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元膺為東郡留守，常與處士對棋。棋次，有文簿堆擁。元膺方秉筆閱覽，棋侶謂呂必不顧局矣，因私易一子以自勝。呂輒已窺之，而棋侶不悟。羿日，呂請棋處士他適。內(nèi)外人莫測，棋者亦不安，乃以束帛贐之。如是十年許。呂寢疾將亟，兒姓列前。呂曰：“游處交友，爾宜精擇。吾為東郡留守，有一棋者云云，吾以他事俾去。易一著棋子，亦未足介意，但心跡可畏。亟言之，即慮其憂懾；終不言，又恐汝輩滅裂于知聞?！毖援?，惆然長逝。
在不足二百字的文章中，凸現(xiàn)兩個人物，闡明一個道理。首尾連貫，開闔自如，作者堪稱是用筆簡潔洗練、惜墨如金的文章高手。選擇素材的精當、典型，為此篇的成功起了重要作用。塑造人物的焦點只集中在下棋“私易一子以自勝”的這件極其細微的小事上。正因其集中，作者所闡發(fā)的思想才如在顯微鏡下的細胞組織一樣，清晰畢現(xiàn)一覽無余；作者筆下的人物才個性鮮明突出，給讀者留下強烈的印象。
通篇精練到幾乎無以更易的程度，直如宋玉《登徒子好色賦》中那位質(zhì)樸純美的“東家之子”,“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充分表現(xiàn)了筆記小說揮灑自如隨心所欲的特點。作者避免了不必要的鋪陳，舍棄了故事氛圍的描寫，省略了人物年齡、外貌特征的刻劃，而著力于人物性格品德的表現(xiàn)。
開篇便直接切入事件的中心。東郡留守呂元膺常與處士對棋。棋桌邊堆放著公文簿冊。趁對方考慮投子的空隙，呂元膺剛剛拿起筆來批閱“文簿”,棋侶以為他此時必然顧及不到棋局，所以“私易一子以自勝”。呂元膺察覺到了，而棋侶卻不省悟。第二天，呂元膺便下逐客令，請棋處士另覓高門。僅此一樁小事卻困擾了呂元膺十來年之久，直到臨死前還念念不忘。在“寢疾將亟”之時，把兒孫輩召至榻前，諄諄告誡……文章幾乎是剛一開始便結(jié)束了。呂元膺近八十字的臨終遺言成了卒章顯志之語：“游處交友，爾宜精擇。”他講了“請棋處士他適”的經(jīng)過，然后解釋說：“調(diào)換一著棋子，也沒必要太介意，但是，這種心跡是可怕的?！敝链?，“擇友宜精”的思想已闡述明白。
對于棋侶的描寫僅僅“私易一子以自勝”一句，便完成了一個心地陰暗自私的小人形象。而對于主人公呂元膺，作者著力表現(xiàn)他謙和周到，嚴謹自持的正人君子形象。當他“請棋處士他適”時，“內(nèi)外人莫測，棋者亦不安”,他并沒有譴責或怒斥棋者，當眾出他的丑，而是“束帛贐之”,送給他禮物，非?？蜌獾貫樗托?。這件事他始終緘口不言，臨終才對兒輩說出，并解釋“吾以他事俾去”的原因。做為東郡留守的他，如果“亟言之”——當時講出來，則顧慮棋處士擔心害怕；若永遠不說，又恐怕兒孫輩終究不明白個中道理。文章的最后六字耐人咀嚼：“言畢，惆然長逝”。這樣一件小事，耿耿于心至死不忘，說完后方才辭世，足見其修身之嚴謹，對于小節(jié)如此之認真，使“但心跡可畏”的評論得以深化，讀罷之后，令那些不拘小節(jié)的人出一身冷汗，引起對自身道德修養(yǎng)的思考。他帶著哀傷的神色離開了人間，那哀傷是對棋侶“不悟”的婉惜呢，還是對自己“游處交友”未能“精擇”的悔恨呢？一個“惆”字使人長嘆，發(fā)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