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夔《解連環(huán)》姜 夔

姜 夔

玉鞭重倚。卻沉吟未上，又縈離思。為大喬能撥春風^①，小喬妙移箏，雁啼秋水^②。柳怯云松^③，更何必、十分梳洗。道郎攜羽扇，那日隔簾，半面曾記^④。西窗夜涼雨霽^⑤。嘆幽歡未足，何事輕棄。問后約、空指薔薇^⑥，算如此溪山，甚時重至。水驛燈昏，又見在、曲屏近底^⑦。念唯有夜來皓月，照伊自睡。

注釋 ①大喬：據(jù)《三國志《吳書《周瑜傳》載，三國時東吳的橋公有兩個女兒，都是國色，孫策娶了大喬，周瑜娶了小喬。這里以大喬、小喬代指姜夔的合肥戀人。撥春風：指彈琵琶。②雁啼：指彈古箏，因古箏的承弦之柱斜著排列就像大雁飛行的行列，所以得名。③柳怯：謂腰肢柔軟。云松：謂云鬟松亂。④半面：指初次見面?！逗鬂h書《應奉傳》注言東漢應奉特別善長記住人的面孔，一次有人露半面看他，數(shù)十年后，應奉在路上又見到這個人，還清楚地認得。⑤西窗：唐李商隱《夜雨寄北》：“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雹拗杆N薇：謂指著薔薇花約定相會的日期。⑦曲屏近底：曲折的畫屏跟前。

摹方椿年松下仕女圖 【清】

湯楙名 日本私人藏

鑒賞 這首詞約作于宋紹熙二年(1191)。姜夔年輕時，于合肥青樓艷遇兩姊妹，此詞是他離開合肥后，在“水驛燈昏”的旅途中所寫，詞中“大喬”“小喬”當指這對姊妹。深情的筆觸描寫了相別的場景，回憶中穿插抒情，將離別的傷感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

“玉鞭”三句，即寫了臨別時躑躅不忍離去的情景。在清晨的驛站中，一次又一次拿起馬鞭，想要上馬離開，卻一次又一次地放下。他沉吟著沒有上馬，離別的憂愁再一次縈繞在他心中，使他的心情無限悲涼。“重倚”“卻”“又”，欲行不行，徘徊猶豫的心情表現(xiàn)得十分到位。

就要離開心愛的戀人了，而如此徘徊，留戀的到底是什么呢？這對姊妹的傾國傾城之貌，可同三國時期東吳的美人大喬、小喬相媲美。她們又技藝高超，姐姐善彈琵琶，使人聽了如沐春風，妹妹善彈古箏，空靈的聲音如同寒雁在秋水上悲鳴，臨出發(fā)前，兩姊妹又為他餞別而彈奏一曲。惆悵、不舍，一切無法言說的滋味都通過音樂表現(xiàn)出來，兩姊妹的心情也便被人輕易地窺破了。

道出這對姊妹的心聲的也許不僅僅是音樂，她們的妝容也一樣“出賣”了她們的內(nèi)心?！白圆畺|，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詩經(jīng)《衛(wèi)風《伯兮》)女子因為心上人的離開而蓬頭垢面，不愿梳洗打扮，兩姊妹此時也是一樣，因為情人即將遠去，打扮得再漂亮也無人欣賞，于是任由頭發(fā)像青云一樣蓬松地綰系著。然而在作者眼中，這對姊妹即使不梳洗打扮，也一樣美麗動人，她們?nèi)彳浀难?、松亂的頭發(fā)別具一番風情，對她們的留戀更增加了幾分。

依依不舍的不僅僅是詞人，這對姊妹面對離別，亦產(chǎn)生了許多傷感?！暗览伞比涫墙枧拥目谖菙⑹鏊麄兂醮我娒娴那榫?，充滿了兒女情長的意味。那時候，風流儒雅的詞人手持羽扇出現(xiàn)在姊妹家里，她們隔簾相望，由此生出了情愫?！鞍朊妗庇脰|漢應奉典故，借指善記人的面孔。那次見面成為她們終生難忘的美好回憶，如今在臨別前道出，更像是永不相忘的誓言。

