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陸游

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fēng)和雨。

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這是陸游詠物寓懷的作品。全詞以梅花自喻，上闋四句言自己的生活遭遇；下闋前二句言其志趣，后二句言其操守?！俺睢弊?，則是全詞的詞眼。這個“愁”，不是家身兒女之愁，饑寒凍餒之思，而是國家民族之愁，憂國憂民之思。為復(fù)失土，洗雪國恥，陸游呼號于朝廷，奔走于軍旅，不為其用，屢遭打擊排擠。有志不能申，有才不為用；有國不能報，有民不能安——唯有扼腕終日，愁腸百結(jié)了。透過這個“愁”字，我們才能理解“無意苦爭春”的寬廣胸襟、超拔志趣；透過這個“愁”字，我們才能理解“只有香如故”的高尚品格、巍巍操守；透過這個“愁”字，我們才能不誤解陸游為安貧樂道、逆來順受、潔身自好的常人。一個“愁”字，境界全出，意旨頓明。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說：“作詞之法，首貴沉郁，沉則不浮，郁則不薄?！边@首詞借助精巧的構(gòu)圖，入微的體察，充分體現(xiàn)了這種沉郁的風(fēng)格。陸游以疏淡的筆觸為我們勾勒了一幅“驛外愁梅圖”，冷落殘破的驛站，荒蕪沉寂的斷橋，迷朦漸合的暮色，這便構(gòu)成了背景。那邊，孤寂地立于斷橋旁的，是沉思著的畫中主人“愁梅”;這邊，向著“愁梅”襲來的，是兇狂的風(fēng)和罪惡的雨……這幅圖景正是陸游生活遭遇的寫照。這幅“愁梅圖”，妙就妙在揭示出了以“愁梅”自喻而堅持抗戰(zhàn)主張的陸游，同以“風(fēng)雨”作喻的執(zhí)意投降的權(quán)貴們之間的主要矛盾。這正是形成陸游沉郁感情的原因。

正因為如此，陸游以個人的生活經(jīng)歷，以細致入微的體察，給我們塑造了一株不朽的、不與投降派合流而“無主”的“愁梅”形象：空懷壯志而無以相酬的“寂寞”心境；北望失土而“愁”思終日的神態(tài)；篤志不移而搏擊“風(fēng)雨”的雄姿——有形有神，一個愛國者的形象已栩栩如生地站到了我們的面前。下闋數(shù)句，更是令人讀之唏噓扼腕。面對“苦爭春”的“群芳”，“愁梅”莊嚴地宣告：有意報國，無意權(quán)勢?！耙蝗巍保砻髁瞬豢珊硴u的決心；“零落泥土碾作塵”，表明了即使摧成碎片、變作泥土、化成塵埃，也要嚴持操守的堅定信念。這是一個正直的愛國者的心聲？這心聲，這形象，蘊含著多少深沉的愛，淤積著多少抑郁的憤！激越的感情，深厚的內(nèi)容，正是形成沉郁風(fēng)格的必備條件。畫面是蒼涼的，梅心是灼熱的。這冷熱的反調(diào)，更增重了沉郁的氛圍。梅的“愁”，引來了群芳的“妒”，考驗了梅的“香”;梅的“香”，經(jīng)受了群芳的“妒”，也凈化了梅的“愁”?！俺睢?、“妒”、“香”三字內(nèi)在的順逆聯(lián)系，更形成了全詞沉郁感情的回流。

陸機《文賦》：“謝朝花之已披，啟夕秀于未振?！边@是要人創(chuàng)造新的意境，不要襲用別人的意境。陸游這首《詠梅》詞所拓創(chuàng)的似冷而熱、似蕭蕭而悲壯、似抑郁而昂奮的詞境，所塑造的篤行不倦、篤志不移的“愁梅”形象，在詠梅詩詞的花海叢林之中，都可以說是調(diào)高一籌、蹊徑獨辟的了。即便有名如姜白石的《暗香》、《疏影》，也是難望其項背的。陸游的這株“愁梅”，與毛澤東的那株“笑梅”，同樣令人感佩，令人敬仰，令人永記。如果陸游的“復(fù)土”大志得以實現(xiàn)，淪喪國土得以收復(fù)，這珠“愁梅”也一定會愁顏頓展，報春人間，而成為一株爛漫山花叢中的“笑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