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辯者^②，將以明是非之分^③，審治亂之紀(jì)^④，明同異之處，察名實(shí)之理，處利害^⑤，決嫌疑^⑥：　焉摹略萬物之然^⑦，論求群言之比^⑧。以名舉實(shí)^⑨，以辭抒意^⑩，以說出故^?。以類取^?，以類予^?。有諸己不非諸人^?，無諸己不求諸人^?。

或也者不盡也^?。假者今不然也^?。效者為之法也^?。所效者，所以為之法也^?。故中效，則是也，不中效，則非也，此效也^?。譬也者，舉他物而以明之也^?。侔也者，比辭而俱行也^?。援也者，曰：“子然，我奚獨(dú)不可以然也^??”推也者，以其所不取之，同于其所取者，予之也^?。是猶謂也者，同也，吾豈謂也者，異也^?。

夫物有以同而不率遂同^?。辭之侔也，有所至而正^?。其然也，有所以然也^?;其然也同，其所以然不必同。其取之也，有所以取之；其取之也同，其所以取之不必同。是故辟、侔、援、推之辭，行而異，轉(zhuǎn)而詭，遠(yuǎn)而失，流而離本，則不可不審也^?，不可常用也。故言多方、殊類、異故，則不可偏觀也^?。

夫物或乃是而然，或是而不然，或一周而一不周，或一是而一非也。不可常用也，故言多方殊類異故，則不可偏觀也。

白馬，馬也；乘白馬，乘馬也。驪馬，馬也；乘驪馬，乘馬也^?。獲，人也；愛獲，愛人也。臧，人也；愛臧，愛人也^?。此乃是而然者也^?。

獲之親，人也；獲事其親，非事人也^?。其弟，美人也；愛弟，非愛美人也^?。車，木也；乘車，非乘木也。船，木也；入船，非入木也。盜人人也；多盜，非多人也；無盜，非無人也。奚以明之？惡多盜，非惡多人也；欲無盜，非欲無人也。世相與共是之^?，若若是，則雖盜，人也；愛盜，非愛人也；不愛盜，非不愛人也；殺盜，非殺人也無難矣。此與彼同類，世有彼而不自非也，墨者有此而非之，無他故焉：　所謂內(nèi)膠外閉，與心毋空乎，內(nèi)膠而不解也^?。此乃是而不然者也^?。

讀書，非書也；好讀書，好書也^?。斗雞，非雞也；好斗雞，好雞也^?。且入井，非入井也；止且入井，止入井也^?。且出門，非出門也；止且出門，止出門也^?。若若是，且夭，非夭也；壽且夭，壽夭也^?。有命，非命也；非執(zhí)有命，非命也^?”無難矣。此與彼同類，世有彼而不自非也，墨者有此而非之，無他故焉：　所謂內(nèi)膠外閉，與心毋空乎，內(nèi)膠而不解也。此乃是而不然者也^?。

愛人，待周^?愛人，而后為愛人；不愛人，不待周不愛人：　失周愛，因?yàn)椴粣廴艘印３笋R，不待周乘馬，然后為乘馬也：　有乘于馬，因?yàn)槌笋R矣。逮至不乘馬，待周不乘馬，而后為不乘馬。此一周而一不周者也^?。

