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題)本篇以首句 “天下之治方術(shù)者多矣”之首二字為篇名。論者有的說這是《莊子》的一篇后序，但不像，因?yàn)樗皇窃摃目傉摗Ｓ械恼f這是一部哲學(xué)簡史，倒還近是，因?yàn)槠渌摿屑婕叭?、墨、道、名等各家，展示了?dāng)時思想界的概貌。似乎沒有專論法家，可能在成篇的時候，法家還沒有形成獨(dú)立學(xué)派。

主旨在記述各家學(xué)派的特征并予以評判。其論點(diǎn)似在偏向道家，故有是篇成之于道家后學(xué)之說。然對儒家沒有專論，但亦無揶揄之詞，可能作者亦近于儒家。

?

原 文

?

天下之治方術(shù)者多矣^(一)，皆以其有為不可加矣。古之所謂道術(shù)者^(二)，果惡乎在？ 曰： “無乎不在?！?曰： “神何由降？明何由出^(三)?”“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四)。”不離于宗，謂之天人； 不離于精，謂之神人； 不離于真，謂之至人。以天為宗，以德為本，以道為門，兆于變化，謂之圣人； 以仁為恩，以義為理，以禮為行，以樂為和，熏然慈仁，謂之君子； 以法為分，以名為表，以參為驗(yàn)，以稽為決，其數(shù)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齒；以事為常，以衣食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為意^(五)，皆有以養(yǎng)，民之理也。古之人其備乎！ 配神明，醇天地^(六)，育萬物，和天下，澤及百姓，明于本數(shù)，系于末度^(七)，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運(yùn)無乎不在。其明而在數(shù)度者，舊法、世傳之史尚多有之； 其在于《詩》、《書》、《禮》、《樂》者，鄒魯之士，搢紳先生多能明之?！对姟芬缘乐?sup>(八)，《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其數(shù)散于天下而設(shè)于中國者^(九)，百家之學(xué)時或稱而道之。

?

解 說

?

(一)“天下之治方術(shù)者多矣”：“方術(shù)”開出的藥方，指各家的主張，治國的方案。以與 “道術(shù)”相對。

(二) “古之所謂道術(shù)者”： “道術(shù)”大道理，有普遍、絕對的意義。

(三)“神何由降，明何由出”：“神”靈性，隱而不見，重在感悟，是知?！懊鳌?表而出之，顯而易見，是行。

(四) “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 是上問的答詞，其上當(dāng)有“曰” 字，省。圣應(yīng)生于神，王應(yīng)成于明。

(五)“蕃息畜藏，老弱孤寡為意”： 先輩有言：“為意”應(yīng)接在“蕃息畜藏”之上，“老弱孤寡”與下“皆有以養(yǎng)”相接，是。當(dāng)從。句為“蕃息畜藏為意，老弱孤寡，皆有以養(yǎng)”。為了與上語句的相同，更以“蕃息畜藏為意”上應(yīng)增 “以” 字。但如與上“以衣食為主” 為一句連讀，亦可不增。

(六)“醇天地”：“醇”美也。下節(jié)有“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句，“純”與“醇”同。

(七) “明于本數(shù)，系于末度”： “本數(shù)”基本道理?！澳┒取本唧w措施。

(八)“《詩》以道志”至“春秋以道名分”：先輩以此六句是注文羼入正文的，當(dāng)刪，是。

(九) “其數(shù)散于天下而設(shè)于中國者”： “數(shù)”數(shù)度之略稱。

?

語 譯

?

天下開出方子提主張的人多了，都把他所掌握的看作是再好沒有了。當(dāng)初所說的那種大道理，到底在哪里？ 回答說：“沒地方不在。” 再： “靈性從哪里降臨？ 表露從哪里出現(xiàn)？” 〔答：〕“圣有它產(chǎn)生的地方，王有它成就的境界，都是 ‘一’ 做它們的本原?！辈幻撾x其祖基的，是為天人； 不脫離其精華的，是為神人； 不脫離其真諦的，是為至人。把天作為祖基，把德性作為根本，把大道作為門徑，順隨變化而動，是為圣人； 以仁愛施恩于人，以義理處理事物，依禮行動，以禮樂親和，熱乎乎地溫暖著人心，是為君子。依法分定等級，付之以名進(jìn)行表現(xiàn)，通過考察實(shí)行驗(yàn)證，經(jīng)過核實(shí)做出裁決，規(guī)定為一、二、三、四。百官照這樣推定位次，展開日常工作，主要在解決衣食的問題，關(guān)心養(yǎng)殖和收藏的事體，使得老弱孤寡都能生活下去，這是對民事的管理。早時候的人做得不錯??！ 使得靈氣與表露相配合，天與地共純美，萬物長養(yǎng)，天下親和，恩澤及于百姓，熟知基本道理，實(shí)踐于具體措施，不論這里或那里，小的大的細(xì)的粗的，他們的運(yùn)作沒有地方不在，那些表露在基本道理和具體措施上的，舊的規(guī)定以及先世留傳的史書還保存了不少；存在于《詩》《書》《禮》《樂》的，鄒、魯?shù)膶W(xué)者，有名聲地位的先輩都還能講出一些?；镜览砗途唧w措施一些流散于天下各方和建立在中原地帶的，在百家學(xué)說中有的時候也有所反映。

?

