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18世紀后期，法國資產(chǎn)階級革命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巴黎陷入“恐怖時期”。一個多云的月夜，馬內(nèi)特醫(yī)生被幾個陌生人專橫地“請到”一家鄉(xiāng)間宅邸救治一對受傷的農(nóng)家姐弟。弟弟的訴說讓醫(yī)生了解到： 姐姐橫遭宅邸主人艾弗勒蒙德侯爵兄弟的蹂躪，他為了救姐姐也被侯爵兄弟刺成重傷。姐弟兩人因救治無效相繼死去。盡管侯爵兄弟警告馬內(nèi)特醫(yī)生不許聲張，但心懷正義的醫(yī)生還是向朝廷揭發(fā)了侯爵家族的暴行。結(jié)果侯爵勾結(jié)朝廷，把馬內(nèi)特醫(yī)生投進了巴士底監(jiān)獄，一關(guān)就是十八年。其間他的妻子憂郁而死，自己也精神失常。在特爾森銀行職員洛里先生的幫助下，醫(yī)生回到倫敦。后經(jīng)女兒露西及家人、朋友的悉心照料，醫(yī)生逐漸康復(fù)。在倫敦，露西與法國小伙達奈相識相愛并幸福結(jié)合。達奈是艾弗勒蒙德侯爵的侄子，他為自己家族過去的罪惡感到痛苦，主動放棄自己的貴族稱號和安逸生活，只身來到英國自食其力。在法國，酒店老板得法日夫婦懷著對貴族的仇恨，積極策動暴動。得法日太太，就是當年被侯爵害死的農(nóng)家姐弟的妹妹，無時無刻不在編織記錄罪惡的名字，她由一位神勇的女革命家逐漸變成一個喪心病狂的報復(fù)者，一個可怕的嗜血魔，后來在一場搏斗中手槍走火自斃。革命爆發(fā)后，達奈冒著生命危險去巴黎營救侯爵家的一個無辜仆人時身陷囹圄，并被判處死刑。關(guān)鍵時刻，一位愛慕露西的英國人西德爾·卡頓利用自己與達奈長得相像的特點進入獄中，救出了達奈，自己則上了斷頭臺。

【作品選錄】

第一部　起死回生

第一章　時代

那是最好的年月，那是最壞的年月，那是智慧的時代，那是愚蠢的時代，那是信仰的新紀元，那是懷疑的新紀元，那是光明的季節(jié)，那是黑暗的季節(jié)，那是希望的春天，那是絕望的冬天，我們將擁有一切，我們將一無所有，我們直接上天堂，我們直接下地獄——簡言之，那個時代跟現(xiàn)代十分相似，甚至當年有些大發(fā)議論的權(quán)威人士都堅持認為，無論說那一時代好也罷，壞也罷，只有用最高比較級，才能接受。

那時，高踞英國寶座的，是一位大下巴國王，和一位面貌平常的王后；高踞法國寶座的，是一位大下巴國王，和一位美貌的王后。^①在這兩個國家那些掌管國家聚斂財物的禁區(qū)的王公大臣看來，江山穩(wěn)定，萬世不易，是再明白不過的。

那是紀元一千七百七十五年，在那蒙受恩惠的時代，如同現(xiàn)代一樣，英國也獲得神的啟示。^②索思科特夫人^③最近已過了二十五歲誕辰，雖然近衛(wèi)軍中有一名當兵的預(yù)言家，在宣告?zhèn)惗睾屯姑羲固貙m將遭滅頂之災(zāi)時，即預(yù)報了她的法駕降世。公雞巷的鬼魂，像剛過去這一年的鬼魂敲出它們的信息(在通靈的手法上缺少獨創(chuàng)性)那樣，敲出它的信息之后被驅(qū)除，也不過十二年整。^④最近由美洲英國臣民代表大會^⑤傳給英國君民的僅僅是人間事態(tài)的信息： 說來也奇怪，對于人類來說，這一信息竟比通過公雞巷那一窩里任何小雞所得到的任何信息更重要。

法國，總的來說，雖然在降神通靈上不如她的手持盾牌和三叉戟的姊妹^⑥那樣受惠，卻一邊造紙幣一邊揮霍，極為順利地走著下坡路。此外，法國在她的教士們的指導(dǎo)下，以做這等慈善功德為樂，諸如判處一個青年砍掉兩手，用鉗子拔掉他的舌頭，然后將他的身體活活燒死，因為他看到一隊骯臟的修道士在離他五六十碼遠的地方經(jīng)過，當時正下著雨，未向他們下跪致敬。很可能，當這個受害者被處死時，那些生長在法國和挪威的森林中的樹木，已經(jīng)被“命運之神”伐木人作了記號，準備砍下來鋸成木板，做成一種裝有一個袋子和一把刀子，在歷史上引起恐怖的活動架子^⑦。很可能，就在這一天，有些粗糙的大車停在巴黎郊區(qū)一些勞苦的農(nóng)家簡陋的棚子里遮風(fēng)避雨，車身濺滿農(nóng)村的污泥，豬在周圍呼哧呼哧轉(zhuǎn)來轉(zhuǎn)去，雞在上面棲息，“死神”農(nóng)民已將這些大車留作大革命時押送死刑犯的囚車。這位伐木人和這位農(nóng)民，雖然在不停地工作，默默地工作，還沒人聽見，因為他們都輕手輕腳走動： 尤其因為只要懷疑他們沒睡覺，就被認為是在搞無神論和叛逆活動。