居于國，則為居國；有一宅于國，而不為有國。桃之實(shí)，桃也；棘之實(shí)，非棘也^?。問人之病，問人也；惡人之病，非惡人也。人之鬼，非人也；兄之鬼，兄也。祭人之鬼，非祭人也；祭兄之鬼，乃祭兄也。之馬之目眇，則謂之馬眇^?;之馬之目大，而不謂之馬大。之牛之毛黃，則謂之牛黃；之牛之毛眾，而不謂之牛眾。一馬馬也，二馬馬也，馬四足者，一馬而四足也，非兩馬而四足也；馬或白者，二馬而或白也，非一馬而或白。此乃一是而一非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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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佟　缎∪　吩诿髡y(tǒng)十年(1445)刊《道藏》本《墨子》第45篇，是廣義《墨經(jīng)》的最后一篇。?、凇∞q：　辯論，引申為關(guān)于辯的學(xué)問，即辯學(xué)，中國古代邏輯學(xué)?！、邸∈欠牵骸≌胬砼c錯(cuò)誤?！、堋彛骸彶?。紀(jì)：　綱紀(jì)，道理。 ⑤　處：　判別，處置。 ⑥　決：　判明。決斷。嫌疑：　疑問，疑難?！、摺∧÷裕骸》从?，概括。然：　本來面目，包含然和所以然，即現(xiàn)象和原因?！、唷≌撉螅骸∮懻?，探求。群言：　各種言論。比：　比較是非利害得失?！、帷∶骸≌Z詞概念。舉：　列舉，摹擬，反映。實(shí)：　實(shí)物，實(shí)體，實(shí)質(zhì)。 ⑩　辭：　語句，命題。抒：　表達(dá)。意：　思想，判斷。　?　說：　推理，論證。故：　原因，理由，根據(jù)。 ?　類：　類別，同類事例。?。骸∵x取，采取?！?　予：　給予。　?　有諸己：　自己贊同某一論點(diǎn)。不非諸人：　不反對別人贊同?！?　無諸己：　自己不贊同某一論點(diǎn)。不求諸人：　不要求別人贊同。　?　或：　義略同于“有”、“有的”、“有些”，有時(shí)與“或者”、“可能”義通。盡：　全稱量詞，與“俱”同義。 ?　假：　假定，假設(shè)?！?　效：　模仿，效法，遵循。法：　標(biāo)準(zhǔn)，法則，法式，形式，公式?！?　所以為之法：　所建立的標(biāo)準(zhǔn)、法則、法式、形式、公式。 ?　中效：　合乎標(biāo)準(zhǔn)、法則、法式、形式、公式。是：　真。不中效：　不合乎標(biāo)準(zhǔn)、法則、法式、形式、公式。非：　不真。　?　譬：　譬喻式的類比推理。簡稱譬喻類推?！?　侔：　比較辭句的類比推理。簡稱比辭類推。 ? 援：　援引對方的類比推理。簡稱援例類推?！?　推：　歸謬式的類比推理。簡稱歸謬類推。　?　是猶謂：　意同于“這猶如說”，說明兩件事情的相似，類比推理常用的連接詞。吾豈謂：　意同于“我難道那么說了嗎”，說明兩件事情的不相似，對于對方的類比推理進(jìn)行反駁時(shí)常用的連接詞。　?　有以同：　事物在某方面有相同性質(zhì)。率：　皆，全，都。遂：　于是，就?！?　侔：　指比辭類推。有所至而正：　在一定范圍內(nèi)才是正確的?！?　然：　現(xiàn)象，結(jié)果。所以然：　原因，本質(zhì)。　?　審：　謹(jǐn)慎，慎重?！?　方：　理，道，法。偏觀：　片面觀察。　?　驪：　黑。 ?　獲：　女奴。臧：　男仆?！?　是而然：　前一命題肯定，后一命題肯定?！?　事其親：　事奉其父母。事人：　做別人的奴仆。 ?　弟：　古代也指妹妹，與“娣”通。愛美人：　指愛美色，性愛。 ?　世相與共是之：　世人相互贊許，共同肯定。　?　內(nèi)膠外閉：　內(nèi)心糾結(jié)，對外封閉。心無空乎內(nèi)：　心里邊沒有留下一點(diǎn)空地方，不能接受外來的意見。膠而不解：　內(nèi)心糾結(jié)而解不開。　?　是而不然：　前一命題肯定，后一命題否定。 ?　讀書，非書也；好讀書，好書也：“讀書”不等于“書”，“好讀書”在語言習(xí)慣上卻可以簡稱“好書”?！?　斗雞，非雞也；好斗雞，好雞也：“斗雞”不等于“雞”，“好斗雞”在語言習(xí)慣上卻可以簡稱“好雞”?！?　且入井，非入井也；止且入井，止入井也：“將要入井”不等于“入井”，阻止“將要入井”卻等于阻止“入井”。且：　將要，《經(jīng)說上》：“自前曰且。” ?　且出門，非出門也；止且出門，止出門也：“將要出門”不等于“出門”，阻止“將要出門”卻等于阻止“出門”?！?　且夭，非夭也；壽且夭，壽夭也：“‘將要夭折’不等于‘夭折’，阻止‘將要夭折’卻等于阻止‘夭折’(即采取措施使‘將要夭折’的人有壽，卻是真的把‘夭折’的人轉(zhuǎn)變?yōu)殚L壽)。　?　有命，非命也；非執(zhí)有命，非命也：　儒家主張“有命”論，不等于真的有“命”這東西存在；墨家“非執(zhí)有命”，卻等于“非命”的論題成立。即墨家反對儒家堅(jiān)持有命的論點(diǎn)，卻等于實(shí)實(shí)在在地否定“命”的存在。“有命”、“執(zhí)有命”：　指儒家的有命論。非命：　墨家的論題，《墨子》有《非命》上中下三篇?！?　不是而然：　前一命題否定，后一命題肯定。　?　周：　周遍，普遍。周愛：　兼愛?！?　一周而一不周：　一種說法周遍，而一種說法不周遍?！?　棘：　酸棗樹。 ?　眇：　瞎?！?　一是而一非：　一種語句結(jié)構(gòu)，代入一種內(nèi)容成立，代入另一種內(nèi)容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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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鑒賞】　《小取》是中國古代罕見的邏輯學(xué)專論，是墨辯(墨家邏輯)的簡明讀本和綱領(lǐng)，在中國和世界邏輯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常言說：“綱舉目張。”《韓非子·外儲說右下》說：“善張網(wǎng)者引其綱?！编嵭对娮V序》說：“舉一綱而萬目張，解一卷而眾篇明?！鄙平狻缎∪　?，就像舉一綱而萬目張，則《墨經(jīng)》眾篇邏輯皆明。