原 文

?

天下大亂，賢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一)。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猶百家眾技也，皆有所長，時有所用。雖然，不該不遍，一曲之士也^(二)。判天地之美，析萬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備于天地之美，稱神明之容。是故內(nèi)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發(fā)，天下之人各為其所欲焉以自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 后世之學(xué)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三)，道術(shù)將為天下裂。

?

解 說

?

(一) “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 “得一察”觀察到一點(diǎn)。

(二)“一曲之士也”：“曲”猶今語之所謂角落?！耙磺俊倍阍谝粋€角落里看問題的人。

(三) “古人之大體”： “大體” 與上“察古人之全” 的“全”相當(dāng)，即整體。

?

語 譯

?

天下亂了，什么是賢圣分不清了，衡量道德的尺子不一致了。天下很多人觀察到一點(diǎn)便自以為了不起。譬如耳目鼻口，各有自己的功用，不能相通。這就和百家的技藝一樣，各有所長，說不定什么有些用處。雖是這樣，但不全面不普遍，只是個躲在一個角落的人。判別天地的純美，分析萬物的質(zhì)性，洞察古人的整體素質(zhì)，很少能夠說清天地的純美，稱合靈性和具體表現(xiàn)的面貌。因此內(nèi)圣外王之道，黯然失色，郁滯難通，天下的人各自從自己的愿望出發(fā)開出自己的方子?？蓢@?。“偌抑活欁呦氯ザ豢匣仡^，也就很難合在一起了！后世從學(xué)的人，很不幸看不到天地的純美，古人的整體素質(zhì)，大道理就被天下人分裂了。

?

原 文

?

不侈于后世，不靡于萬物，不暉于數(shù)度，以繩墨自矯，而備世之急。古之道術(shù)有在于是者，墨翟、禽滑厘聞其風(fēng)而說之^(二)。為之大過，已之大循^(一)，作為《非樂》，命之曰《節(jié)用》^(三)。生不歌，死無服。墨子泛愛兼利而非斗，其道不怒。又好學(xué)而博不異，不與先王同^(四)。毀古之禮樂^(五)，黃帝有《咸池》，堯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湯有 《大濩》，文王有辟雍之樂，武王、周公作《武》。古之喪禮，貴賤有儀，上下有等。天子棺槨七重，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獨(dú)生不歌，死無服，桐棺三寸而無槨，以為法式^(六)。以此教人，恐不愛人：以此自行，固不愛己。未敗墨子道^(七)。雖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樂而非樂，是果類乎？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使人憂，使人悲，其行難為也^(八)。恐其不可以為圣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雖獨(dú)能任，奈天下何！ 離于天下，其去王也遠(yuǎn)矣。墨子稱道曰： “昔禹之湮洪水，決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九)，支川三千，小者無數(shù)。禹親自操橐耜而九雜天下之川^(十)。腓無胈，脛無毛，沐甚雨，櫛疾風(fēng)，置萬國。禹大圣也，而形勞天下也如此?！笔购笫乐?，多以裘褐為衣，以跂??為服， 日夜不休，以自苦為極。曰： “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謂墨?！毕嗬锴谥茏?，五侯之徒^(十一)，南方之墨者苦獲、已齒、鄧陵子之屬，俱誦墨經(jīng)，而倍譎不同，相謂別墨。以堅(jiān)白同異之辯相訾，以觭偶不仵之辭相應(yīng)，以巨子為圣人。皆愿為之尸，冀得為其后世，至今不決。墨翟、禽滑厘之意則是，其行則非也。將使后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無胈，脛無毛，相進(jìn)而已矣。亂之上也，治之下也。雖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將求之不得也，雖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十二)!

?

解 說

?

(一)“為之大過，已之大循”：“循”與順通，或解作“甚”，非是，當(dāng)讀如字。這兩句本是結(jié)語，出于墨子主張之前，頗不類，實(shí)是錯簡，當(dāng)置于墨子主張陳述之后。

(二)“墨翟、禽滑厘聞其風(fēng)而說之”至“離于天下，其去王也遠(yuǎn)矣”一段： 錯落太甚，現(xiàn)經(jīng)整理如下，譯文依此。

墨翟、禽滑厘聞其風(fēng)而說之。墨子泛愛兼利而非斗，其道不怒。又博學(xué)而好不異，生不歌，死無服，不與先王同。毀古之樂： 黃帝有《咸池》，堯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湯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樂，武王、周公作《武》，作為《非樂》。古之喪禮，貴賤有儀，上下有等。天子棺槨七重，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獨(dú)生不歌，死無服，桐棺三寸而無槨，以為法式，命之曰《節(jié)用》。以此教人，恐不愛人； 以此自行，固不愛己。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使人憂，使人悲，其行難為也。為之大過，已之大循?？制洳豢梢詾槭ト酥?，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雖獨(dú)能任，奈天下何！離于天下，其去王也遠(yuǎn)矣。雖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樂而非樂，是果類乎？未敗墨子道。