在英國，幾乎談不上有什么社會治安和人身保障，可以證明國家那樣自吹自擂有多大道理。即使在首都，每天晚上都發(fā)生手持武器的歹徒明目張膽的盜竊，攔路搶劫等案件；甚至有人公開警告住戶，如離境外出，務(wù)須將家具運往家具店倉庫，以確保安全；有人在晚上做強盜，白天在城里做買賣，后來，他以“頭目”的身份攔劫他的同行，被認出來，受到質(zhì)問，他英勇地開槍打穿同行的腦袋，就騎馬跑了；有七個強盜攔截一輛郵車，被警衛(wèi)打死三個，“由于彈藥不足”，警衛(wèi)自己也被另外四個強盜打死： 之后，郵車便平靜地被搶劫；有個強盜竟在特恩漢草地上強迫顯赫人物倫敦市長老爺站住，交出錢財，當著他的隨從的面，把這位名人搶光；倫敦一些監(jiān)獄的犯人跟看守打起來，這些法律的最高權(quán)威用裝了彈藥的大口徑霰彈槍向他們開槍；小偷竟在朝廷的客廳里剪去顯貴們脖子上的鉆石十字架；火槍兵闖進圣·吉爾斯教堂去查走私貨，暴民向火槍兵開槍，火槍兵也向暴民開槍；然而，無論哪一件案子，人們都不認為太越軌。在發(fā)生這些案子之際，一向很忙碌然而總是無益有害的絞刑手，更是忙個不停，時而絞死一長排一長排各種各樣的罪犯；時而在星期六絞死一個在星期二抓住的侵入私宅的搶劫犯，時而在新門監(jiān)獄烙成打的犯人的手；時而在威斯特敏斯特議會廳門口燒小冊子^⑧;今天處死一個罪大惡極的兇手，明天處死一個可憐的小偷，因為搶了一個農(nóng)民的小孩六個便士。

這些事件，以及許許多多諸如此類的事件，都發(fā)生在那令人懷念的一千七百七十五年。在發(fā)生這些事件之際，那兩個大下巴，還有另外兩個面貌平常和美貌的人物邁著引起驚動的腳步，用高壓手段維持他們的神圣權(quán)利，一邊，那個伐木人和那個農(nóng)民也在進行工作，不為人注意。一千七百七十五年便這樣引導(dǎo)著他們的豐功偉績，以及千百萬小人物——這部歷史的人物也在其中——沿著展現(xiàn)在他們前面的條條道路前進。

第二章　郵車

十一月下旬一個星期五的晚上，展現(xiàn)在與這部歷史有關(guān)的人物當中第一個人面前的，是去多佛的路。當開往多佛的郵車吃力地爬上射手山時，在他看來，好像多佛路伸展在多佛郵車的另一邊。他跟其他乘客一樣在郵車旁踩著爛泥往上走；他們倒不是因為在這種情況下對散步活動有絲毫興趣，而是因為，上山，挽具，爛泥，以及郵車，拉起來太沉重，那幾匹馬已經(jīng)在路上停了三次，還有一次把車往橫里拉，要造反，竟想拉回黑荒原。但是，由駕馭功夫，鞭子，車夫和警衛(wèi)聯(lián)合行動，宣讀了禁止別有用心的強烈支持認為有些畜生也有理性的論調(diào)那條軍規(guī)；于是那幾匹馬不再較勁，繼續(xù)拉車上路。

它們耷拉著腦袋，抖動著尾巴，吃力地踩著爛泥走著，有時跌跌撞撞打個趔趄，好像它們身上較大的關(guān)節(jié)都散了架似的。每當車夫讓它們歇歇腳，小心地叫著“吁，吁”，它們停下來時，左邊那匹頭馬便使勁地擺擺頭和頭上的一切東西——好像一匹異常堅決的馬否認能把馬車拉上山似的。那匹頭馬一發(fā)出這種響聲，乘客就吃一驚，緊張的乘客往往如此，于是心神不安。

