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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夢游天姥吟留別》全詩原文、翻譯和賞析

【題解】

? ? ? 唐詩篇名。七古。李白作。見《李太白全集》卷一五。題一作《別東魯諸公》。約天寶五年(746)將離東魯南游越中時所作。天姥，山名，在今浙江省新昌縣南部。詩分三段。首段由對神仙世界的半信半疑引出天姥山，交待入夢緣由。次段為該詩主體，描繪夢游歷險之情狀，展現(xiàn)瑰麗變幻之奇景，其中既融鑄詩人過去所游名山大川之印象，又烙有作者天寶初長安宮廷生活的跡印。末段抒寫夢醒后之感慨，點出否定黑暗的現(xiàn)實世界，追求理想的自由生活之題旨。全詩已寫夢境，又入仙境，可謂奇而又奇，幻而又幻，迷離惝恍，變化莫測，富有浪漫主義特色，且從心所欲不逾矩，章法謹嚴?！短扑卧姶肌肪砹u曰：“此篇夭矯離奇、不可方物，然因語而夢，因夢而悟，因悟而別，節(jié)次相生，絲毫不亂?！鄙虻聺撘嘣疲骸巴醒詨粲?，窮形盡相，以極洞天之奇幻，……詩境雖奇，脈理極細。”(《唐詩別裁》卷六)結(jié)尾“安能摧眉折腰事權(quán)貴，使我不得開心顏”兩句，直抒胸臆，直發(fā)議論，唱出蔑視權(quán)貴、向往自由的心聲，為具有鮮明的李白個性特征之名句。

? ? 又題《夢游天姥山別東魯諸公》。李白作。天寶三年，李白辭官離京漫游，輾轉(zhuǎn)來到東魯。次年離開東魯南游吳越，與東魯朋友話別，特吟此詩，留別明志。作者假想自己夢游了天姥山，詩作便由夢境進入仙境，展現(xiàn)了一個色彩繽紛的世界。通過這種精神上的歷險和追求，表達了作者憎惡現(xiàn)實的黑暗、追求自由樂土的理想。詩作最后又夢醒回到了現(xiàn)實，抒發(fā)“安能摧眉折腰事權(quán)貴，使我不得開心顏”的心聲，顯示了作者蔑視權(quán)貴的傲岸不羈的反抗精神和豪邁氣概。

【原文】

夢游天姥吟留別?

?？驼勫蓿瑹煗⒚Ｐ烹y求；越人語天姥，云霓明 滅或可睹。天姥連天向天橫，勢拔五岳掩赤城。天臺四 萬八千丈，對此欲倒東南傾。我欲因之夢吳越，一夜飛渡 鏡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謝公宿處今尚在，淥 水蕩漾清猿啼。腳著謝公屐，身登青云梯。半壁見海日， 空中聞天雞。千巖萬轉(zhuǎn)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熊咆 龍吟殷巖泉，慄深林兮驚層巔。云青青兮欲雨，水淡淡兮 生煙。列缺霹靂，丘巒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開。青冥 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臺。霓為衣兮風(fēng)為馬，云之君 兮紛紛而來下?；⒐纳恹[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忽 魂悸以魄動，怳驚起而長嗟。惟覺時之枕席，失向來之煙 霞。世間行樂亦如此，古來萬事東流水。別君去兮何時 還？ 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安能摧眉折腰 事權(quán)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詩大意】 海上的來客向我夸說蓬萊仙島，但它煙波浩渺，叫人那里尋找？越人介紹的天姥山，云霞閃爍中，或可看得見。天姥高與天相連，橫空出世間。高過三山和五岳，蓋過天臺赤城山。天臺四萬八千丈，只好拜倒在東南。