《荀子·勸學(xué)》說：“若挈裘領(lǐng)，屈五指而頓之，順者不可勝數(shù)也。”《小取》就像《墨經(jīng)》的領(lǐng)子，屈指抖動(dòng)，則《墨經(jīng)》邏輯的眾毛皆順。《小取》是理解墨辯(墨家邏輯)精言妙道的鑰匙、關(guān)鍵、門徑和方法論。

《墨子》托名戰(zhàn)國初期(前5世紀(jì))墨翟撰。從內(nèi)容看，《小取》是戰(zhàn)國后期墨家后學(xué)所撰。文中兩次自稱“墨者”，是墨家后學(xué)的口氣。寫作時(shí)間在前4世紀(jì)末至前3世紀(jì)初，與《公孫龍子·名實(shí)論》和《荀子·正名》同一時(shí)代。

《小取》開宗明義先說辯學(xué)目的論，即“辯”這門學(xué)問的目的，是用來判明真理與謬誤的分別，審察治理和混亂的頭緒，判明同一與差異的所在，考察概念和實(shí)際的原理，權(quán)衡處置利益與禍害，洞察決斷迷惑和可疑的痕跡。所以能反映概括萬事萬物的面目與根源，討論探求各種言論的利弊和得失。

這是墨辯的目的、宗旨，突出墨辯的工具性。古今中外邏輯，都是思維工具。亞里士多德的邏輯著作叫《工具論》。培根的邏輯著作叫《新工具》。墨家邏輯是中國古代百家爭鳴辯論和樸素科學(xué)思維的工具。

《小取》再說思維規(guī)律論，即根據(jù)事物的類別取例證明，根據(jù)事物的類別予例反駁。自己贊成的論點(diǎn)不能反對別人贊成，自己不贊成的論點(diǎn)不能要求別人贊成。

《尚賢下》載，墨子要成立“治國任賢能”的論點(diǎn)，就取“王公大人殺牛羊、制衣裳、治疲馬和張危弓，都知道任賢能”的同類事例來證明，這是“以類取”。墨子批評王公大人不知“治國任賢能”的論點(diǎn)為荒謬，就取“王公大人殺牛羊、制衣裳、治疲馬和張危弓，都知道任賢能”的同類事例來反駁，這是“以類予”。