整個凹地，山谷一片霧氣騰騰，霧氣凄涼地緩緩升上山坡，好像一個惡鬼，想歇歇腳又找不到歇處似的。粘呼呼的冰涼的霧氣，在空中慢慢飄動，泛起明顯可見的一個接一個又相互彌漫的微波，一片于健康有害的海水泛起的波浪往往像這樣。大霧濃得擋住馬車燈的光，只能照見霧緩慢飄動，和前面幾碼遠的路；勞累的馬冒出的熱氣，也融入霧中，仿佛這大霧就是它們造成的。

除這位乘客外，還有兩位也跟在車旁，吃力地往上走。這三位渾身裹得嚴嚴實實，連顴骨、耳朵都遮住了，都穿著長統(tǒng)靴。他們?nèi)徽l也無法憑自己所見說出另外兩個人的樣子。各人幾乎都裹得那么嚴實，既不讓另外兩位同車的肉體的眼睛，也不讓他們心靈的眼睛看見。那年頭，出門人都懷有戒心，不敢輕易信任別人，因為路上的人誰都可能是強盜，或強盜的同伙。至于后者，因為每個驛站和酒店都可能有人受雇于“頭目”，很可能從店老板到小伙計，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有，非?？赡堋Ｒ磺甙倨呤迥晔辉履莻€星期五晚上，當多佛郵車吃力地慢慢上山時，車上的警衛(wèi)站在車后他的專座上，心里就捉摸這些事，一邊用腳拍打著，一直留神照看著他面前的武器箱，還把一只手放在上面，箱里上面一層擺著一支裝好彈藥的大口徑霰彈槍，下面擺著六支或八支裝好彈藥的馬槍，一把短彎刀墊底。

多佛郵車仍像平常那樣和諧： 警衛(wèi)懷疑乘客，乘客互相懷疑，也懷疑警衛(wèi)，大家都懷疑別人，而車夫只信得過那幾匹馬；說到這些牲口，他可以憑那兩部《圣經(jīng)》問心無愧地發(fā)誓說，它們不適宜拉這趟車。

“吁！”車夫吆喝道，“得！再加把勁就到山頂，該死的，把你趕上山讓我費老勁了！——喬！”

“唉！”警衛(wèi)答道。

“幾點啦，喬？”

“十一點剛過十分。”

“真他媽的！”著急的車夫突然叫道，“這時候還沒到山頂？咳！走吧！”

那匹倔強的馬挨了一鞭，卻拗著性子偏不聽話，突然停了一下，才又堅決地使勁往山頂爬去，另外三匹馬也緊緊跟上。于是多佛郵車再次掙扎著趕路，乘客穿著長統(tǒng)靴跟在車旁踩著爛泥走著。馬車一停，他們也停下來，始終靠近馬車。要是他們?nèi)齻€人當中有人膽敢向另一個提出再往前走幾步，進入大霧和黑暗之中，他正好去送死，會被看作強盜，馬上挨一槍。

最后加的這把勁，終于把郵車拉上山頂。馬匹又停下來歇口氣，警衛(wèi)也下了車，將制動器卡住車輪，準備下坡，接著打開車門讓乘客上車。

“嗨！喬！”車夫用警告的口氣叫道，一邊從他的坐位上往山下瞧。

“你看有什么情況，湯姆？”

他倆注意聽著。

“我看有一匹馬慢跑上來啦，喬?！?p>

“我看有一匹馬在飛跑呢，湯姆，”警衛(wèi)答道，放開把住車門的手，敏捷地登上他的崗位?！跋壬鷤?！憑國王的名義，全體上車！”

他匆匆發(fā)過話之后，搬起霰彈槍的槍機，擺好防衛(wèi)的架勢。

這部歷史所記載的這位乘客，登上踏板正要進去；另外兩位乘客緊跟在他后面，也正要跟著進去。他停在踏板上，半身在車內(nèi)，半身在車外；那兩位還在他下面的路上。他們看看車夫又看看警衛(wèi)，又看看車夫，一邊注意傾聽。車夫往后瞧著，警衛(wèi)往后瞧著，連那匹倔強的頭馬也毫無異議地豎起耳朵往后瞧著。

晚上很安靜，顛顛簸簸隆隆作響的郵車一停下來，顯得更靜，真是靜極了。馬喘氣引起車身抖動，仿佛郵車也惴惴不安。乘客們的心怦怦直跳，也許都能聽得見；總之，這安靜的片刻把人們的喘氣、屏息和由于期待加快了的心跳，都清晰可聞地表達出來。

只聽得一匹疾馳的馬飛奔上山。

“吁！”警衛(wèi)放開嗓門吼叫道，“喂！站?。∥乙_槍啦！”

馬蹄聲突然放慢，隨著一陣深一腳淺一腳的踩水聲，有人在霧中喊道，“是多佛郵車嗎？”

“你甭管什么車！”警衛(wèi)駁斥道，“你是什么人？”

“是多佛郵車嗎？”

“你打聽它干嗎？”

“如果是，我要找一個乘客?！?p>

“哪個乘客？”

“賈維斯·洛里先生?！?p>

本書所記載的這位乘客馬上表示，那就是他的名字。警衛(wèi)，車夫，以及另外兩位乘客都懷疑地瞧著他。

“呆著別動，”警衛(wèi)向霧中的喊聲叫道，“因為，要是我犯了錯誤，就沒法在你活著的時候改正。叫洛里的先生，馬上回答?！?p>

“什么事？”于是那位乘客用微微發(fā)顫的聲調(diào)問道，“誰找我？是杰里嗎？”

(“我不喜歡杰里的嗓子，要是他是杰里，”警衛(wèi)自言自語咕噥道，“他那么沙聲沙氣，真難聽，太沙啞了?！?

