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物類·形神入妙的宋詞賞析

【依據】史邦卿詠燕曰：“差池欲住，試入舊巢相并。還相雕梁藻井。又軟語商量不定?！笨芍^極形容之妙。(馮金伯 《詞苑萃編》 卷二)

【詞例】

雙 雙 燕

詠 燕

史達祖

過春社了，度簾幕中間，去年塵冷。差池欲住，試入舊巢相并。還相雕梁藻井。又軟語、商量不定。飄然快拂花梢，翠尾分開紅影。芳徑。芹泥雨潤。愛貼地爭飛，競夸輕俊。紅樓歸晚，看足柳昏花暝。應自棲香正穩(wěn)。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損翠黛雙蛾，日日畫闌獨憑。

【解析】 《詞苑萃編》說的“形容”，即摹擬、描述意。白居易 《畫彌勒上生幀記》：“以丹素金碧形容之，以香火花果供養(yǎng)之”。李純甫《雪后》詩：“翩翩作穗大如手，千奇萬巧難形容”。黃昇說的“形容盡矣”(《花庵詞選》)，王世貞說的“極形容之妙”( 《藝苑巵言》)，都是摹擬、描述雙燕，至矣，盡矣，蔑以加矣！ 這是一首詠物詞。詠物，“體認稍真，則拘而不暢；模寫差遠，則晦而不明”(《詞源》);“貴有不粘不脫之妙”(《蓮子居詞話》)。這樣就須形神俱似，方臻上乘。

史達祖 (字邦卿，號梅溪) 這首詠雙燕的詞，開頭三句，一句寫時，二句寫地，三句景中寓情。這燕巢是在紅樓的雕梁畫棟間。由秋而冬，由冬而春，現(xiàn)在春回大地，鶯聲燕語，一片明媚景象，只有這里非常冷清。這三句交代了雙燕歸巢，也為它們?yōu)槭裁达w進飛出預作伏筆?；蛘J為這里 “藏過一番感嘆”，暗示紅樓中的少婦的生活是孤獨寂寞的。“試入舊巢相并”以下四句極為各家贊賞。細繹這四句是： 一雙喜氣洋洋的燕子發(fā)覺環(huán)境有些兒變了，不免躊躇起來： 是在這兒繼續(xù)住下去好呢？還是不住而另覓新居好呢？“差池欲住”這四個字寫張開翅膀，翹起尾巴的燕子，在舊巢前徘徊、觀望、欲住不住那種猶疑不定的樣子，形象而逼真。到后來，大概雙方的意見相一致了，所以“試入舊巢相并”——一個“試”字卻透出對“塵冷”的舊巢的不安心態(tài)。接二句再明白表示出來。請看： 它倆一會兒鼓動著烏黑的眼珠，仔細地瞧那雕花的極其華麗的屋梁，和那畫著山水花卉的天花板； 一會兒又呢呢喃喃溫柔地不知在商量著什么。這里把它們進入舊巢后的情態(tài)寫得很細膩。前句著一“相”字，細致地刻畫出燕子認真看時的神態(tài)，應上面的“去年塵冷”。本來是“舊巢”，但因灰塵撲撲，十分冷清，似乎今非昔比了，有了一點陌生之感。后句寫燕子的叫聲，不用通常的“屋檐燕子呢喃啼”，而用“軟語商量”，不僅寫出了它們的親昵和睦，而且寫出了它們那種心中還不安定的神情。評論家們的贊賞，就由于它“形神俱似”。這雙燕軟語低聲地商量一陣之后，便向花叢中飛去了。“飄然”，極寫雙飛時那輕盈的體態(tài)；“快拂”，又顯出輕盈的速度；“花梢”，點明飛越的處所。“翠尾”“紅影”，色澤鮮明，加深了燕子的美姿和輕盈迅速的神采。王士禎稱：“仆每讀史邦卿詠燕詞 ‘又軟語商量不定，飄然快拂花梢，翠尾分開紅影’，……以為詠物至此，人巧極天工矣”(《花草蒙拾》)。

下闋緊連上闋，說它們有時銜著芹草地上的濕軟泥土，要來比賽一下： 誰飛得最快，誰的姿態(tài)俊俏，誰的神態(tài)最輕盈。“競夸輕俊”，顯示這雙燕對自己美的充分信心。它們既為營巢而“工作”，也表現(xiàn)出它倆在銜泥時的嬉戲，更表現(xiàn)它倆的活躍情態(tài)。如果上闋的煞拍“飄然”兩句還是寫雙燕的形貌，而從“競夸輕俊”中則可看到這雙燕的神態(tài)了。“芳徑，芹泥雨潤”(是“雨潤芹泥”的倒文) 照應“試入舊巢相并”;“貼地爭飛”照應“快拂花梢”。這樣上下闋一連六句，把雙燕的生活情狀有形有神而富美感地表現(xiàn)了出來。接寫天色已晚，燕歸紅樓。因為“看足柳昏花暝”，所以，它們都“棲息正穩(wěn)”，沒有任何掛慮，安安穩(wěn)穩(wěn)地入睡了?！盎琛薄瓣浴笔悄荷n茫的情狀，常用來表示天色。這里用來形容“柳”和“花”，有柳含煙、花似霧的意思。既表示出花、柳在春光爛熳中爭姿斗麗的情狀，還隱含著幽適、閑逸的情趣； 而且冠以“看足”兩字，顯示雙燕在這一天是多么地愜意盡情，游賞了美好的春光。據宋人黃昇 《花庵詞選》 于此詞后注：“姜堯章(白石) 極稱其 ‘柳昏花暝’ 之句”。清人賀裳 《皺水軒詞筌》 云：“常觀姜論史詞，不稱其 ‘軟語商量’，而賞其 ‘柳昏花暝’，固知不免項羽學兵書之恨?！蓖鯂S 《人間詞話刪稿》則云：“然 ‘柳昏花暝’，自是歐、秦輩句法，前后有畫工化工之殊。吾從白石，不能附和黃公(賀裳)矣”?！爱嫻ぁ?，求形似，指刻意雕琢的作品，雖畫工極巧，但缺乏天然情趣；“化工”，則透過形而入其神，要見出精神，妙乎天成，含蘊雋永。其實這種爭論大可不必，好的作品，總是形神俱臻妙境的。而正由于它們的“看足”，便 “忘了、天涯芳信”。這句即北宋趙令畤 《蝶戀花》“飛燕又將歸信誤”詞意。最后以直抒紅樓中人的幽怨作結：“愁損翠黛雙蛾，日日畫闌獨憑”。前句寫她雙眉懶畫，形容憔，后句寫她孤苦寂寞，內心無限幽怨。這位少婦的形神也俱可見了。

這首詞用細膩的筆觸描繪出春來雙燕的親昵溫柔，它們花梢芳徑盡情游賞而又形影不離的愉快幸福生活，反映出紅樓少婦的孤苦和寂寞。作者沒有孤立地寫雙燕，而把它擺在凄清的紅樓這一特定的環(huán)境中。愈是著重寫燕的自由幸福，愈襯出人的寂寞情懷。映襯烘托，苦樂自知，自然使人產生既羨又憐的感情。卓人月曰：“不寫形而寫神，不取事而取意”(《詞統(tǒng)》)。其實，準確地說： 是既寫形而又寫神，既寫事而又取意。貴在刻畫精巧，運用生動，不離不即，不粘不脫。雖通首沒有用一個“燕”字，正是由于形神事意，渾融無跡，從而達到了“盡態(tài)極妍”“形神俱似”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