(三) “作為《非樂》，命之曰《節(jié)用》”： 《非樂》、《節(jié)用》為墨子的兩項(xiàng)主張，是《墨子》書的兩篇，各有其不同的內(nèi)涵，不能合為一事，當(dāng)分述于論樂及說葬之后。因是墨子的主張，自當(dāng)在單獨(dú)提出墨子之后。不當(dāng)在其前?！懊?名也。

(四)“又好學(xué)而博不異，不與先王同”：首句字有誤倒，“好”與“博”應(yīng)易位，句為“又博學(xué)而好不異”?！昂谩?習(xí)慣?！安慌c先王同”其前當(dāng)有主語，即某種事端，上之“生不歌，死無服” 當(dāng)置此處。

(五) “毀古之禮樂”： 其下所言是樂，未及于禮，“禮”衍?！白鳛榉菢贰奔丛谄渌懈鳂分?。

(六)“今墨子獨(dú)生不歌，死無服，桐棺三寸而無槨，以為法式”： “命之曰《節(jié)用》” 句當(dāng)附其后。

(七)“未敗墨子道”： 乃“墨子道未敗”之倒裝。當(dāng)移置“雖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樂而非樂，是果類乎” 之后。

(八) “其行難為也”： “為之大過，已之大循”，正接其后以結(jié)。

(九)“名山三百”：此處講禹湮洪水，取疏導(dǎo)之法。其所通者，只能是川不是山，“名山” 乃 “名川”之誤。前人已多言之。

(十)“禹親自操橐耜而九雜天下之川”：“橐”為“橐”之誤字，盛土器也。 “耜”臿也， 起土器。 “九”讀鳩， 集也。 “雜”聚也。

(十一) “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 “之”此也。

(十二) “才士也夫”： “才”通材。

?

語 譯

?

不向后人顯示豪華，不白白浪費(fèi)物資，不重視什么規(guī)章制度，按照一定的尺度自行約束，來應(yīng)付世間的危難。古來的大道理中有這種傾向的，墨翟、禽滑厘聽到這股風(fēng)便喜愛上了。墨子主張無差別的愛，彼此互利而反對爭奪，其主張是溫情的。他又博學(xué)，習(xí)性與人沒有兩樣，可生時不事歌舞，死后不事服喪，卻不同于先王。毀棄古時的樂舞，有黃帝的 《咸池》，堯的 《大章》，舜的《大韶》，禹的《大夏》，湯的《大濩》，文王的辟雍之樂，武王、周公所作之《武》。修成《非樂》之篇。先時的喪禮，貴賤禮儀不同，上下等次有差。天子的棺槨七層，諸侯五層，大夫三層，士二層?？墒悄佑彩且鷷r不事歌舞，死后不事服喪，只用三寸厚的桐木棺，外不加槨，把它作為定式。名字叫做《節(jié)用》。用這種辦法讓人來做，可說是不夠愛人； 把它放在自己的身上，當(dāng)然也是不愛自己?；钪臅r候那么辛苦勞累，死了卻這么簡單，這種做法也太苛刻了。讓人寒心，讓人悲慟，實(shí)在沒法做到。做起來也太過分，不這樣做大合情理，大概這不能算是圣人的做法，違反了天下人的意志，天下無法接受。雖然墨子自己能夠這么做，天下可怎么行呢！ 脫離了天下，距離王道就太遠(yuǎn)了。話又說回來，歌舞不像歌舞，哭不像哭，樂不像樂，難道這就像樣子了？ 墨子的說法還是有些道理的。墨子宣揚(yáng)說：“當(dāng)年禹堵截洪水，開鑿江河通向四方各地，開通干流三百，支流三千，小的河流不計(jì)其數(shù)。禹親自操持起土、裝土的器具匯聚了天下的河流。腿肚子沒了肉，小腿也磨得光光的，頂著傾盆的大雨，冒著刮倒樹的大風(fēng)，安置了數(shù)不清的地區(qū)。禹是大圣人，本身為天下辛勞竟是這樣?！彼尯笫赖哪?，身穿獸皮粗布，足踏草鞋木屐，日夜不停地工作，以自苦為高尚。并且說：“不能這樣，就不是禹的做法，就不能稱作墨者?！毕嗬锴谶@類弟子、五侯一伙、南方的墨者苦獲、已齒、鄧陵子等這些人，都誦讀墨家的經(jīng)典，但各有路數(shù)，彼此乖離，互指為墨家別派。用堅(jiān)白、同異等辯者的說法相互指責(zé)，把奇偶并無不同的觀點(diǎn)相互對應(yīng)。把巨子當(dāng)作圣人，都想做他的替身，希望能做墨家的繼承人。直到現(xiàn)在，也未能解決。墨翟、禽滑厘的意圖還是肯定的，但他們的做法卻不大對頭?！策@樣做的結(jié)果〕，將會使后世的墨者，一定自苦到腿肚子沒了肉，小腿磨得光光的，且越來越甚，也就是了。這亂是最大的，治是最小的。雖是這樣，墨子確是天下的善良人。本來這是不能做到的，他卻雖至枯槁也不肯舍棄，真是了不起的人?。?/p>

?

