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王士禎²

三則 ·之一

(康熙二十四年六月)十二日³，渡大汶口⁴，汶水多磯石⁵，水勢噴薄如雷霆。過汶口，西北望岱岳⁶，東北并徂徠⁷，汶水明滅，時見林杪⁸。徂徠有石守道故居地⁹，曰北王村，祠墓尚在，有司春秋祀焉¹⁰。次團(tuán)瓢店¹¹。

1《北歸志》：作者在康熙二十四年四月自廣東北歸新城(今山東桓臺)故里，途中所作的日記。2 王士禎(1634-1711)：號漁洋山人，清代著名詩人，有《帶經(jīng)堂集》、《池北偶談》等。3 康熙二十四年：1685?？滴酰呵迨雷谀晏枴? 大汶(wèn)口：在山東省泰安市南，汶水在此與柴汶河匯合。5 磯石：水邊突出的巖石。6 岱岳：泰山。7 徂徠(cú lǎi)：徂徠山，在泰安市東南。8 杪(miǎo)：樹梢。9 石守道：北宋文學(xué)家石介，字守道。10 有司：官吏。11次：指旅途中的休歇。

【析點】 “多磯石”“噴薄如雷霆”，形象生動地再現(xiàn)了汶水湍急之態(tài)勢。那巍峨的“岱岳”與“徂徠”又為湍急的汶水平添了一種雄渾壯麗的氣象。“明滅”與“時見林杪”是描繪汶水曲折奔流的情姿，它為汶水籠罩了一抹幽遠(yuǎn)而夢幻的韻味。正是這壯美而奇妙的大自然養(yǎng)育了北宋初期的著名學(xué)者、文學(xué)家石守道。石守道也以他那富有才氣的著作，為汶水的古老歷史增添了文化光彩的儒雅氛圍。石介的“祠墓尚在”，這里的“有司”依然“春秋祀焉”。可見古代的文化像那長流不息的汶水，潤澤著這里的土地和人們的心田。作者將這里的自然環(huán)境與人文環(huán)境融作一體，使文章的意境別具一種詩的意蘊(yùn)，構(gòu)成了耐人咀嚼、啟人聯(lián)想的雄健而綿遠(yuǎn)之神韻。

謝景林

三則 ·之二

十三日，過舊奉符縣¹，至汶河鎮(zhèn)，渡汶水。汶水清淺見底，廣可二里許²。遙望車者、騎者、負(fù)載者、揭者³、厲者⁴、蹄者⁵、角者⁶，紛紛渡水如畫。次兔子口⁷。

1 奉符縣：今山東省泰安市轄。2 許：約數(shù)。3 揭者：用肩扛物者。4 厲者：涉水的。5 蹄者：趕騾馬者。6 角者：趕牛羊的者。7 次：居止。

【析點】 全文總共四十九個字，而文中繪景狀物之筆墨也僅三十四個字而已。作者是如何運(yùn)用寥寥數(shù)十字繪狀出一幅鮮活靈動、富有生趣之生活圖景的呢？ 作者先勾勒人們活動的場景——汶水，用了“清淺見底”“廣可二里許”九個字，然而卻讓人看到，在明媚陽光照耀下的一面寬廣而明亮可鑒的大鏡。接著繪人狀物、“車者、騎者……紛紛渡水”十九個字，將眾多的千姿百態(tài)的人與物的“紛紛”然大場面鮮活而靈動地繪出。在繪人狀物這段文字中，前冠以“遙望”，后應(yīng)以“如畫”，四個字將場景與人物合二為一，呈現(xiàn)出一幅繁富而有生趣的圖景。作者用語不僅簡括、形象，同時頗為精當(dāng)。寫汶水“淺”“廣”，就與后文人與物“紛紛”“渡水”相照應(yīng)；連寫七個“者”，不僅繪出人與物的眾多、態(tài)殊，同時，由于語調(diào)節(jié)拍短促，使人感到紛紛渡水之人的匆忙和人歡畜叫的喧騰氣氛，何其妙哉！

謝景林

三則 ·之三

十四日，過楊家硿¹，群峰犬牙，一溪屢渡²。溪中白石如玉，濺沫飛流，眾山皆響。度青石關(guān)³，關(guān)南石壁夾立，曰甕口峽。二十里中，攙空擢壁⁴，崢?biāo)當(dāng)S戟⁵，古齊魯之要害也。謁顏文姜祠⁶，松栝覆殿⁷，一池泓然⁸，是為孝泉，孝婦河之源也。又二里有大洪泉，泉出石罅⁹，狀如車輞¹⁰，下注孝水。晡¹¹，次顏神鎮(zhèn)。

1楊家硿(kong)：在山東省萊蕪縣北。2一溪屢渡：寫渡過犬牙交錯的群山間曲折婉蜒的溪水。3青石關(guān)：在山東省博山縣南。古為齊魯分界處，地勢險要。4攙空擢(zhuo)壁：形容水勢激越騰空，拍擊石壁。5崢?biāo)當(dāng)S戟：形容激浪鋒利如擲戟。6謁：拜謁。顏文姜祠：古齊國孝婦顏文之妻的祠堂。7栝(gua)：樹名，即檜柏，高可達(dá)二十米。8泓然：水深的樣子。9罅(xia)：裂縫。10車輞：車輪外周。11晡(bu)：下午三四點鐘。

【析點】 作者運(yùn)用了“移步易形”的技法，逐一描敘了楊家硿、青石關(guān)、顏文姜祠、大洪泉等幾個景點。然而，作者記敘景點又不泛泛著墨，而是集中筆墨繪其最富特色的景觀，同時賦形以神，啟人聯(lián)想，給人以各種藝術(shù)審美感受。寫楊家硿，重墨狀一溪流。這條清澈的溪水，在“如玉”的“白石”的映襯中不恰似一條銀龍么？ 它蜿蜒騰飛在犬牙交錯的群山間，何等矯健！ 那“眾山”之“皆響”，不正顯示巨龍的神威？ 寫青石關(guān)，力突“甕口峽”，“石壁夾立”四字描述，其山之高、之陡、之森嚴(yán)，如在眼前。山如此，水呢？ 在長長的二十里峽中，“攙空擢壁”、“崢?biāo)當(dāng)S戟”。原來在這個大“甕”中水勢竟箭戟漫舞紛飛，怎不令人膽寒！ 難怪“古齊魯”據(jù)此為“要害”，古代在此處的驚心動魄之戰(zhàn)事可以想見矣！ 寫顏文姜祠，只狀摹一殿一泉，“殿”為“松栝”所“覆”，而“一池”“泓然”，其幽深之境，怎不使人肅然？ 寫大洪泉，未設(shè)配襯，只言“出石罅”“如車輞”美不可多言，而給人想象的意蘊(yùn)，莫不是“孝婦”感發(fā)的橫流之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