“是的，洛里先生。”

“什么事？”

“那邊有個急件送給你。特公司的?！?p>

“我認識這個信差，警衛(wèi)，”洛里先生說著，從車上下來——另外那兩個乘客忙不迭在后面扶了他一把，而不是出于禮貌，因為他們馬上搶著上了車，關(guān)上車門，拉上窗子?！八梢赃^來；沒有問題?！?p>

“希望沒問題，不過我可沒有那么大的把握，”警衛(wèi)口氣生硬地自言自語，“喂！”

“怎么啦！喂！”杰里比剛才更沙啞地說道。

“慢慢騎過來；聽見沒有？要是你那個馬鞍上有手槍套，別把手靠近它。因為，我這人最容易犯錯誤，一犯錯誤，就是槍子兒出膛。那么，讓我瞧瞧你?！?p>

一個人騎著馬的影子慢慢穿過旋卷的霧氣，來到車旁那位乘客站的那一邊。騎馬的人俯下身子，一邊翻眼看了看警衛(wèi)，一邊交給那位乘客一張折疊的小紙條。他的馬喘著氣，馬和騎馬的人，從馬蹄到他的帽子滿是泥。

“警衛(wèi)！”那位乘客以辦事沉著自信的口氣說道。

右手握著扳起槍機的霰彈槍的槍托，左手握著槍筒，正留神提防的警衛(wèi)，簡短地應(yīng)道，“先生?！?p>

“沒有什么可擔(dān)心的。我在特爾森銀行工作。你一定知道倫敦特爾森銀行。我去巴黎辦事。給一克朗酒錢。我可以看看這封信嗎？”

“要是這樣，就請盡快看，先生?！?p>

他就在那邊的車燈的燈光下打開信看——先自己默念，接著出聲念道：“‘在多佛等候小姐?！闱疲⒉婚L，警衛(wèi)。杰里，你說我的答復(fù)是，起死回生?！?p>

騎在馬上的杰里吃了一驚?！斑@回答也太出奇了。”他用最沙啞的聲音說道。

“你帶回這個口信，他們就知道我收到信了，跟我寫了回信一樣，盡快趕回去。晚安。”

說罷，他打開車門，上了車；同車的乘客誰也沒扶他一把，因為他們急忙把手表、錢袋藏在靴子里，這時都裝著睡覺。這不過是怕招致某種行動，避免出事罷了。

郵車又隆隆地上路，下坡時郵車籠罩在一圈一圈更濃的霧中。警衛(wèi)隨即把槍放進武器箱，在查看了箱里其他的東西，查看了他皮帶上帶的備用手槍之后，再查看他座位下一個較小的箱子，箱里有幾件鐵匠工具，兩個火把，和一個火絨盒。他就是準備得那么齊全，以備不時之需，如果車燈滅了，或被大風(fēng)刮滅了，這是常有的事，他只要關(guān)在里邊，用火石火鐮打火時離干草遠一點，就能在五分鐘之內(nèi)(如果運氣好)較為安全從容地點上火。

“湯姆？”從車頂上傳來輕輕的聲音。

“唉，喬！”

“你聽見那口信嗎？”

“聽見了，喬。”

“你聽出什么意思沒有，湯姆？”

“一點也聽不懂，喬?！?p>

“也真巧，”警衛(wèi)沉思著說道，“我也聽不懂?！?p>

只剩下杰里一個人呆在大霧和黑暗中時，他下了馬，不僅僅為了讓他那精疲力竭的馬輕松一下，也為了擦掉臉上的泥，抖掉帽檐上的雨水，那帽檐可能裝了大約半加侖水。他把韁繩搭在沾滿泥的胳膊上，等到聽不見車輪的響聲，夜晚又恢復(fù)寧靜之后，才轉(zhuǎn)身朝山下走去。

“從圣殿門^⑨跑這一趟，老太婆，我可信不過你的前腿，把你牽到平地再騎吧，”嗓子沙啞的信差看了一眼他的母馬說道，“‘起死回生’。這口信真怪。這種事跟你可不對勁，杰里！要是起死回生時興起來，我說，杰里，你的日子就難過了！^⑩”

