不止微寒將人侵襲，悵然失意只得離家遠(yuǎn)行，遭遇坎坷受挫失位內(nèi)心不平。飄泊他鄉(xiāng)孤獨(dú)難尋知音，滿腹惆悵暗自訴說傷情。燕子翩翩向著南方飛去，秋蟬寂寞已是默不作聲。群雁鳴叫也將飛回南方，鹍雞急促悲啼令人傷心。直到天亮我都難以入夢，怎堪聽那蟋蟀徹夜哀鳴。時(shí)光匆匆轉(zhuǎn)眼年事過半，可我長久飄泊一事無成。
悲傷窮困獨(dú)處曠野之中，有一美人內(nèi)心充滿苦衷。離鄉(xiāng)背井客居他鄉(xiāng)異土，萍蹤浪跡哪里才能安身？思念君王一心忠貞不渝，君王不知我真無奈已極！怨恨憂愁在我胸中郁積，心情煩亂竟把寢食忘記。望見君王陳述我的心意，哪知君心已經(jīng)與我相異。車已駕好我要返回舊地，未見君王我心實(shí)在悲戚。背靠車廂欄木長長嘆息，浸濕車板竟是淚珠滴滴。憤然斷絕關(guān)系難以做到，心中煩亂難解紛繁思緒。暗自悲憐此情何時(shí)終極，內(nèi)心忠誠正直矢志不渝。
上天分一年為四個(gè)季節(jié)，我只為凄涼的秋天悲切。白露已經(jīng)降臨百草之上，梧桐楸樹忽成枯枝敗葉。離開了陽光燦爛的白晝，進(jìn)入那無窮漫長的秋夜。別離了芬芳繁茂的壯年，我就像草木枯萎已凋謝。秋天已至白露已來警告，寒冬將臨嚴(yán)霜又來告誡。秋冬一掃盛夏繁茂景象，旺盛生機(jī)不知哪里躲藏。草木衰敗顯得黯淡無色，枝條紛亂縱橫錯(cuò)雜無章。樹葉活躍過度即將零落，樹枝衰敗枯萎顏色暗黃。樹梢光禿蕭疏高高搖晃，枝丫形銷骨立內(nèi)受損傷。想到敗葉衰草即將零落，悔恨陰差陽錯(cuò)失去時(shí)光。拉住韁繩停下我的車子，姑且漫無邊際獨(dú)自游逛。歲月匆匆一年又將結(jié)束，令人擔(dān)心我的壽命不長?？蓱z生不逢時(shí)實(shí)堪悲傷，遭逢混亂世道無理可講。獨(dú)倚欄桿無聊消磨時(shí)光，愁聽蟋蟀聲聲鳴叫西堂。內(nèi)心驚懼震動無可名狀，為何百感交集煩惱多方？深深嘆息我把明月仰望。在星光下徘徊直到天亮。
暗自悲傷蕙花曾經(jīng)開放，枝繁葉茂長在華屋中央。為何開花而又沒有結(jié)果，隨著風(fēng)雨花瓣散落飛揚(yáng)？以為君王只愛佩戴蕙花，哪料待我仍與眾花一樣?？蓱z曲折心思不能上達(dá)，只好離開君王遠(yuǎn)走他鄉(xiāng)。我的心啊多么憂愁凄涼，希望一見君王傾訴衷腸。反復(fù)想我無怨卻要離別，愁思郁結(jié)越想越增悲傷。滿腹悲憤怎能不把君王思念，只是君門幽深重重關(guān)防。猛犬對我狺狺狂吠亂叫，門關(guān)橋梁封鎖閉塞不暢。老天不停降下綿綿秋雨，大地何時(shí)才有干燥地方？形影相吊獨(dú)處荒灘洼地，仰望蔽日陰云嘆息悲傷。