因?yàn)椤巴豕笕藲⑴Ｑ?、制衣裳、治疲馬和張危弓，都知道任賢能”，就不能非難墨子“治國任賢能”的論點(diǎn)，這是“有諸己不非諸人”。因?yàn)橥豕笕瞬环艞墶皻⑴Ｑ颉⒅埔律?、治疲馬和張危弓任賢能”的論點(diǎn)，就不能要求墨子放棄“治國任賢能”的論點(diǎn)，這是“無諸己不求諸人”。這是表達(dá)同一律和矛盾律的思想，要求保持思維的一致性，避免自相矛盾，表明中外邏輯的共性，都遵守同一律、矛盾律。

《小取》再說思維形式論，即用語詞概念反映事物實(shí)質(zhì)，用語句命題表達(dá)思想意念，用推論說詞揭示理由根據(jù)。這名辭說三者，恰與西方傳統(tǒng)邏輯的概念論、命題論和推理論三部分相當(dāng)。

“或”是表示一類事物中僅有一部分是如此，即并非全部都是如此?！凹佟笔潜硎舅枷肷系募俣ǎ⒎潜硎粳F(xiàn)實(shí)就是如此。“效”是提供標(biāo)準(zhǔn)的辯論形式和法則，所“效”是被提供的標(biāo)準(zhǔn)辯論形式和法則，所以合乎這些標(biāo)準(zhǔn)辯論形式和法則的是正確的，不合乎這些標(biāo)準(zhǔn)辯論形式和法則的是不正確的，這就是“效”。

“或”是一個(gè)區(qū)別的特稱量詞。即在一類事物中，僅有部分是如此，并非全部是如此。如說：“馬或白。”指在馬類事物中，僅有部分馬是白的，并非所有馬是白的。公式是：　S或P=有S是P，并非所有S是P。

“假”是假定、假設(shè)、假想，而現(xiàn)實(shí)并非如此。如梁啟超在《墨子之論理學(xué)》中說：“假使今日中國有墨子，則中國可救。”而“今日中國有墨子”，只是假定，并非事實(shí)。公式是：　假定S是P。

“效”是建立公式(法式、標(biāo)準(zhǔn)、原則、模型、形式、格式)?！八А笔枪?法式、標(biāo)準(zhǔn)、原則、模型、公式、形式、格式)?！爸行А笔谴牍?，符合公式者為是、對、正確；不符合公式者為非、錯(cuò)、不正確。如《經(jīng)說上》說：“彼舉然者，以為此其然也，則舉不然者而問之”，“取此擇彼，問故觀宜。以人之有黑者、有不黑者也，止黑人”。即建立公式：　M₁是P，M₂是P，所以所有M都是P，用“有M不是P”反駁。如說張三是黑的，李四是黑的，所以，所有人是黑的，這時(shí)，我就可以用“有人不是黑的”來反駁。這便是代入公式，并且“中效”的正確推論。

“譬”是列舉其他事物來說明這一事物，簡稱譬喻類推?！百啊笔潜容^同類詞句說明它們都是行得通的，簡稱比辭類推?！霸笔钦f：“你可以這樣，我為什么偏偏不可以這樣呢？”簡稱援例類推?！巴啤笔俏覕[出一個(gè)證明給對方來反駁他，我這個(gè)證明是說明，對方所不贊成的與對方所贊成的本為同類，簡稱歸謬類推。

“援”和“推”都是以同一律與矛盾律為根據(jù)的論證方式?！笆仟q謂”(這就好比說)的說法，是用來表示前后兩種議論同類，是正類比的連接詞?！拔嶝M謂”(我難道說)的說法，是用來表示前后兩種議論不同類，是反類比的連接詞。

《小取》論名、辭、說、辯等思維表達(dá)方式和或、假、效、譬、侔、援、推等論辯方式，從中國古代辯論實(shí)踐中總結(jié)出來，又回到辯論實(shí)踐中去，為墨家和諸子百家普遍運(yùn)用，是墨辯和中國古典邏輯的范式，跟西方邏輯相比，有共性，也有個(gè)性。