我想夢中游天姥，月夜飛過了鏡湖。鏡湖明月將我送，送我來到剡溪中。謝靈運的宿處今仍在，清水蕩漾猿猴鳴。穿上謝公登山屐，輕松登上青云梯。半山腰上看日出，空中傳來曉雞啼。山中的道路千回萬轉(zhuǎn)，它真使人留連忘返。正靠在石崖貪看花草，想不到天色忽然昏暗。熊在咆哮龍在長吟，巖石和泉林都在震顫。黑云沉沉要下雨，水光蕩漾起云煙。電光一閃霹靂鳴，傾刻地裂山欲崩。雷電中閃現(xiàn)出仙人洞府，兩扇石門訇的一聲大開。蒼天茫茫無底無邊，神仙的樓臺展現(xiàn)在眼前。神仙們紛紛從天而降，清風(fēng)是他們的坐騎，彩云是他們的衣裳。老虎為他們彈奏琴瑟，鸞鳳為他們駕起車輛，密密麻麻一大幫。忽然間我的心里一顫，迷離中發(fā)出一聲長嘆。眼前只不過是睡眠時的枕席，先前的煙霞全然不見。

人間行樂也是如此，古來的萬事似流水一般。您問我一去何時回還，暫且把白鹿牧放青崖間，出發(fā)時好騎它游訪名山。我怎能低頭哈腰侍奉權(quán)貴，叫我緊皺雙眉，不得心歡開笑顏！

【賞析】

《夢游天姥吟留別》，在殷璠的《河岳英靈集》里題作《夢游天姥 山別東魯諸公》。天寶三年(744)春，李白離開長安，先在梁、宋一 帶，與杜甫、高適同漫游，后來入齊、魯，在家中居住了一段時間。 天寶四年(745)，詩人離開東魯，將南游越中，行前寫成本詩，向山 東的朋友們詠懷抒情，表白自己的心志。這段時間里，李白生活中 有兩件事值得注意，它們有助于理解本詩的題旨和藝術(shù)特征。一 是“賜金還山”事。詩人被召入長安后，他那傲岸狂放的性格，蔑視 權(quán)貴的精神，不為當?shù)勒咚荩芸煺衼怼皶r忌”，因而有人向唐玄 宗進讒，終于用“賜金還山”的借口將李白逐出了長安。魏顥《李翰 林集序》云：“以張垍讒逐。”李白自己也說：“賤臣詐詭，遂放還山?！?(《為宋中丞自薦表》)權(quán)貴當?shù)?，賢者遭難的政治局面，正是李白離 開京師的決定因素，也是本詩題旨的現(xiàn)實基礎(chǔ)。二是“受道箓”事。 李白離開長安后，約在天寶三年冬或四年春，于濟南請“尊師”正式 授予道箓，李陽冰《草堂集序》：“遂就從祖陳留采訪大使李彥允，請 北海高天師授道箓于齊州紫極宮。”李白從崇尚道家思想，向往求 仙訪道，進而成為名符其實的道教徒。

楊泉《物理論》云：“會理亂絲，方可讀詩?！鄙钊胭p析李白《夢游 天姥吟留別》，確乎必先從分析全詩結(jié)構(gòu)、理清詩思脈絡(luò)入手。

本 詩分三個段落，

第一段自“?？驼勫荨敝痢皩Υ擞箹|南傾”，共八 句，是全詩的引言。東魯瀕海，所以詩人以“海客”句開篇，從題外 寫來。

一、二兩句是陪襯之筆，由海上仙山煙濤微茫難以到達，從 而引出“越人語天姥”句，才點到題面上來?！疤炖堰B天向天橫”以 下四句，具體描寫天姥山的高拔雄峻?！斑B天”，極言山高；“向天 橫”，形容山之雄偉。詩人還嫌不足，于是連寫“五岳”、“赤城”、“天 臺”等名山，烘托天姥山之高峻?！拔逶馈笔俏覈?，離天姥山很 遠，說“勢拔五岳”，以天姥與五岳相比，尚有超拔氣勢，這是虛筆。 “赤城”離天姥很近，故云“掩赤城”，是說天姥山之高，有壓倒赤城 之勢，這是實寫。七、八句，用先揚后抑的手法，先形容天臺山高 “四萬八千丈”，高則高矣，但它遠遠不及天姥山，只能倒伏在東南 方，極力反襯天姥之雄偉。