第三章　夜的陰影

這事仔細想想，也真不可思議： 每個人，對別人來說，生來就是個秘密，那么深奧，不可思議。

每當我夜間進入大城市，總引起嚴肅的思考： 那黑漆漆一片房屋當中，每家都包藏著自己的秘密；每家的每間屋里都包藏著自己的秘密；住在那里的千萬人的胸懷中每顆跳動的心，它的某些幻想，即使對跟它最親近的心，也是一個秘密！發(fā)生可怕的事情，甚至死亡，都與此有關(guān)！我再也不能翻看我喜愛的這本珍貴的書了，我還徒勞地希望有一天把它看完。我再也見不到這片深不可測的水域的深處，我曾經(jīng)憑借偶然照進水中的閃光，看了看埋藏在水下的珍寶和其他東西。這本書我才看了一頁，它注定要突然闔上，永遠，永遠闔上。當光亮照耀在水面上，我還一無所知地站在岸邊時，這片水域注定了要封鎖在永恒的冰凍之中。我的朋友死了，我的鄰居死了，我的愛人，我最心愛的人，死了；一死就無情地把始終藏在那個人心中的秘密，封得更堅固，永遠不為人所知，我也要將我的秘密終生藏在我的心中。就個人最深的內(nèi)心來說，難道我認為我所經(jīng)過的城里任何墓地的長眠者，比城里忙碌的居民更難理解，或者，城里的居民認為那些長眠者比我更難理解？

就這一秘密，這位騎在馬上的信差天生的不可轉(zhuǎn)讓的遺產(chǎn)而論，他所有的，跟國王，首相，或倫敦最富的商人的完全一樣。關(guān)在隆隆行駛的舊驛車的狹窄車廂里的三位乘客也是如此；他們就像各人都坐在自己的六匹馬，或六十匹馬拉的馬車里，相隔一郡之遙那樣，彼此完全不理解。

這位信差騎著馬以不急不慢的小跑往回趕，經(jīng)常停下來到路邊的酒店喝酒，不過，顯得有點神神秘秘的，老讓帽子扣在眼睛上面翹著。他那雙眼睛，跟這一裝飾很相配，因為表面也是黑的，無論顏色或形狀，都沒有深度，而且靠得太近——好像那雙眼睛害怕隔得太遠，會讓人看出它們各看各的。因為戴一頂像三角痰盂似的舊三角帽，下面圍一條用來圍下巴和脖子的大圍巾，幾乎拖到膝蓋，顯得那雙眼睛很兇險。他停下來喝酒時，只是在用右手灌酒那會兒才用左手把圍巾撩開，一灌完又圍上。

“不行，杰里，不行！”信差騎著馬又嘮叨這件事，“這事對你不合適，杰里。你一個本分的買賣人，杰里，這跟你干的那一行可不對勁！起死——!我看他不是喝多了，我就該死！”

這口信讓他那么作難，他不得不幾次脫下帽子搔搔頭。除了那塊硌硌棱棱的禿頂而外，他長了一頭又硬又黑的頭發(fā)，參差不齊地扎煞著，而且?guī)缀蹰L到他那獅子鼻上。那頭發(fā)很像鐵匠打出來的，尤其像安上結(jié)實的倒刺的墻頭，而不像頭發(fā)，即使玩“跳背”游戲玩得最好的人，也會認為從他身上跳過去最危險，不肯跟他玩。

他要把這口信送到圣殿門附近特爾森銀行大門旁交給在崗?fù)ぶ兄狄拱嗟娜?，再由他交給銀行里更大的主管；他帶著這口信往回趕時，夜的陰影，在他看來，顯現(xiàn)出由那口信引起的形象，在那匹母馬看來，則顯現(xiàn)出由它自己感到不安的事引起的形象。那些形象似乎很多，因為它在路上一看見陰影就避開。

這時，郵車載著三位同樣不可理解的乘客，在它那單調(diào)沉悶的旅途上轟轟隆隆，吱吱嘎嘎，顛來簸去地行駛著。同樣地，在他們看來那夜的陰影也顯現(xiàn)出他們那蒙眬的睡眼和胡思亂想所暗示的形象。

于是郵車里出現(xiàn)了特爾森銀行擠兌的景象。這位干銀行的乘客把一只胳膊套進皮帶挽住，只要馬車顛得特別厲害，這皮帶可以盡力防止他撞到旁邊的乘客身上，或把他推到角落里；他這樣坐在他的座位上半閉著眼睛打瞌睡時，那小車窗，馬車燈透進車窗的暗淡燈光，坐在對面的乘客那一大堆身軀，都變成了銀行，業(yè)務(wù)十分繁忙。挽具的吱嘎聲變成銀錢的叮當聲，而且在五分鐘內(nèi)所承兌的匯票，甚至比特爾森銀行在十五分鐘內(nèi)所承兌的匯票還多，盡管特爾森銀行在國內(nèi)外有許多戶頭。接著，特爾森銀行的地下保險庫房展現(xiàn)在他眼前，各庫房保存著這位乘客所知道的貴重財物和秘密文件(而且很熟悉它們的情況)，他帶著一串大鑰匙，拿著火光微弱的蠟燭，走進各間庫房，發(fā)現(xiàn)它們還是跟上次看見它們時那樣安全，牢靠，安靜。