就共性說，中外邏輯推論都遵守同一律和矛盾律。就個(gè)性說，《小取》特別重視類推，即廣義的類比論證。其所總結(jié)的譬、侔、援、推等推論方式，有類比和歸納的或然性推論成分，也有歸謬法的必然性推論成分?！缎∪　匪信e推論方式的性質(zhì)，是類比、歸納和演繹推論因素的樸素結(jié)合和綜合運(yùn)用，是古代論辯和論證的邏輯。

《小取》再說思維謬誤論，即事物有相同之處，并不因此就完全相同。詞句的同類比較(侔)，在一定范圍內(nèi)是正確的。事物的現(xiàn)象或結(jié)果，有其所以形成的原因。其現(xiàn)象或結(jié)果相同，其所以形成的原因不一定相同。贊成某一論點(diǎn)，有其所以贊成的理由。雙方都贊成某一論點(diǎn)，他們所以贊成的理由不一定相同。所以，“譬”、“侔”、“援”、“推”的詞句，無類比附會混淆差異，輾轉(zhuǎn)列舉會發(fā)生詭辯，生拉硬扯會失去本義，牽強(qiáng)推論會離開根據(jù)，于是就不能不慎重，也不能到處搬用。所以對言論的多方面的道理、特殊的類別和不同的緣故，就不能片面地觀察。

《小取》論譬、侔、援、推辯論方式的合理性界限和容易發(fā)生的謬誤，跟事物、思維和語言的復(fù)雜性有關(guān)，跟認(rèn)識論和批判性思維結(jié)合，是具體分析和講道理的演繹成分，增強(qiáng)了古代論辯和論證的必然性與可靠性。

《小取》再說比辭類推式，列舉五種典范的比辭類推式。其用古漢語元語言總結(jié)的“是而然，是而不然，不是而然，一周而一不周，一是而一非”等術(shù)語，使用排列組合、正反對照的修辭技巧，富有美感和欣賞價(jià)值，充分體現(xiàn)出作者的深思熟慮和語言技巧。

第一種，“是而然”，即前一命題肯定，后一命題肯定。從其所舉例來看，其公式是：　A=B，并且CA=CB。如：　白馬是馬，乘白馬是乘馬。驪馬是馬，乘驪馬是乘馬。獲是人，愛獲是愛人。臧是人，愛臧是愛人。

第二種，“是而不然”，即前一命題肯定，后一命題否定。從其所舉例來看，其公式是：　A=B，并且CA≠CB。如：　獲的父母是人，獲侍奉她的父母不能說是“侍奉人”(指作別人的奴仆)。她的妹妹是美人，她愛妹妹不能說是“愛美人”(指愛美色)。車是木頭做的，乘車不能說是“乘木頭”(指乘一根未加工的木頭)。船是木頭做的，入船不能說是“入木”(指進(jìn)入木頭)。強(qiáng)盜雖然是人，但某地強(qiáng)盜多，不能簡單地說“某地人多”;某地沒有強(qiáng)盜，也不能簡單地說“某地沒有人”。怎么知道這一點(diǎn)呢？討厭某地強(qiáng)盜多，并不是討厭某地人多；想讓某地沒有強(qiáng)盜，并不是想讓某地沒有人。世上的人大都贊成這些觀點(diǎn)。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么我們說“強(qiáng)盜雖然是人，愛強(qiáng)盜卻不能說是‘愛人’，不愛強(qiáng)盜不能說是‘不愛人’，殺強(qiáng)盜也不能簡單地說是‘殺人’(指殺好人，犯殺人罪)”，也就應(yīng)該是沒有困難的。后者和前者是屬于同類，世人贊成前者而不自以為不對，墨家的人主張后者卻要加以反對，沒有其他的原因：　這就是所說的“內(nèi)心糾結(jié)，對外封閉，聽不進(jìn)不同意見”，與“心里邊沒有留下一點(diǎn)空隙，糾結(jié)而解不開”的緣故。