第二段三十句，七次換韻，詩意有七層 轉(zhuǎn)折。“我欲因之夢吳越”兩句是過渡，上句承第一段，“因之”的 “之”，便指“越人語天姥”里的天姥山；下句開啟以下許多變幻夢 境?！昂抡瘴矣啊币韵掳司?，由上兩句的仄聲月韻換押平聲齊韻， 描述夢中登山的所見所聞?！昂隆本溆庙斸樃裥揶o手法蟬聯(lián)上下 詩意，很是自然。詩人沿著當年謝靈運的游蹤登上天姥山，眼見鏡 湖月，耳聞清猿啼；黎明時分登上半山腰，眼見海日景象，耳聞天雞 鳴叫。“千巖”兩句換仄聲徑韻，敘述白晝漫游時迷戀山景，從早晨 寫到傍晚，詩人本意不在描繪天姥山景色，所以這里只用十四個字 一筆帶過。

“熊咆龍吟殷巖泉”以下四句，換平聲先韻，詩意從白晝 的美景突然轉(zhuǎn)入傍晚山中雷雨來臨前的恐怖境界，山中泉水奔流， 響聲如熊咆龍吟，連深林也為之戰(zhàn)慄，層巔也為之驚動，青云、煙水 都蒙上了陰郁的色彩，環(huán)境氛圍的描寫與詩人主觀情感的抒發(fā)，非 常協(xié)調(diào)?！傲腥迸Z”以下六句，換平聲灰韻。這時，奇境突現(xiàn)，在 雷聲隆隆、電光閃爍之中石門洞開，出現(xiàn)了一個神仙世界——金 銀臺?！澳逓橐沦怙L(fēng)為馬”以下兩句，換仄聲馬韻，描寫神仙紛紛降 下?！盎⒐纳恹[回車”以下六句，換平聲麻韻，前兩句仍寫神仙來 會的景況，受詩人的驅(qū)遣，眾多神仙集會在金銀臺，他們身穿彩虹 衣裳，驅(qū)長風(fēng)為馬，駕鸞鳳為車，虎為之鼓瑟，真是五彩繽紛，光怪 陸離。

后四句，正當詩人為“列如麻”的仙人驚心眩目的時候，忽然 他從夢中驚醒，一切美景、仙境都煙消云散，只剩下睡覺時用的枕 席，詩人也徒然為之唏噓長嘆而已！ 這一段，由入夢寫到出夢，表 現(xiàn)了“夢游”天姥山的全部歷程，是全詩的主干。第三段七句，是全 詩結(jié)尾部分?！笆篱g行樂亦如此”兩句，承上段詩意，發(fā)抒感嘆，詩 人從夢間仙境的突然出現(xiàn)又倏然消失，聯(lián)想到人世間“行樂”亦是 如此，深深感慨“古來萬事東流水”，這是他對人生的總結(jié)，是他當 時的真實思想?！皠e君去兮何時還”三句，向友人表明自己的心志 和去向，遙扣題面“留別”之意。三句均押刪韻，三句一意，此亦為 運化三句體入詩之體制，與《烏棲曲》同例。最后兩句“安能摧眉折 腰事權(quán)貴，使我不得開心顏”，似從天外飛來，醒明全詩題旨，是把 握全詩詩脈的關(guān)捩，最為緊要。

