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荊軻

燕丹善養(yǎng)士，志在報強嬴。

招集百夫良，歲暮得荊軻。

君子死知己，提劍出燕京。

素驥鳴廣陌，慷慨送我行。

雄發(fā)指危冠，猛氣沖長纓。

飲餞易水上，四座列群英。

漸離擊悲筑，宋意唱高聲。

蕭蕭哀風(fēng)逝，淡淡寒波生。

商音更流涕，羽奏壯士驚。

心知去不歸，且有后世名。

登車何時顧，飛蓋入秦庭。

凌厲越萬里，逶迤過千城。

圖窮事自至，豪主正征營。

惜哉劍術(shù)疏，奇功遂不成。

其人雖已沒，千載有余情。

衛(wèi)國俠士荊軻來到燕國作客。燕國太子丹在秦國作人質(zhì)，秦王贏政即后來的秦始皇待他不好，逃回燕國，招募勇士刺殺秦王以報仇。荊軻被選中，受到太子丹的優(yōu)待。經(jīng)過策劃計謀，讓荊軻以獻出燕國地圖為事由，求見秦王，而在地圖中暗藏匕首，乘接近秦王之機，刺殺秦王。荊軻離別燕國時，太子丹率領(lǐng)賓客在易水河畔送行，高漸離敲擊筑，宋意唱歌，音樂歌唱先作變征的樂調(diào)，大家悲傷落淚；又高唱： “風(fēng)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fù)還！”樂調(diào)再提高到羽聲，武士們都“瞋目，發(fā)盡上指冠”，于是荊軻上車離去，頭也不回顧一下。到了秦國，見了秦王，獻上地圖， “圖窮而匕首見”，可惜沒有刺成，自己被殺。這就是歷史記載的荊軻刺秦王的故事，也是陶潛這首《詠荊軻》所歌詠的本事。

田園詩人陶潛深情贊嘆戰(zhàn)國末的一個刺客，似乎不合隱士清高的常情，因而引出紛紛議論。南宋理學(xué)大師朱熹說： “淵明詩，人皆說平淡，余看他自豪放，但豪放得來不覺耳。其露出本相者，是《詠荊軻》一篇，平淡的人如何說得這樣言語出來。 ” (《朱子語類》卷136)認為這詩顯露了陶潛本來豪放的性格。但是更多論者以為，這詩當是陶潛晚年之作，劉宋代晉，陶潛哀悼晉亡，遺憾當時缺乏荊軻這樣的俠義之士，或者可惜當時節(jié)士沒有高明謀術(shù)，甚至認為陶潛大有自己追慕荊軻壯舉之想，等等不一。這類評論大抵出自對陶潛其人其詩的某種成見，以為這位田園詩人一生思想與創(chuàng)作都必定這樣那樣，所以對此詩作了種種曲解。其實，具體分析此詩，全面理解詩人，便可切實了解、恰當欣賞陶詩的這首奇作。

這是一首敘事詩。它所敘事跡基本上是史籍所載的荊軻本事，只略去了一個行刺伙伴少年秦舞陽，這可能出于集中表現(xiàn)主題的考慮。這詩結(jié)構(gòu)簡潔，層次清楚，主題思想明確。起四句是個小引，交待燕丹為了報仇，招募到最優(yōu)秀的俠士荊軻，引起下文荊軻事跡。但這四句同時表明，燕丹善于養(yǎng)士，而且善于識人；因此對荊軻來說，獲得知遇。然后便寫易水送行和荊軻刺秦王兩件事。從“君子死知己”到“羽奏壯士驚”十四句，寫易水送行。這一節(jié)的要領(lǐng)便是“君子死知己”。荊軻離別燕國，替燕丹刺殺秦王，是士為知己者死的慷慨死節(jié)的壯舉。送行者都視之為赴死戰(zhàn)斗的英雄，敬佩他的情操，悲哀他的犧牲。一個個同仇敵愾，義憤填膺，氣氛莊重而緊張，好象決戰(zhàn)前的誓師；老伙伴奏樂唱歌，悲亢激越，音調(diào)越來越哀戾，不禁落下死別的眼淚。在蕭瑟秋風(fēng)里，在慘淡寒波前，那待發(fā)的白馬長鳴，與悲歌慷慨一起構(gòu)成了壯烈訣別的場面，驚心動魄。這一切都為了報答知遇，自覺自愿，慷慨從容。接著，從“心知去不歸”到“奇功遂不成”十句，寫遠赴秦廷刺秦王。這一節(jié)的要領(lǐng)是“且有后世名”。身入秦廷，事成與否，都難免犧牲。但是，于個人可報知己，于世運可除暴君，成敗生死都可留下節(jié)義的美名，所以征程萬里，一往無前，英雄氣概，不可一世。最后雖因劍術(shù)不高，功虧一簣，不無遺憾，但荊軻事跡與名聲卻從此永垂青史，留下了“后世名”。末二句是小結(jié)，是贊嘆。所謂“千載有余情”，就是荊軻不死，千古有名，動人到于今。