原 文

?

不累于俗，不飾于物，不茍于人^(一)，不忮于眾^(二)，愿天下之安寧以活民命，人我之養(yǎng)，畢足而止，以此白心。古之道術(shù)有在于是者，宋钘、尹文聞其風(fēng)而悅之。作為華山之冠以自表，接萬物以別宥為始^(三)。語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四)。以聏合歡^(五)，以調(diào)海內(nèi)，請欲置之以為主^(六)。見侮不辱，救民之斗； 禁攻寢兵，救民之戰(zhàn)。以此周行天下，上說下教。雖天下不取，強(qiáng)聒而不舍者也。故曰： 上下見厭而強(qiáng)見也。雖然，其為人太多，其自為太少，曰：“請欲固置五升之飯足矣。先生恐不得飽，弟子雖饑，不忘天下^(七)?！?日夜不休。曰： “我必得活哉！”圖傲乎救世之士哉^(八)! 曰：“君子不為苛察，不以身假物。”以為無益于天下者，明之不如已也。以禁攻寢兵為外，以情欲寡淺為內(nèi)。其小大精粗，其行適至是而止。

?

解 說

?

(一)“不茍于人”：“茍”注家多以為“苛”之誤。“苛”固可通，但不改字亦非無解。郭注“于人無茍且”，可明其意。

(二) “不忮于眾”： “忮” 強(qiáng)也。

(三)“接萬物以別宥為始”：“宥”取《在宥》“宥之也者，恐天下之遷其德也” 之意，就是保護(hù)萬物之德。“別”識別也。

(四)“語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心之行”從其上為“命之曰”來看，當(dāng)是書或文章的篇名，有上節(jié)的“命之曰節(jié)用” 可證。但其內(nèi)容為何，已無可考。這兩句話放在“接萬物以別宥為始”與“以聏合歡，以調(diào)海內(nèi)”之間，覺其不適，似將語氣隔斷。當(dāng)移在后，為對“接萬物以別宥為始”的進(jìn)一步申述。

(五) “以聏合歡”： “聏”先輩謂當(dāng)為“胹”，爛也，即煮熟。是。

(六)“請欲置之以為主”：“請欲”當(dāng)為“情欲”?！爸谩备吆嘁詾椤肮选敝?《諸子新箋》)，可參考?！盀橹鳌迸c“為始”相對為言?！罢Z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 當(dāng)移置其后。后之“請欲固置五升之飯足矣”句的“請欲”亦當(dāng)作 “情欲”。

(七)“先生恐不得飽，弟子雖饑，不忘天下”： “先生”、“弟子”注家多有以先生為宋、尹，弟子為其門徒，以為這些話是作者對宋、尹的評論。但如此解釋，則有說不通的地方。即依語句的結(jié)構(gòu)，“不忘天下”直承“弟子雖饑”，那么，這“不忘天下”的，只是宋、尹的弟子，當(dāng)然這是不對的。成疏：“宋、尹稱黔首為先生，自稱為弟子?！边@句話為宋、尹之自言。其為自言是對的，只是以“先生”為“黔首”，不夠確切。郭注以“宋钘、尹文稱天下為先生”亦同?！跋壬焙汀暗茏印敝Q，在當(dāng)時并不一定即指老師和學(xué)生，更多的是指長輩和后生。因之，這句話的意思則是，父老們怕我們不能吃飽，但后生雖然餓著肚子，也不能忘掉天下。

(八)“圖傲乎救世之士哉”：“圖”難意也，想不出來?！鞍痢辟埔玻砸詾楦??！皥D傲”難以想象的高遠(yuǎn)。

?

語 譯

?

不為世俗所影響，不借重什么來裝飾，對人不隨隨便便，不以強(qiáng)行對待眾人，愿天下平安無事使民眾都能活下去。不管是人家還是自己的生活，只求夠吃夠用。〔倡導(dǎo)者〕就這樣來表明其主張。古來的大道理中有這種傾向的，宋釬、尹文聽到這股風(fēng)便喜愛上了，制作了高聳像華山那樣的帽子戴在頭上以象征平等。接納各種事物首先識別它們的品性，讓它們確實(shí)能夠各得其所，做到全境諧調(diào)。主要是把情欲放到一邊去。講的是心的狀態(tài)，起個名字就叫《心之行》。受到侮慢不以為意，免得人們?nèi)幎罚?禁止征伐停息干戈，免得人們從事戰(zhàn)爭。就用這種論調(diào)向天下推行，上說諸侯，下教民眾。雖然天下不予接受，卻還喋喋不休。這就是說，諸侯民眾都聽不進(jìn)去卻還盡力往外端呢。話可這么說，他們考慮人的地方很多，自我考慮的地方很少。他們說：“情愿有五升米的飯食也就滿足了。老前輩怕我們不能吃飽，但后生雖然餓著肚皮，也不會忘掉天下人。” 他們?nèi)找共煌５毓ぷ髦?，并說： “我們一定要活下去。” 真是難以想象的高大的救世的人?。?還說：“有修養(yǎng)的人，不過嚴(yán)地要求別人，不為了本身消耗物力。”認(rèn)為對天下沒有益處的事情，做出來還不如不做。把禁止征伐停息干戈作為外部事務(wù)，把減少情欲當(dāng)成內(nèi)部功夫。什么小的大的細(xì)的粗的，他們的做法也就到此為止了。

?