第三種，“不是而然”，即前一命題否定，后一命題肯定。從其所舉例來看，其公式是：　A≠B，并且CA=CB。如：“讀書”不等于“書”，“好讀書”卻等于“好書”。“斗雞”不等于“雞”，“好斗雞”卻等于“好雞”?！皩⒁刖辈坏扔凇叭刖保柚埂皩⒁刖眳s等于阻止“入井”。“將要出門”不等于“出門”，阻止“將要出門”卻等于阻止“出門”。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么我們說“‘將要夭折’不等于‘夭折’，阻止‘將要夭折’卻等于阻止‘夭折’。儒家主張‘有命’論，不等于真的有‘命’這東西存在；墨家‘非執(zhí)有命’，卻等于‘非命’(即墨家反對儒家堅(jiān)持有命的論點(diǎn)，等于實(shí)實(shí)在在地否定‘命’的存在)”就也應(yīng)該是沒有困難的。后者和前者是屬于同類，世人贊成前者而不自以為不對，墨家的人主張后者卻要加以反對，沒有其他的原因，這就是所說的“內(nèi)心糾結(jié)，對外封閉，聽不進(jìn)不同意見”，與“心里邊沒有留下一點(diǎn)空隙，糾結(jié)而解不開”的緣故。

第四種，一周而一不周，即一種說法周遍，而一種說法不周遍。從其所舉例來看，其公式是：　AB一語，A有時(shí)遍及于B的所有分子，有時(shí)不遍及于B的所有分子。如：　說“愛人”，必須周遍地愛所有的人才可以說是“愛人”;說“不愛人”，不依賴于周遍地不愛所有的人：　沒有做到周遍地愛所有的人，因此就可以說是“不愛人”了。說“乘馬”，不依賴于周遍地乘過所有的馬，才算是“乘馬”：　至少乘過一匹馬，就可以說是“乘馬”了。但是說到“不乘馬”，依賴于周遍地不乘所有的馬，然后才可以說是“不乘馬”。

第五種，一是而一非，即一種語句結(jié)構(gòu)，代入一種內(nèi)容成立，代入另一種內(nèi)容不成立。從其所舉例來看，其公式是：　F(A)=G(A)，并且F(B)≠G(B)。如：　居住在某一國內(nèi)，可以簡稱為“居國”;有一住宅在某一國內(nèi)，卻不能簡稱為“有國”。桃樹的果實(shí)稱為“桃”，棘樹的果實(shí)卻不稱為“棘”(稱為棗)。探問別人的疾病可以簡稱為“探問人”，討厭別人的疾病卻不能簡稱為“討厭人”。人的鬼魂不等于人，兄的鬼魂在某些特殊情況下可以權(quán)且代表兄。祭人的鬼魂不等于祭人，祭兄的鬼魂可以權(quán)且說是祭兄。(作者持有鬼論)這個(gè)馬的眼睛瞎，可以簡稱為“這馬瞎”;這個(gè)馬的眼睛大，卻不能簡稱為“這馬大”。這個(gè)牛的毛黃，可以簡稱為“這牛黃”;這個(gè)牛的毛眾(指牛毛長得茂密)，卻不能簡稱為“這牛眾”(牛眾是指牛的個(gè)數(shù)多)。一匹馬是馬，兩匹馬是馬，說“馬四足”，是指一匹馬四足，不是指兩匹馬四足；但是說“馬或白”(指有的馬是白的)，卻是在至少有兩匹馬的情況下才可以這樣說，如果在只有一匹馬的情況下就不能這樣說。

以上《小取》所列比辭類推式，各有一大批豐富的例證來支撐，反映了當(dāng)時(shí)諸子百家爭鳴辯論的主題內(nèi)容和生動(dòng)激烈的狀況。其對五種比辭類推形式的總結(jié)，跟先秦古漢語的語法、語義和語用緊密聯(lián)系，表明墨家辯學(xué)即邏輯概括受中國民族語言特點(diǎn)的制約。

由《小取》的論述可知，墨家辯學(xué)(中國古代邏輯)，是諸子百家爭鳴辯論的利器，是中國古代的論證邏輯和語用邏輯，經(jīng)過創(chuàng)造性詮釋和改造轉(zhuǎn)型，跟現(xiàn)實(shí)生活結(jié)合，可轉(zhuǎn)化為中華民族銳利的思維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