為何人間善于鉆營取巧，違法度改措施背離正道。放著千里駿馬不去乘駕，卻要趕著劣馬上路晃搖。當(dāng)今世上難道沒有駿馬？實(shí)在是沒有人馭術(shù)高超。它看見馭馬人不夠適當(dāng)，連蹦帶跳就會遠(yuǎn)遠(yuǎn)逃跑。野鴨大雁爭食小米水草，鳳凰遠(yuǎn)遠(yuǎn)離去越飛越高。圓鑿孔卻配上方形榫頭，不相合難容納我早知道。群鳥都有高枝可以棲息，只有鳳凰安身之處難找。我真愿默默地閉口不言，曾受君王恩惠難以做到。姜太公九十歲才顯榮耀，只因?yàn)槊骶魉磁龅?。說什么千里馬歸宿安在？鳳凰棲息處又在何處尋找？如今風(fēng)俗變異世道衰敗，相馬人只知道挑選馬膘。駿馬隱藏起來不肯露面，鳳凰高高飛翔不愿停靠。鳥獸都知懷念有德之人，怎能責(zé)怪賢士隱居遁逃？駿馬不因急進(jìn)求人使用，鳳凰不貪喂養(yǎng)亂吃糧草。君王遠(yuǎn)棄賢士不辨是非，愿效忠又怎能施展懷抱？想與君王斷絕寂寞隱退，君王的深恩又怎能忘掉。獨(dú)自悲愁令人備受折磨，何時(shí)才能丟掉滿腹煩惱！
霜露凜冽一齊大耍威風(fēng)，我曾盼望它們不能逞兇。誰知大雪紛飛鋪天蓋地，才知悲慘命運(yùn)即將降臨。我心僥幸等待君王覺醒，卻難免與野草一塊喪生。愿直接見君王辨明是非，道阻塞路斷絕難以通行。多想遵循大道平穩(wěn)前進(jìn)，但又不知應(yīng)該何去何從。半途中又陷入迷惑困境，強(qiáng)壓抑悲憤情把《詩》朗誦。生性愚笨見識狹隘淺薄，阿諛奉承實(shí)在一竊不通。我贊美申包胥志氣旺盛，但又怕如今與那時(shí)不同。為何世俗小人善于投機(jī)，毀壞法度妄自改變鑿孔。惟有我正直不隨波逐流，愿效法先賢留下的傳統(tǒng)。處身混濁社會顯名榮耀，決不是我的心所愿樂從。與其沒有道義徒有虛名，寧可保持氣節(jié)安于貧窮。不能茍且求食而得飽腹，不得茍且求衣而得溫暖。暗仰慕詩人遺留的風(fēng)格，愿托志在儉樸生活之中。我心中充滿著無窮委屈，飄泊在無邊際的野草叢中。沒有棉衣皮襖抵御寒冬，只怕猝死難見春光融融。寂靜的暮秋漫長的寒夜，不盡的哀愁在心里郁結(jié)。年紀(jì)越來越大歲月如流，無限惆悵悲哀纏繞心頭。四季交替循環(huán)一年結(jié)束，春夏秋冬不能同時(shí)并留。天色昏暗太陽將要落山，損蝕虧缺明月令人憂愁。歲月匆匆流逝一年將盡，年紀(jì)漸老心志也在衰朽。情緒難定常抱僥幸心理，但是沒有希望總是失意。我心悲痛慘凄無法形容，只能長長嘆息聲聲抽泣。歲月無窮無盡天天流逝，老來無處容身內(nèi)心空虛。
世事不停變化希望有所進(jìn)取，而我徘徊久留心中猶豫遲疑。
為何滿天浮云翻動騰涌，飄來蕩去已將明月遮擋。我的耿耿忠心愿意顯現(xiàn)，然而陰云蔽日難以申揚(yáng)。盼太陽顯光明正常運(yùn)行，可云霧太迷蒙遮蔽光芒。不自量力想要效忠君王，卻會有人憑空捏造罪狀。唐堯虞舜的德行多么高尚，直迫云天俗夫哪趕得上。為何險(xiǎn)惡小人如此嫉妒，用不慈的罪名強(qiáng)加身上。日月光芒四射普照天下，尚有陰影黑點(diǎn)出在中央。何況一個(gè)國家大小事務(wù)，更加頭緒萬千糾纏繁忙。披上荷葉短衣輕柔鮮艷，只是難以系帶空空蕩蕩。君王夸耀自己美麗勇武，倚仗左右近臣剛愎輕狂。他憎恨忠心耿耿的美德，卻喜好奴顏媚骨的丑相。小人奔走鉆營飛黃騰達(dá)，賢士只好退避引身遠(yuǎn)藏。農(nóng)夫停止耕作悠悠閑閑，只怕廣袤田野日漸荒涼。國事長期都被私利危害，憂慮國家前途衰敗危亡。小人互相吹捧人云亦云，是非美丑不辨昏暗無光。現(xiàn)在修身養(yǎng)性對鏡修飾，尚可避免厄運(yùn)降臨身上。想托流星替我傳達(dá)心意，它卻難以碰面疾逝遠(yuǎn)方。日月終為浮云遮掩蒙蔽，大地昏暗模糊沒有亮光。