原 文

?

公而不當(dāng)，易而無私^(一)，決然無主^(二)，趣物而不兩^(三)，不顧于慮，不謀于知，于物無擇，與之俱往。古之道術(shù)有在于是者，彭蒙、田駢、慎到聞其風(fēng)而悅之。齊萬物以為首。曰： “天能覆之而不能載之，地能載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辯之?！敝f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故曰：“選則不遍，教則不至，道則無遺者矣?！笔枪噬鞯綏壷ゼ?，而緣不得已^(四)。泠汰于物^(五)，以為道理。曰： “知不知，將薄知而后鄰傷之者也^(六)?！敝l踝無任^(七)，而笑天下之尚賢也； 縱脫無行^(七)，而非天下之大圣；椎拍輐斷^(八)，與物宛轉(zhuǎn)；舍是與非，茍可以免。不師知慮，不知前后，魏然而已矣。推而后行，曳而后往。若飄風(fēng)之還，若羽之旋^(九)。若磨石之隧^(十)，全而無非，動靜無過，未嘗有罪。是何故？ 夫無知之物，無建己之患，無用知之累，動靜不離于理，是以終身無譽(yù)。故曰： “至于若無知之物而已，無用賢圣。夫塊不失道?！焙黎钕嗯c笑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適得怪焉^(十一)。田駢亦然，學(xué)于彭蒙，得不教焉。彭蒙之師曰^(十二)： “古之道人，至于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逼滹L(fēng)窢然^(十三)，惡可而言。常反人，不見觀，而不免于魭斷^(十四)。其所謂道非道，而所言之韙不免于非。彭蒙、田駢、慎到不知道。雖然，概乎皆嘗有聞?wù)咭病?/p>

?

解 說

?

(一) “公而不當(dāng)，易而無私”： “當(dāng)”注家均以為是“黨”之誤，是。但有的把它解為朋黨，以與“公”相對，則非是。與“公”相對的是私，句中已提到“無私”，無私便是公，因而“公而無私”最為合適。原句應(yīng)該是這樣?！安稽h”應(yīng)與“易”相結(jié)，句為“易而不黨”?！耙住薄稜栄拧め屧b》： “弛，易也?！?即俗所謂放松?！包h”讀“儻”，《玉篇》一作： “他浪切，倖也。”也就是放蕩。放松但不放蕩，意思正合。在語句上，“儻”與下文之“兩”、“往”諧。

(二) “決然無主”： “決” 打開缺口，順流而下。

(三)“趣物而不兩”： “趣” 同趨。

(四)“而緣不得已”： “不得已” 指自然。

(五)“泠汰于物”： “泠”清冷?！般鎏崩渎渲?。

(六)“將薄知而后鄰傷之者也”：“后”注家或以為“復(fù)”形近而訛，于義為優(yōu)，可從。“鄰”通磷，薄也。

(七)“溪踝無任”、“縱脫無行”：“溪”為豀(即谿)之假或訛，水瀦留?！磅住币魬?(huai)，足踝，作腿的代詞?！跋住蓖Ｖ沽四_步。“縱脫”毫不在意。依語意，文為“溪踝無行”、“縱脫無任”，更為合適。

(八)“椎拍輐斷”：“輐斷”郭象以為“魭斷”，以“輐”訓(xùn)圓，遂解“輐斷” 為 “無圭角”， 解者多從之。 實(shí)則 “輐”是 “?” 的誤字?！?”即“軏”音月(yue)，小車之轅。“椎”是重型工具，用以砸物?！芭摹北闶窃摇０研≤嚨霓@用椎砸壞，車便不能行了?！墩撜Z·為政》：“大車無??，小車無軏，其何以行之哉！”

(九)“若羽之旋”：注家或以為“羽”之上可能脫落一字，因?yàn)槠渖暇涫恰叭麸h風(fēng)之還”，其下句是“若磨石之隧”。句取整齊，“羽”上必有一字，因推定所脫之字為“落”。這是可能的，“落”與“若”形近而脫。

(十)“若磨石之隧”：“隧”轉(zhuǎn)也。

(十一)“適得怪焉”：或以為這是作者對慎到的評論。其實(shí)不然，是針對豪杰所給慎到的評語，意思是，正好抓到點(diǎn)子上。

(十二)“彭蒙之師曰”：“之”同此。

(十三)“其風(fēng)窢然”： “窢”音虛(xu)，郭注：“逆風(fēng)所動之聲?！背墒瑁骸把杆倜惨??！?成疏近是。

(十四)“常反人，不見觀，而不免于魭斷”：“?！敝赋＠??！胺慈恕迸c一般人情相反。 “不見” 閉著眼睛。 “觀”觀看。 “魭” 應(yīng)是??！棒挃唷?即“軏斷”。

?