離別的種種已然成為回憶，心緒回到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窗外不知何時已蒙上了夜色，雨過天晴，夜透出了幾分涼意，心中浸透了難言的寂寥之感，于是哀嘆歡聚未久，為何又輕易分離。

雖然不愿再去回憶，然而回憶總是自動地漂浮到眼前。情不自禁地又回到臨別前的場景中來，他想起戀人曾問過他什么時候回來，要與他作一個約定。當時他指著薔薇花以花謝為歸期。然而“空”字透露出了內(nèi)心的空虛與茫然。雖然與戀人約好了歸期，然而人世間的事總是沒有定數(shù)，作者并不確定自己一定能夠遵守那個約定，相約也只不過是安慰離情的權宜之計，對于離人而言，它沒有任何意義。面對這里美麗的溪流和山脈，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才能重到?！吧鯐r”與“空指”相呼應，表達了對無法掌控的命運的無奈之感，離別的悲哀更深入了一層。

筆鋒又折回現(xiàn)實，在燈光昏暗的水邊驛站中，朦朧地又見到戀人仿佛近在咫尺，就站在曲折的畫屏前面。由追憶而轉(zhuǎn)入幻境，相思之深躍然紙上。想到戀人此時無人作伴，只有那夜里的皎潔的月光映照著她入眠，應該倍感孤獨。寫戀人獨眠其實就是在寫自己的孤獨，揣測別人的心理正是為了表達自己內(nèi)心的寂寞，卒章以一幅清幽冷寂的畫面結(jié)束，展現(xiàn)了無限的凄涼之意。

這首詞將現(xiàn)實、回憶與幻想熔為一爐，構(gòu)思巧妙，取譬新穎，清吳衡照以為“似此造境，覺秦七、黃九尚未有到，何論馀子”(《蓮子居詞話》卷二)。評價極高。(常迎春)

集評 清《先著：“意轉(zhuǎn)而句自轉(zhuǎn)，虛字皆揉入字內(nèi)。一詞之中，如是問答，抑之沉，揚之浮，玉軫漸調(diào)，朱弦應指，不能形容其妙?！?《詞潔輯評》卷六)

鏈接 宋詞格律派之——疏派。疏派乃是南宋格律派中以姜夔為代表的詞風清虛疏朗的一個派別。姜夔作詞，上學周邦彥，下學辛棄疾，“變雄健為清剛，變馳驟為疏宕”(清周濟《介存齋論詞雜著》)，吸取“豪”“婉”二體之所長，另創(chuàng)清虛疏朗一體。他力避秾艷質(zhì)實，以健筆寫柔情，語言凝練而清拔勁峭，音律諧美，境界清空而騷雅，后人因稱之為“疏派”，以示與同樣講求音律但筆致麗密質(zhì)實的吳文英一派相區(qū)別(參見1239頁吳文英《霜葉飛》(斷煙離緒)一詞鏈接)。受姜夔的影響而作詞趨向清疏雅潔的詞人還有張輯、趙以夫、周密、張炎、王沂孫等人。“疏派”之所以形成，是因為姜夔能夠“在婉約和豪放兩派之外，另樹‘清剛’一幟，以江西詩派瘦硬之筆救周邦彥一派的軟媚，又以晚唐詩的綿邈風神救蘇辛派粗獷的流弊，這樣就吸引了一部分作家”(夏承燾《論姜白石的詞風》)。此外唐圭璋《詞學論叢》云：“姜、吳一快一沉，儼同李(白)、杜(甫);一疏一密，亦類溫(庭筠)、韋(莊)?！泵鞔_地指出了詞史上“疏”“密”二派在風格、筆法上的顯著差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