唐堯虞舜都能舉賢任能，所以高枕無憂自在愜意。確實(shí)不被天下之人怨恨，他們心里哪來驚恐怕懼。乘駕駿馬就能暢行無阻，哪里用得上馬鞭來駕馭?？v有層層城墻亦不足恃，雖有堅(jiān)甲利兵又有何益？徘徊不前何處才是盡頭，憂愁將我束縛郁悶無比。人生在世如同匆匆過客，功不成名不就生命逝去。我愿隱名埋姓不再顯露，又想名揚(yáng)天下不甘孤寂。然而運(yùn)氣不佳沒有機(jī)遇，生性愚笨內(nèi)心痛苦郁積?；囊皶邕h(yuǎn)遼闊一望無際，我飄泊不定在哪里歇息？國有駿馬不知乘坐駕馭，為何匆忙另外求索尋覓？寧戚敲著牛角車下唱歌，桓公聽了知其抱負(fù)委屈。如今沒有伯樂善于相馬，駿馬該讓誰來評說稱譽(yù)？心情悵惘我在哭泣考慮，欲求賢臣只能專心一意。忠心耿耿愿意效忠君王，卻被眾多小人嫉妒隔離。愿君王允許我遠(yuǎn)離而去，我要寄志云霞神游天際。乘駕日月陰陽團(tuán)團(tuán)精氣，我與眾神追逐馳向天宇。車旁駕起白虹飛騰舞動，越過閃閃爍爍眾多星體。左邊南方之神翩翩飛翔，右邊北方之神飄忽游移。隆隆的雷師在后面跟隨，飄飄的風(fēng)神把前路開辟。前面輕便臥車鈴聲清脆，后邊輜重車輛緊連一起。車上云霓旗幟隨風(fēng)飄動，前呼后擁眾多車騎密集。我的心志忠貞決不改變，只愿發(fā)揚(yáng)光大為君出力。仰仗著上天深厚的恩德，保祐君王健康我將歸去！

【集評】 漢·王逸：“《九辯》者，楚大夫宋玉之所作也。辯者，變也，謂陳道德以變說君也。九者，陽之?dāng)?shù)，道之綱紀(jì)也。故天有九星以正機(jī)衡，地有九州以成萬邦，人有九竅以通精明。屈原懷忠貞之性，而被讒邪，傷君暗蔽，國將危亡，乃援天地之?dāng)?shù)，列人形之要，而作《九歌》、《九章》之頌，以諷諫懷王，明己所言與天地合度，可履而行也。宋玉者，屈原弟子也。閔惜其師忠而放逐，故作《九辯》以述其志。至于漢興，劉向、王褒之徒，咸悲其文，依而作詞，故號為‘楚辭’,亦承其九以立義焉?！?《楚辭章句》卷八)
唐·杜甫：“搖落深知宋玉悲，風(fēng)流儒雅亦吾師。悵望千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shí)。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臺豈夢思？最是楚宮俱泯滅，舟子指點(diǎn)到今疑?！?《詠懷古跡》其二)
宋·洪邁：“宋玉《九辯》詞云：‘憭慄兮若在遠(yuǎn)行，登山臨水兮送將歸。’潘安仁《秋興賦》引其語繼之曰：‘送歸懷暮徒之戀，遠(yuǎn)行有羈旅之憤，臨川感流以嘆逝，登山懷遠(yuǎn)而悼近，彼四感之疚心，遭一塗而難忍?！w暢演厥旨，而下語之工拙，較然不侔也?！?《容齋續(xù)筆》卷三)