語 譯

?

公正而沒有私心，心意放松而不放蕩，像潰決一樣地任其所之，與外界相接而不為所轉(zhuǎn)移，不做任何考慮，不運(yùn)用智謀，對于外界無所追求，隨它自去。古來的大道理中有這種傾向的，彭蒙、田駢、慎到聽到這股風(fēng)就喜愛上了。首先是齊一萬物，因而說：“天能夠覆蓋但不能夠承載，地能夠承載但不能夠覆蓋。大道理能夠涵蓋一切卻不能分割?！闭J(rèn)為萬物都有可的一面，也有不可的一面。因而說： “有所選擇就不能普遍，講得出來就不會深透。道乃是沒有遺漏的呢?！币虼松鞯綊侀_智慧，丟開自身，而順從自然。對外界事物表示冷漠，認(rèn)為這是道的正理。因而說：“想要知道其所不知，那將是在本來薄知之上再把它磨薄。”停下步子不去走動，而恥笑天下之重視能人； 全不動腦筋地不去做事，而指責(zé)天下之抬高圣人； 大椎砸斷車轅，任憑事物的車子隨便去轉(zhuǎn)； 不去分辨什么是和非，以避免人們鉆空子。不尊重智慮，不管什么前后，我就是我，也就是了。推著才走，拉著才動，像旋風(fēng)那樣盤繞，像飄落的羽毛那樣回旋，像磨盤那樣轉(zhuǎn)動，完整無缺，動靜皆宜，從沒有犯過錯誤。這是什么緣故？像那沒有感知的東西，沒有為自己打算的想法，沒有運(yùn)用智慧的麻煩，動也好，靜也好，都按常規(guī)行事，因而一輩子無聲無臭。所以說：“做到像沒有感知的東西那樣也就是了，要什么賢圣。那土塊塊就沒有走錯路?！币恍┳R見高的人譏笑地說：“慎到的這種做法，不是活人的行為，而達(dá)到死人的境界?！边@話正好抓到點(diǎn)子上。田駢也是這樣。他隨從彭蒙學(xué)道，得到彭蒙的真?zhèn)?。彭蒙這位老師說： “古來得道的人，達(dá)到?jīng)]有什么是、沒有什么非也就是了?！彼麄冞@股風(fēng)就這么一掠而過，哪有什么可說的。常理是違反人情的，閉著眼睛觀看事物，少不了就是砸斷車轅隨便亂轉(zhuǎn)。他們所講的道并不是真道，所認(rèn)為是的也說不定就是非。彭蒙、田駢、慎到并不懂道。話可說回來，籠統(tǒng)地說，他們也曾聽說過一點(diǎn)。

?

原 文

?

以本為精，以物為粗，以有積為不足，澹然獨(dú)與神明居。古之道術(shù)有在于是者，關(guān)尹、老聃聞其風(fēng)而悅之。建之以常無有^(一)，主之以太一^(二)。以濡弱謙下為表^(三)，以空虛不毀萬物為實(shí)。關(guān)尹曰：“在己無居，形物自著?！逼鋭尤羲?，其靜若鏡，其應(yīng)若響。芴乎若亡^(四)，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五)。未嘗先人而常隨人。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 知其白，守其辱^(六)，為天下谷。” 人皆取先，己獨(dú)取后。曰： “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實(shí)，己獨(dú)取虛?！盁o藏也故有余^(七)”。巋然而有余^(八)。其行身也，徐而不費(fèi)(九)，無為也而笑巧。人皆求福，己獨(dú)曲全。曰： “茍免于咎。” 以深為根，以約為紀(jì)。曰： “堅(jiān)則毀矣，銳則挫矣?！背捜萦谖?，不削于人。雖未至于極，關(guān)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

解 說

?

(一)“建之以常無有”：注家多以《老子》第一章“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為據(jù)，認(rèn)為是建之以常無與常有。因之無與有便成并立之物。可是《老子》同時指出：“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本褪钦f，二者原是一個東西，因此不容并立。而且“有生于無”，有是無所派生，論其本根，只能是“常無”。所舉的這句話，當(dāng)是“建之以常無”，衍“有”字。與下句“主之以太一”是對稱的。

(二)“主之以太一”：“太一”極致的混沌狀態(tài)。郭店楚墓竹簡有《太一生水》一篇，“太一”則是物質(zhì)的創(chuàng)造者，為由無到有的主宰。

(三) “以濡弱謙下為表”： “濡” 為 “儒” 即懦之假。

(四) “芴乎若亡”： “亡” 同無。

(五) “同焉者和，得焉者失”：“者”意同若。

(六) “守其辱”： “辱” 污也。

(七) “無藏也故有余”：《莊子淺注》以為依文中語例，句上脫“曰”字。是，當(dāng)從。

(八)“巋然而有余”： 語在老子的話“無藏也故有余”之后，語氣不順。

此語是在申述老子的主張，當(dāng)在其前。實(shí)應(yīng)在“人皆取實(shí)，己獨(dú)取虛”之后。

(九)“徐而不費(fèi)”： “費(fèi)”耗損也。指氣力。

?

