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春絕句(其十)·王士禛
當年鐵炮壓城開，折戟沉沙長野苔。
梅花嶺畔青青草，閑送游人騎馬回。

中國古代素有游春的傳統(tǒng)。仲春三月，人們結(jié)隊作伴，到郊外賞花作詩，飲酒踏青，此舉被看作是風流雅事，王士禛在揚州任推事時就尤好于此，這一組《冶春絕句》即是在游春時寫的。

不過這一首卻不同尋常，它是悼念抗清英雄史可法的。清兵大舉南下時，史可法帶領三千將士固守揚州，清兵久打不下，后以火炮破城，史可法英勇殉難，尸骨都沒留下。為了紀念他，人們將史的衣冠葬于廣儲門外梅花嶺畔。此事距王士禛前來游春僅二十年。詩人到此，觸景生情，自然有一番感慨。

這首詩最大的特點是用往事與實景的對照來表達對歷史的某種觀照和態(tài)度。這種態(tài)度詩中沒有明說，需要讀者自己去體味。

詩可以分為兩部分，前兩句為一部分，寫歷史的追憶。“當年鐵炮壓城開”，“壓城”，形容清兵攻勢的兇猛，有“黑云壓城城欲摧”的勢頭，從“鐵炮壓城”到“開”簡潔地表現(xiàn)了這場戰(zhàn)斗的全過程，可以想見當時戰(zhàn)斗的激烈，力量對比的懸殊，以及最后的城破?！罢坳辽场币话阌脕硇稳輵?zhàn)場留下的殘跡，杜牧《赤壁》詩中有“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的句子，意思相似。但這里還帶有軍敗被殲的意思。當年戰(zhàn)爭的殘跡連同史可法所捍衛(wèi)的南明朝廷都已成為過去，戰(zhàn)場上的創(chuàng)痕也已長滿了青苔。歷史被現(xiàn)實掩埋了。短短兩句，包容量很大。

后兩句寫眼前看到的景物。詩人選取了兩個角度，一是梅花嶺畔史可法的衣冠冢。冢上青草叢生，寂寞荒涼，也許就像這青草一樣，史墳已成為某種供人觀賞的景致了。

另一角度是踏青的游人。正值春游時節(jié)，一批批踏青者騎著馬，帶著余興悠悠歸來?！伴e”字用得意味深長，和“當年鐵炮壓城開”正好形成一種對照。當年的戰(zhàn)場今天已是游人消閑的地方，緊張、恐怖的氣氛煙消云散了，生活的變化該有多大！如果今天史可法有靈，該會怎么想呢？詩人頗有深意地用了一個“送”字，這就把墳冢連同墳上的青草都寫活了，仿佛它們正注視著眼前經(jīng)過的一切，注視著生活在另一個時代的人們。相反，游人們卻未必意識到它們的存在。

忘卻和存在是漁洋這首詩表現(xiàn)的中心。我們在《漁洋詩話》中發(fā)現(xiàn)，作者曾盛贊蘇軾的那首《陌上花》：“陌上花開胡蝶飛，江山猶是昔人非。遺民幾度垂垂老，游女還歌緩緩歸?！边@首詩很可能就是受了蘇軾的影響。假如這樣的話，那么詩中的沉痛是自不消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