清·顧炎武：“詩用疊字最難?！斡瘛毒呸q》:‘乘精氣之摶摶兮，騖諸神之湛湛。驂白霓之習(xí)習(xí)兮，歷群靈之豐豐。左朱雀之茇茇兮，右蒼龍之躣躣。屬雷師之闐闐兮，通飛廉之衙衙。前輕辌之鏘鏘兮，后輜乘之從從。載云旗之委蛇兮，扈屯騎之容容’連用十一疊字。后人辭賦，亦罕及之者?！?《日知錄》卷七“詩用疊字”條)
清·王夫之：“按，九者，樂章之?dāng)?shù)。凡樂之?dāng)?shù)，至九而盈。故黃鐘九寸，寸有九分，不具十者。樂主乎盈，盈而必反也。舜作《韶》而九成，夏啟則《九辯》、《九歌》,以上儐于天。故屈原《九歌》、《九章》,皆仿此以為度。而宋玉感時(shí)物以閔忠貞，亦仍其制。辯，猶遍也。一闋謂之一遍。蓋亦效夏啟《九辯》之名，紹古體為新裁，可以被之管弦。其詞激宕淋漓，異于風(fēng)雅，蓋楚聲也。后世賦體之興，皆祖于此。玉雖俯仰昏廷，而深達(dá)其師之志，悲愍一于君國，非徒以阨窮為怨尤。故嗣三閭之音者，唯玉一人而已?！?《楚辭通釋》卷八)
清·吳世尚：“《九辯》比興居多，最得風(fēng)人之致。其于世道衰微，靈均坎??，止以一‘秋’字盡之，何其言簡而意括也！”(《楚辭燈》)
近·魯迅：“《九辯》本古辭，玉取其名，創(chuàng)為新制，雖馳神逞想，不如《離騷》,而凄怨之情，實(shí)為獨(dú)絕?！?《漢文學(xué)史綱要》)

【總案】 秋天，是收獲的季節(jié)。一年的辛勤汗水在秋天里得到報(bào)償，一年的殷殷希望在秋天里得以實(shí)現(xiàn)，這該是一個(gè)多么令人鼓舞、使人歡愉的季節(jié)?。】墒?，自從宋玉在這里哀哀唱出“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的一曲怨歌，“悲秋”竟成為了墨客騷人的共同感受，成為了古典詩歌的傳統(tǒng)主題。以致于詩人們心中一旦要發(fā)抒身世之感、家國之痛時(shí)，筆下往往都會出現(xiàn)秋天那慘淡的氛圍、肅殺的景象。用此景襯托此情，以此情融入此景，從而創(chuàng)造出一個(gè)凄迷幽渺、哀怨感人的藝術(shù)境界來。對這個(gè)藝術(shù)境界所包容的那一幅幅蕭瑟清空的暮秋景色，如枯枝、落葉、寒蟬、秋蟲、白露、霖雨、衰草、夕陽、北雁南飛、紫燕辭歸、秋夜寂靜、蟋蟀鳴叫等等，我們已很熟悉；對其中包含的那失意文人的復(fù)雜感情，如功名不遂壯志難酬的苦惱、君王不察奸佞當(dāng)?shù)赖谋瘧?，淪落異地年老體衰的哀嘆、怨而不怒似有所待的期望等等，我們亦不陌生。這因秋興感、借景言情的抒情方式，以及所產(chǎn)生的情景交融、相得益彰的和諧美，在中國文學(xué)浩浩蕩蕩的長河中，已匯成奔騰不息、充滿活力的主流之一。宋玉以他具有開拓性的獨(dú)創(chuàng)的抒情方法，奠定了他在中國文學(xué)史上得以與偉大的愛國詩人屈原并稱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