語 譯

?

把本性當(dāng)作精華，把外界當(dāng)作粗糲，把積蓄看作不足，漫不經(jīng)心地就憑了靈性來生活。古來的大道理中有這種傾向的，關(guān)尹、老聃聽到這股風(fēng)就喜愛上了。建立起常無的學(xué)說，以太一作為主宰。柔弱謙遜是其外部表現(xiàn)，空虛容物是其實(shí)質(zhì)。關(guān)尹說：“本身不存在成見，讓事物自去表演?！?動起來像流水，靜下來像明鏡，對應(yīng)像聲的回響。恍恍惚惚像什么都沒有，冷冷清清像打掃干凈一樣。相同得像融為一體，有所得像丟掉了一樣。從來不搶在人的前頭，經(jīng)常是隨在人后。老聃說：“知道它是雄的，就以雌的來自守，做天下的水溪； 知道它是干凈的，就以污穢來自守，做天下的谷壑。”人們都在搶先，自己卻躲在后頭，意思就是： “承受天下的輕蔑?！比藗兌純A向充實(shí)，自己卻傾向空虛，意思就是“沒有儲藏所以有剩余”。堆積得高高的還有剩余。他自己的行事，輕舉慢動而不肯費(fèi)力氣，無所作為而恥笑機(jī)巧。人們都在祈求幸福，自己卻在委曲求全。意思就是： “不太認(rèn)真就免掉災(zāi)禍?！卑焉畈刈鳛楦?，把簡約作為綱紀(jì)。意思就是：“堅(jiān)硬便會毀損，銳利就會挫傷?！苯?jīng)常是以寬容的態(tài)度來對物，以不使過意不去的方式來對人。雖然還沒有達(dá)到頂點(diǎn)，關(guān)尹、老聃啊，也算得上古來的博大真人了！

?

原 文

?

寂漠無形，變化無常。死與？生與？天地并與？神明往與？芒乎何之？忽乎何適？萬物畢羅，莫足以歸。古之道術(shù)有在于是者，莊周聞其風(fēng)而悅之。以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時恣縱而不儻^(一)，不以觭見之也^(二)。以天下為沈濁，不可與莊語。以卮言為曼衍，以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獨(dú)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于萬物^(三)，不譴是非，以與世俗處。其書雖瑰瑋(四)，而連犿無傷也^(五)。其辭雖參差，而淑詭可觀^(六)。彼其充實(shí)，不可以已。上與造物者游，而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其于本也，弘大而辟，深閎而肆；其于宗也，可謂稠適而上遂矣^(七)。雖然，其應(yīng)于化而解于物也，其理不竭，其來不蛻^(八)，芒乎昧乎，未之盡者。

?

解 說

?

(一) “時恣縱而不儻”： “時”是也?！皟?茍倖也，任意而為。

(二) “不以觭見之也”： “觭”讀畸， 偏也。 “見” 讀現(xiàn)。

(三)“而不敖倪于萬物”：“敖”通傲?！澳摺表佟！鞍侥摺陛p蔑之意。

(四) “其書雖瑰瑋”： “瑰瑋” 玉石，表示堅(jiān)硬。

(五) “而連犿無傷也”： “犿”音翻 (fan)，“連犿”宛轉(zhuǎn)也。

(六) “而淑詭可觀”： “淑”音觸 (chu)，“諔詭” 奇異也。

(七) “其于本也，弘大而辟，深閎而肆； 其于宗也，可謂稠適而上遂矣”： 句有誤倒?！吧铋b而肆，其于宗也”兩句乙倒而為“其于宗也，深閎而肆”。“可謂稠達(dá)而上遂矣”為總括語?！俺怼弊x如字，多也。“稠達(dá)”極其通達(dá)。“上”高也，“上遂”極其順適。

(八)“其應(yīng)于化而解于物也，其理不竭，其來不蛻”： “應(yīng)于化”順應(yīng)變化?！敖庥谖铩睆耐馕镏薪饷摮鰜??！捌淅聿唤摺闭f的是“應(yīng)于化”，“其來不蛻”說的是“解于物”?！皝怼?，《寓言》： “四年而物，五年而來。”郭注：“物，與物同也。”“來，自得也?！本褪钦f，在消滅與物的差別上，“來”比“物”要深一個層次。與物同，還是我與物并存； 自得便是與物同化，不知有我物之分?！巴憽泵撈?。

?

語 譯

?