盡管銀行幾乎總是在他跟前，郵車(亂哄哄的，像服了鴉片酊還感到痛那樣)總是在他跟前，但是，那晚上還有通宵都沒有停止流動的源源不斷的印象。他正要去把一個人從墳?zāi)估锿诔鰜怼?p>

這時，他面前顯現(xiàn)出許許多多張臉，其中究竟哪一張臉是被埋葬者的臉，夜的陰影并未表明；但是，這些都是一個四十五歲的人的臉，不同之處，主要在于各自的表情，在于各自瘦骨嶙峋的可怕形態(tài)。它們一個接著一個顯現(xiàn)出來，或高傲，或輕蔑，或反抗，或倔強，或馴服，或哀傷；也各顯其不同程度的深陷的臉頰，死灰的膚色，干枯的手和指頭，但面貌大體上還是一樣，而且全都過早地白了頭。這位打瞌睡的乘客向這個鬼影問了上百次：

“埋了多久啦？”

回答始終一樣：“差不多十八年了?！?p>

“你已經(jīng)放棄了讓人挖出來的希望了吧？”

“早放棄了。”

“你知道你已活過來了？”

“別人都這么跟我說?！?p>

“我希望你愿意活著吧？”

“很難說?！?p>

“可以帶她來見你嗎？你能去見她嗎？”

對這一問題的回答都不相同，又自相矛盾。有時，那斷斷續(xù)續(xù)的回答是，“等一等！要是我過早見到她，會要我的命?！庇袝r，那回答是，不斷流下溫情的眼淚，接著說，“帶我去見她?！庇袝r，那回答是，瞪著眼睛感到困惑，接著說，“我不認識她。我不明白?！?p>

經(jīng)過這一番想象的交談，這位乘客又會在想象中挖起來，挖呀，挖呀，一會用鏟子，一會用一把大鑰匙，一會用手——要挖出那個可憐人。他終于被挖出來，臉上，頭發(fā)上都沾著泥土，他會突然化為塵埃。接著，這位乘客會驚醒，放下窗子，讓臉接觸霧和雨的現(xiàn)實。

然而，即使他睜眼瞧著霧和雨，瞧著車燈照射的那塊移動的光亮，和一下一下往后退的路邊的樹籬，車外的陰影仍會在車內(nèi)形成連續(xù)不斷的陰影。圣殿門附近的真實的銀行樓房，昨天做的真實的生意，真實的保險庫房，送給他的真實的急件和真實的回信，會全在車內(nèi)。那張可怕的臉也會從它們當中冒出來，于是他又跟那張臉搭話。

“埋了多久啦？”

“差不多十八年了?！?p>

“我希望你愿意活著吧？”

“很難說?！?p>

于是挖呀——挖呀——挖呀——直到有一個乘客不耐煩地動了動，提醒他拉上窗子，他才把胳膊套進皮帶牢牢挽住，一邊捉摸著那兩個打瞌睡的形影，直到他的心思放開它們，它們便溜進了銀行和墳?zāi)埂?

“埋了多久啦？”

“差不多十八年了?！?p>

“你已經(jīng)放棄讓人挖出來的希望了吧？”

“早放棄了?！?p>

這些話像剛才說的一樣，還在耳邊——就像他一生中聽到別人說過的話一樣清楚——當這位疲憊的乘客驚覺到天已亮?xí)r，發(fā)現(xiàn)夜的陰影已消失。

他放下車窗，瞧瞧外面升起的太陽。一片耕地的壟上扔著一掛犁，那是昨晚卸馬時留在那里的；再過去，是一片寂靜的灌木林，樹上還殘留著不少火紅的、金黃的葉子。雖然大地上寒冷、潮濕，天空卻很晴朗，太陽明媚、平靜。

“十八年啦！”乘客瞧著太陽說道，“創(chuàng)造白晝的神??！活活埋了十八年！”

(石永禮譯)

注釋：

① 指英王喬治三世(1760—1820年在位)和王后夏洛特·索菲婭；法王路易十六(1774—1792在位)和王后瑪麗·安托瓦內(nèi)特，后者在法國大革命時期被送上斷頭臺。