總上可見，詩人贊嘆荊軻，不唯贊揚其人是俠義之士，其事為英烈壯舉，更在詠嘆其人其事表明了士的一種運遇遭際，倘使能獲知遇，事死節(jié)，報知遇，立奇名，從而不朽，于愿足矣。這是荊軻故事最為陶潛所動情處，也就是此詩的主題思想。應(yīng)當指出，這樣的思想感情在陶潛作品中是有過明白的表露的。在《感士不遇賦》中， 他說：

“何曠世之無才，罕無路之不澀。伊古人之慷慨，病奇名之不立。廣結(jié)發(fā)以從政，不愧賞于萬邑；屈雄志于戚、豎，竟尺土之莫及。留誠信于身后，動眾人之悲泣?！闭J為才志之士的悲劇在于不遇知己，不立奇名，李廣、屈原的生前遭際便是如此，使后人想起他們便悲哀。比之李廣功高不賞和屈原志雄不成，則荊軻恰恰相反，生前獲知遇，死節(jié)報知己，身后留奇名，就值得慶幸和羨慕了。正是出于這樣的主題思想，這詩的構(gòu)思并不著眼于刺秦王的意義，也不多寫奇功不成的遺憾，而是深情描述“君子死知己”的易水訣別的悲壯情景，豪放表現(xiàn)“且有后世名”的征赴秦廷的英雄氣概。如果從這樣理解出發(fā)，認為陶潛此詩也表現(xiàn)了希望獲得荊軻那樣的知遇和機緣，愿意為知己者死而立不朽奇名，則是符合詩意和詩人思想的。所以，比較起來，朱熹的見解有可取之處，其他論者所謂忠于晉室的種種說法都不可取。

陶詩藝術(shù)的總體特色是平淡自然，深入淺出，白描如話，真情實意。這詩看來，頗有不同，氣勢慷慨，風(fēng)格豪放，渲染形容。時見整飭。事實上，正如魯迅曾經(jīng)指出那樣，陶詩既有渾身靜穆的，也有金剛怒目式的，并不限于一面。這詩恰如朱熹所說，乃是陶詩中比較豪放的一首。一位形成自己藝術(shù)的總體風(fēng)格的詩人，在表現(xiàn)不同主題和不同思想感情時，每一首詩的藝術(shù)特色必然會有所不同。這就是說，總體是一致的，分體是多樣的。此詩亦然。倘使細加吟味，不難體會，此詩其實與《飲酒》、《讀山海經(jīng)》、《詠貧士》等組詩所體現(xiàn)的詩人自我形象是一致的，只是自然地敘述自己真實的思想感情，流自肺腑，誠懇動聽。不過，這詩的主題是寫俠義刺客，詩人的感懷系于士的知遇，因而詩人自然而然地隨著英雄事跡的悲涼慷慨而流露出自己的激揚豪放，深情貫注，由衷愛慕。同時， 《史記·刺客列傳》記載荊軻事跡本來就是文采激揚，陶潛拿來寫成詩歌，不免受其影響而注意文字整飭，著意表現(xiàn)氣勢。這就令人覺得仿佛陶潛風(fēng)格變得豪放。如果單從詩歌形式技巧及表現(xiàn)手法看，則此詩主要采取樂府敘事的形式和手法，以敘為主，夾敘夾議，敘則以詩中主人為中心，議則往往是詩人的評論，因而敘事完整，議論分明。在欣賞這首陶詩中的奇作時，無妨多讀幾遍，詩人敘述荊軻事跡的思想感情是可以領(lǐng)味的，并非如朱熹所說“平淡的人如何說得這樣言語出來”，而恰恰就是這位平淡的詩人說出了這樣的言語，因為他真實自然，知道什么說什么，感受什么寫什么，思想和藝術(shù)是渾然一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