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采蘼蕪，下山逢故夫。長跪問故夫：“新人復何如？”
“新人雖言好，未若故人姝。顏色類相似，手爪不相如?！?br>“新人從門入，故人從閣去?！薄靶氯斯た椏V，故人工織素。
織縑日一匹，織素五丈余。將縑來比素，新人不如故?！?/small2>
棄婦詩，《詩經》已有之，如《衛(wèi)風·氓》、《邶風·谷風》。這兩首詩，寫的都是丈夫喜新厭舊，休棄結發(fā)妻子的事?！犊兹笘|南飛》也是一首棄婦詩，不過劉蘭芝被休，并非焦仲卿之意，而是被封建家長——仲卿之母逼迫所致，以至蘭芝夫婦分手時舉手勞勞，二情依依，難分難舍，最終雙雙殉情。此詩也是一篇棄婦詩，從詩中“故夫”念舊的語辭和情緒看，女主人公的被休，不一定是“故夫”的本意，很可能也是出自封建家長的壓力。好端端的一對被無情地拆散了。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他們在山下不期而遇，簡短的對話，舊情難忘，但又無可奈何。全詩樸實無華，不假雕飾，在不動聲色的對答中，流露出凄愴傷感之情。
首三句是作者的敘述?！稗率彙?是一種香草，葉可作香料。為什么一開篇就說這女子上山去采蘼蕪呢？原來，古人相信蘼蕪可使婦人得子。此一句隱約向讀者暗示女子被休的原因在于無子。《孔子家語》說，婦有七出，意謂婦女犯了七條中的一條，夫(家長或丈夫)就有理由將她體棄?！秲x禮·喪服》疏：七出，無子一也。曹植《棄婦詩》就有過這樣的描述：“拊心長嘆息，無子當歸寧(被休回娘家)。有子月經天，無子若流星。天月相終始，流星沒無精。棲遲失所宜，下與瓦石并?！睙o子被休，在那個時代是天經地義的事，而且被休的婦女有如流星、瓦礫，地位十分低下。
第四句至終篇，是棄婦和故夫的問答。棄婦總共只有三句話。當她遇見故夫，便首先發(fā)問道：“新人復何如？”讀此詩時我們還應注意到棄婦逢故夫時唯一的動作描寫：“長跪”。她雖然被夫家所棄，但遇見故夫時仍行閨閣之禮，看來她還沒有將故夫當成冤家對頭。她的發(fā)問當然是辛酸的，細玩詩意，似無嘲諷之味，而包含著對故夫關切?！昂稳纭倍?，蘊意很廣，容顏如何，手爪如何，脾氣性情如何，服侍公婆夫君如何，等等，語短意長，語淡情深，溫文爾雅，感人至深。第二次，是敘述口吻：“新人從門入，故人從閣去?！薄伴T”,這里指正門；“閣”,指旁門。從字面上看，新來故去，理所當然，但這兩句話是在故夫介紹新人“未若”即不如故人后說的，看似平淡無奇，卻蘊涵著不滿和控訴：既然新人不怎么樣，當初你家怎么把我休了呢！ 無子者出這一條，不把咱倆害苦了嗎？
故夫的答話多一些。第一次四句?！靶氯穗m言好，未若故人姝”,是從總的方面說新不如故。“顏色類相似，手爪不相如”,則從容貌和手腳勤快兩個具體方面來比較新故?！犊兹笘|南飛》焦母對仲卿說：“東家有好女，自名秦羅敷，可憐體無比，阿母為汝求。”封建家長強迫子弟休妻再娶，總會在容色上做文章的。焦仲卿雖較劉蘭芝軟弱，但在愛情問題上他是堅貞不渝的：“今若遣此婦，終老不復取！”而此詩的故夫，則未能頂住壓力，終于去故留新，但從全詩看，他還并非喜新厭舊之徒?！拔慈艄嗜随?絕不能理解為故夫內心世界的骯臟，虛情假意。有的人在某種環(huán)境的壓力下和結發(fā)原配離開了，因為本非所愿，所以感到新不如舊，甚至懷舊，也不是不可理解的。本來，“手爪不相如”一句已概括地將問題說清，可他還是喋喋不休，用織縑和織素的更具體的對比，來說明新不如故?！翱V”、“素”都是絹。素色潔白，縑色帶黃，素貴縑賤，故人一天能織貴重的素五丈余，新人只能織縑一匹(四丈),無論是量還是質，都是新不如故?！靶氯斯た椏V”以下共六句，占全詩篇幅三分一強，雖然是家常小事，但已明白地反映出新人在這位男子心目中的形象和位置了。情感，對夫妻來說十分重要。大千世界，人與人千差萬別，“男子愛后婦”,對這位故夫來說，未必篤論。
《孔雀東南飛》長篇大幅，詳盡曲折，歌頌一對青年為反抗封建禮教而雙雙殉情的精神；此詩簡短含蓄，只選擇一對有情而被迫離異的昔日夫妻在山下偶然相遇這樣一個鏡頭，寫出一曲愛情的悲歌。這對男女無疑都是受害者，但在封建社會中，作為被休婦女，則受到更深更重的摧殘，因而也更令人同情。全詩十六句，其中十三句是對話，出語無奇，明白如話，卻凄愴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