② 參看《新約·啟示錄》第一章第一節(jié)：“耶穌基督的啟示，就是神賜給他，叫他將必要快成的事指示他的眾仆人?！边@里借以諷刺當時英國搞降神等迷信活動。

③ 索思科特夫人(1750—1814)，宗教狂信者，自稱是《啟示錄》中那個懷孕的婦人(見第十二章)，能通靈，并出版預(yù)言書，有不少信徒。

④ “公雞巷的鬼魂”，指1762年轟動倫敦的公雞巷鬧鬼事件，當時連達官貴人、社會名流都去聽那神秘的敲擊聲，后查明是房主的女兒所為?！斑^去這一年的鬼魂”，指當時盛行的降神會。

⑤ 指北美殖民地為反抗英國的剝削和鎮(zhèn)壓，于1774年9月，1775年1月，在費城召開殖民地代表大會，即“大陸會議”，會上通過了致英國議會的“關(guān)于殖民地權(quán)利和不滿的宣言”。從此揭開了美國獨立戰(zhàn)爭的序幕。

⑥ 指英國。三叉戟象征海上霸權(quán)。

⑦ 指斷頭臺。

⑧ 威斯特敏斯特，英國議會所在地。小冊子，指宣傳品。

⑨ 圣殿門，舊倫敦城門，當時常在城門上陳列叛逆的頭示眾。

⑩ 這個信差也干盜墓的勾當，所以才有這番話。

【賞析】

和不少偉大的作家一樣，狄更斯也受到不少批評家們的指責(zé)，如批評其作品中人物過于扁平、千篇一律、一味追求道德目標等，而其作品結(jié)構(gòu)更遭人詬病。有評論家說，“狄更斯的小說結(jié)構(gòu)受損于他那取悅?cè)说挠?，受到他貪圖方便和對自己寬容的破壞”。言下之意是說，狄更斯對小說創(chuàng)作并不嚴謹，有很大的隨意性。在狄氏早期的作品中，小說的結(jié)構(gòu)確實有松散之嫌，甚至有的小說開頭幾章與小說的整體格調(diào)看起來明顯脫節(jié)。莫洛亞在《狄更斯評傳》中說過：“目前，我盡管剛剛重讀了《小杜麗》或《遠大前程》，可是仍不能詳細地敘述這些小說的情節(jié)?！倍峨p城記》則不然，它算得上狄更斯小說中結(jié)構(gòu)嚴謹?shù)囊徊俊?p>

這里節(jié)選的是小說開頭的三章，主要交代了故事發(fā)生的時間、地點和人文環(huán)境等背景因素，為小說事件的展開搭橋鋪路。那是18世紀中期，英國、法國呈現(xiàn)出一派經(jīng)濟繁榮的景象，但在經(jīng)濟最發(fā)達的英國，同時也擁有世界上最大的貧民窟，歌舞升平的表面下，卻涌動著一股工人、農(nóng)民暴動的暗流。為維護岌岌可危的上層建筑，冷酷、虛偽、貪婪的統(tǒng)治者們以鎮(zhèn)壓、酷刑等一切可用的高壓手段殘酷對待下層貧民。

“那是最好的年月，那是最壞的年月，那是智慧的時代，那是愚蠢的時代，那是信仰的新紀元，那是懷疑的新紀元，那是光明的季節(jié)，那是黑暗的季節(jié)，那是希望的春天，那是絕望的冬天，我們將擁有一切，我們將一無所有，我們直接上天堂，我們直接下地獄……”作品開頭以行云流水般的散文語言、一組形象鮮明的對比句勾勒出統(tǒng)治階級和貧民間的差異和特點，頗有“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反差和“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的哲理。緊接著的是關(guān)于英法兩國國王、王后的描寫：“大下巴的英國國王，面貌平常的王后”;“大下巴的法國國王，美貌的王后”。兩個國度，不同的環(huán)境，迥異的主體，不管表面如何地不一樣，他們和他們的臣子卻干著同樣的事，那就是“聚斂財物”，他們的愿望都是“江山穩(wěn)定，萬世不易”。橫向比較，英法的烏鴉一般黑。作者的批判鋒芒，毫不隱藏。

除了對英法兩國的最上層統(tǒng)治者進行不加掩飾的抨擊，狄更斯還運用大量的黑色幽默、玩世不恭的語調(diào)和充滿正義的憤慨挖苦了其政治制度的腐敗。在法國，統(tǒng)治階層生活奢靡，“極為順利地走著下坡路”。法國的宗教者們，打著“慈善”的幌子濫用酷刑，比如“判處一個青年砍掉兩手，用鉗子拔掉他的舌頭，然后將他的身體活活燒死”，“公德”二字跟他們沾在一起，顯得如此滑稽可笑。殊不知，他們的行動正為自己掘開一個個埋葬自己的墳?zāi)?，只要機會來到，“死神”農(nóng)民會送他們進去，并狠狠地填土掩埋。在英國，同樣的，處處雞鳴狗盜，一派亂世情景。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代表統(tǒng)治階層的顯赫人物倫敦市長老爺也在光天化日下被搶光。強盜打死警衛(wèi)，犯人與看守對打，“小偷竟在朝廷的客廳里剪去顯貴們脖子上的鉆石十字架”，“火槍兵闖進圣·吉爾斯教堂去查走私貨，暴民向火槍兵開槍，火槍兵也向暴民開槍”，“很忙碌的”不是財富的創(chuàng)造者，而是“絞刑手”……透過這些“生機勃勃”的圖像，人們能感到一種“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的氣氛。革命一觸即發(fā)，王公貴族們的地位岌岌可危。