【點評】

? ?《夢游天姥吟留別》不是記游詩、山水詩，它是一首帶有濃厚浪 漫主義色彩的記夢詩、游仙詩，全詩將山境、夢境、仙境渾融一體， 表達了詩人對名山勝川和神仙境界的熱烈向往，對理想世界的美 好憧憬和執(zhí)著追求，也表現(xiàn)了詩人不滿并憎惡腐朽政治和黑暗現(xiàn) 實，抒發(fā)詩人在理想破滅后的無限感嘆，反映出詩人的美學(xué)理想和 傲岸不羈的反抗精神，是李白詩中思想、藝術(shù)方面都頗具代表性的 作品之一。本詩更多地體現(xiàn)了道家思想對詩人的影響，詩中描寫 了眾仙齊集的奇璚場面，由奇詭瑰麗的仙境所構(gòu)成的詩歌意境，寄 寓著詩人熱烈追求神仙世界的激情；全詩多處運用道家典籍的典 故和前代游仙詩的成句，如“天臺四萬八千丈”。(“四”又作“一”)， 出自《云笈七簽》引陶弘景《真誥》：“天臺山高一萬八千丈?！薄胞[回 車”，出自《上清訣》：“元父所控，赤羽飛車，左御絳鸞，右駕紫鳳?！?(《太平御覽·道部》引)“風(fēng)為馬”，出自傅玄《吳楚歌》：“云為車兮 風(fēng)為馬?！贝送馊纭叭赵抡找疸y臺”，語出郭璞《游仙詩》;“仙之人 兮列如麻”，語出《云笈七簽》引《上元夫人步虛曲》。

? ? 這首詩充分體現(xiàn)了李白的浪漫主義藝術(shù)風(fēng)格，詩人以變幻惝 恍的藝術(shù)結(jié)構(gòu)、靈活多變的語言形式和迅速變換的韻律，恰當?shù)乇?現(xiàn)了奇特的藝術(shù)想象，熾熱的情感噴發(fā)和強烈的理想追求。詩人 的藝術(shù)想象力，騁馳飛翔，他一忽兒追攀劉宋詩人謝靈運，一忽兒 迎來了“霓為衣”的云神和“鸞回車”的仙人；他一忽兒在東魯與友 朋話別，一忽兒到了鏡湖、剡溪，完全超越了時空間的限制，自由 地、盡情地抒寫自己的不滿黑暗現(xiàn)實的噴薄欲出的激忿和追求理 想世界的熾熱感情。全詩采用大開大闔，縱橫變幻，奇峰突現(xiàn)的結(jié) 構(gòu)方法，先寫天姥山中的美景，突然，筆頭一轉(zhuǎn)，寫到山中“熊咆龍 吟”、“慄深林兮驚層巔”的驚恐氛圍，緊接著“列缺霹靂”、“丘巒崩 摧”，忽然幻出奇境，出現(xiàn)了眾神紛紛來降的場景，使全詩推到了一 個新的高潮。神仙境界，在現(xiàn)實生活中并不存在，所以，詩人掉轉(zhuǎn) 筆頭寫到夢境的滅沒，章法上又多一層變幻。盡管全詩詩情的發(fā) 展惝恍莫測，但貫串著一根主線，這便是結(jié)句的“安能摧眉折腰事 權(quán)貴”。正因為詩人不肯“事權(quán)貴”，所以要迷戀天姥山的清秀景 色，樂而忘返；正因為不愿“事權(quán)貴”，所以要追求和贊嘆瑰麗奇璚 的神仙世界；正因為不愿“事權(quán)貴”，所以要“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 即騎訪名山”。整首詩外形狂放，實則首尾呼應(yīng)，脈理細致。詩人 采用長短參差、靈活動蕩的句式，以七言為主體，間以四、五、六、九 言及騷體的兮字句，有對偶句，有隔句對、有散句，有似對而不整飭 者，多種語言形式妥貼地交叉在一起，猶如一曲和諧的交響樂。全 詩隨著想象的飛躍，感情的自由抒發(fā)，詩人配以迅速變換的韻腳， 平、仄聲韻交替使用，押韻字數(shù)或多或少，變化無常。韻律的變換、 更替和內(nèi)容、結(jié)構(gòu)配合默契，也是本詩的一個重要藝術(shù)特色。

? ? 吳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