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催魂鈴》原文

? ? 余光中的《催魂鈴》是一篇杰出的幽默散文。

臺灣的幽默散文所繼承的中國現(xiàn)代幽默散文傳統(tǒng)主要不是那種社會批判鋒芒甚強的“硬幽默”，而是以調(diào)侃性、戲謔性為特點的“軟幽默”。余光中在《幽默的境界》中就說過：“幽默，可以說是一個敏銳的心靈，在精神飽滿生趣洋溢時的自然流露。”“真正幽默的心靈，絕不抱定一個角度去看人或看自己，他不但會幽默人，也會幽默自己，不但嘲笑人，也會釋然自嘲，泰然自貶，甚至會在人我不分物我交融的忘我境界中，像錢默存所說的那樣，欣然獨笑?！薄洞呋赈彙罚虮憩F(xiàn)的是現(xiàn)代文明的產(chǎn)物——電話帶給人種種煩惱而使人不自覺地懷念起“溫柔”的書信這樣一個主旨，因而寫得輕松幽默，詼諧灑脫，情趣盎然。

余光中善于把古色古香、溫柔浪漫的詩詞人物同急躁乏味的現(xiàn)時現(xiàn)世糅合在一起，時空壓縮不僅造成鮮明的意象，還因距離的消失反射出幽默的光芒。如將殷洪喬的魏晉風度置于電話的滔滔聲浪中，讓人不禁莞爾一笑；第六段“周公”被作者信手俏皮地改造一下，緊鑼密鼓的節(jié)奏在“錯了號碼”的驚愕中戛然而止。這種糅合來得機智、自然，一點也不生澀?？傮w上看，典故總是處于與電話對立的位置，兩者一來一往，更顯現(xiàn)出作者對文字所代表的傳統(tǒng)文化、書信所蘊含的詩情畫意在“工業(yè)文明”的“奸細”的打探中徹底失敗的悵惘。文字和書信所代表的舒緩、永恒、距離、神秘和想像的空間，被緊張、暫時、無間、直白取代，在古今、書信和電話節(jié)奏的快慢對比中，我們可以領(lǐng)悟到作者在幽默詼諧中流露出的古典情懷。

作者對古文、成語的仿用、改造，也很成功?！氨粕裉酢钡姆略?，有點幽默，也有些對素娥青女的悲憫，還有對神秘感消失的遺憾；“古人魚雁往返，今人鈴聲相迫”，不僅因?qū)φ潭木淞鲿?，而且突出古與今、魚雁與鈴聲的對比，總領(lǐng)了全文的寫作意圖；“電話動口，書信動手，其實寫信更見君子之風”，是暗用“君子動口，小人動手”，反其意而用之，更見寫信之古典浪漫的君子之風。

余光中散文的句式特別豐富，柯靈先生嘗謂余光中的句法靈活多變，神而化之，聲色光影，縱橫交織，“在‘五四’以來的散文領(lǐng)域中，算得是別辟一境”?！洞呋赈彙分卸嗍卿侁愔?，如文章開頭便以四個小句，醒目地寫出鈴聲之催魂，形成稠密的文字、繁復的意象，造成聒噪之勢。一連四個去聲字的收尾，讓讀者似聞一浪高過一浪、一波緊似一波的鈴聲。文中的長句，強調(diào)了豐富的意象，且與作者心緒相吻合，或?qū)懗鼍o張，或道明舒緩。排偶、長短句的有機搭配，則產(chǎn)生了不同的情調(diào)、疾徐有致的節(jié)奏和情感。此外，疊詞的運用最能襯托氣氛。寫電話鈴聲時用“格凜凜”、“滔滔”之類速度快、音調(diào)高的詞，寫家人聲音時則用“哼哼唧唧，喃喃喋喋”之類輕柔的詞，不僅摹聲，還能寫意，或是鈴聲之刺耳、煩人，或是聽覺的朦朧、幻覺的半盲，這就帶來了情感流向的殊異。

余光中散文的語言特別豐富，不但有現(xiàn)代白話書面語言，而且非常自然地雜以文言，甚至駢文賦體的四六對仗句法也適當運用，有時還故意以政治軍事術(shù)語與生活瑣事作無類比附，構(gòu)成諧趣。如電話像“一切深入敵陣患在心腹的奸細”，像“一枚不定時的炸彈”，等等，突破人們?nèi)粘５恼Z言習慣，讓讀者在大的落差中會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