與事件發(fā)生的恐怖社會環(huán)境相映襯的是小說中呈現(xiàn)的自然環(huán)境。故事開端于洛里先生去多佛的路上，他欲與馬內(nèi)特醫(yī)生未曾謀面的女兒露西接上頭，告訴她她父親還活著的真相并一道啟程去法國接醫(yī)生回家。在動亂的年代里，這注定不可能是個一帆風(fēng)順的旅程。小說用爛泥、濃霧、雨來預(yù)示了事情發(fā)展的走勢：“黑夜”，“整個凹地，山谷一片霧氣騰騰”，“大霧濃得擋住馬車燈的光，只能照見霧緩慢飄動，和前面幾碼遠的路”，“車燈照射”“形成連續(xù)不斷的陰影”。狄更斯用陰暗的色調(diào)渲染出一個恐怖的夢魘般的世界；光和影的搖曳，又讓人感到世界的變幻不定。在霧的籠罩下，整個路途完全沒有安詳、舒適、輕松感，一切都浸透在沉悶、凄涼、壓抑的世界里。當然，色彩只是事物的外在屬性，狄更斯并不僅僅為描寫環(huán)境而描寫環(huán)境，更重要的，是為了表達他對黑暗社會的不滿以及對這個黑暗社會中遭受災(zāi)難的下層階級的同情。天亮?xí)r，夜的陰影才消失。外面已然是另一番景象：“升起的太陽”，“寂靜的灌木林，樹上還殘留著不少火紅的、金黃的葉子”，“雖然大地上寒冷、潮濕，天空卻很晴朗，太陽明媚、平靜”。顯然，狄更斯在陰暗世界里投入了一線生機、一線陽光，他祈禱著這次“解救”馬內(nèi)特醫(yī)生的行動能順利進行，因為在他的道德觀里，好人終有好報。

環(huán)境是事件發(fā)展的外圍條件，人，才是狄更斯關(guān)注的中心。他主張人與人之間互相尊重，和諧相處?？墒屡c愿違，在狄更斯生活的那個年代，人類離和諧還有漫漫征途呢。舉目看去，“各人幾乎都裹得那么嚴實，既不讓另外兩位同車的肉體的眼睛，也不讓他們心靈的眼睛看見”，“出門人都懷有戒心，不敢輕易信任別人，因為路上的人誰都可能是強盜，或強盜的同伙”，“警衛(wèi)一直端著上好了彈藥的槍”，隔閡、冷漠和不信任充斥在每個個體之間，似乎處處都是陷阱。人與人近在咫尺，心卻宛若在天涯。故事的主人公之一——特爾森銀行職員洛里先生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場景下登場了。在狄更斯的人物畫廊里，洛里實在算不上重要，但在那冷漠的社會里，他卻是少數(shù)給人帶來溫暖的人物之一。這個始終能保持克制、鎮(zhèn)靜的很有涵養(yǎng)的“辦事的人”，表面上是個“沒有感情，只有業(yè)務(wù)”的開“榨錢機”的“司機”，他一輩子都為自己的東家——特爾森銀行打理著各種事務(wù)。對“客戶”，洛里先生可謂盡心盡責(zé)。洛里與馬內(nèi)特醫(yī)生存有銀行的業(yè)務(wù)聯(lián)系，是馬內(nèi)特醫(yī)生的業(yè)務(wù)員，在長期的交往中與醫(yī)生一家保持著深厚的友誼。在平靜、不溫不火的外表下，藏有一顆善良、明辨是非的心。他冒著生命危險，把馬內(nèi)特醫(yī)生從法國接回英國療養(yǎng)身體和心靈的創(chuàng)傷，生活中處處關(guān)照著醫(yī)生的家庭生活，關(guān)鍵時刻，不離不棄，相伴左右。他不但“救活了”醫(yī)生，在另一個黑夜，洛里的鎮(zhèn)靜又幫馬內(nèi)特醫(yī)生的女婿度過了一次劫難，讓這個幸福的家庭獲得新生，從這個意義上說，洛里是馬內(nèi)特醫(yī)生一家的“救世主”。

藝術(shù)上，節(jié)選的三章大體上遵循敘議交替的模式，議論、敘事、描寫、對話等多種手法交替使用，共同表現(xiàn)主題。而最令人稱道、難以忘懷的是第一章的詩歌般的優(yōu)美、流暢的語言，這在狄氏的小說中并不多見。

(謝書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