恍恍惚惚不見形跡，變化不定，是死了呢？是活著呢？ 是與天地并存呢？ 是與靈性同行呢？ 渺渺茫茫走向何方？ 悠悠忽忽到哪里去？ 即使把萬物全部包有，也不如有個去處。古來的大道理中有這種傾向的，莊周聽到這股風(fēng)就喜愛上了。用渺遠(yuǎn)難測的說法、夸張難以征信的語言、摸不到邊際的文辭，就此敞開胸襟，高談闊論，但不是任意胡言，并不以歪理來表現(xiàn)。認(rèn)為天下是渾濁的，不能和它們正經(jīng)講話。用經(jīng)過衡量的話進(jìn)行推衍，用古人說過的話以面對現(xiàn)實(shí)，用托他人之口說出的話拓廣其意。單單與天地靈性相往來，對萬物卻無所輕視。不和人爭論是非，而與世俗共處。他的書雖如玉石那樣堅(jiān)硬，但委曲婉轉(zhuǎn)而不含刺激性。它的辭語雖然不大齊整，但是別有風(fēng)味。他胸中充滿激情，是不能不發(fā)泄的。上與造物者相交好，下與把死生置之度外、不分什么終始的人做朋友。在基點(diǎn)上，弘大開曠；在支流上，深邃奔放，可說是最合適而最完備了。雖是這樣，在適應(yīng)變化和解脫外物上，道理卻還沒有說盡，與物的分野上還有所牽連，模糊不夠清楚啊，還有不到的地方。

?

原 文

?

惠施多方，其書五車。其道舛駁，其言也不中。歷物之意，曰： “至大無外，謂之大一； 至小無內(nèi)，謂之小一。無厚，不可積也，其大千里^(一)。天與地卑，山與澤平^(二)。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與小同異，此之謂小同異；萬物畢同畢異，此之謂大同異^(三)。南方無窮而有窮^(四)，今日適越而昔來^(五)，連環(huán)可解也^(六)。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七)。泛愛萬物，天地一體也^(八)?！被菔┮源藶榇笥^于天下而曉辯者^(九)，天下之辯者相與樂之。卵有毛^(十)。雞三足^(十一)。郢有天下^(十二)。犬可以為羊^(十三)。馬有卵^(十四)。丁子有尾^(十五)。火不熱^(十六)。山出口^(十七)。輪不碾地^(十八)。目不見^(十九)。指不至，至不絕^(二十)。龜長于蛇^(二一)。矩不方，規(guī)不可以為圓^(二二)。鑿不圍枘^(二三)。飛鳥之景，未嘗動也^(二四)。鏃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時^(二五)。狗非犬^(二六)。黃馬驪牛三^(二七)。白狗黑^(二八)。孤駒未嘗有母^(二九)。一尺之棰，日取其半，萬世不竭^(三十)。辯者以此與惠施相應(yīng)，終身無窮?；笀F(tuán)、公孫龍辯者之徒^(三一)，飾人之心^(三二)，易人之意，能勝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辯者之囿也。惠施日以其知與人之辯^(三三)，特與天下之辯者為怪，此其柢也。然惠施之口談，自以為最賢，曰： “天地其壯乎，施存，雄而無術(shù)^(三四)。”南方有倚人焉^(三五)，曰黃繚，問天地所以不墜不陷，風(fēng)雨雷霆之故?；菔┎晦o而應(yīng)，不慮而對，遍為萬物說，說而不休，多而無已。猶以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為實(shí)，而欲以勝人為名，是以與眾不適也。 弱于德， 強(qiáng)于物， 其涂隩矣^(三六)。 由天地之道觀惠施之能，其猶一蚊一虻之勞者也。其于物也何庸！夫充一尚可，曰愈貴，道幾矣^(三七)! 惠施不能以此自寧，散于萬物而不厭，卒以善辯為名。惜乎！ 惠施之才，駘蕩而不得^(三八)，逐萬物而不反，是窮響以聲，形與影競走也，悲夫！

?

解 說

?

(一)“無厚，不可積也，其大千里”：“厚”指上下的延展?！盁o厚”是至薄?！胺e”累也?！按蟆敝搁L短的延伸。至薄則無可加累，但不能限制長短的延伸，故可千里。

(二)“天與地卑，山與澤平”：“卑”低下之意。一般的感覺，是天在上，地在下，天高地卑。山高出地面，澤與地面持平。這都是站在地上，以地面做標(biāo)準(zhǔn)的。如果脫離了地面，拋棄了這個標(biāo)準(zhǔn)，那么，天就和地一樣低，山與澤一樣平了。這些命題都是從超感覺出發(fā)的。

(三) “大同而與小同異，此之謂小同異； 萬物畢同畢異，此之謂大同異”：天地間物類有同有異，同異又有大小?！按笸比缟锇▌游铩⒅参?。“小同”如動物有人類、禽獸、蟲豕，相比之下，其同則??； 而禽分燕、雀、雞、鵝等則更小，其他類推。大同雖然包括小同，但從類的概念言，畢竟不同，所以是異。這種異與畢異比起來則是小異。同亦如之。所以把它叫做小同異。什么叫“畢同”“畢異”?“畢同”如“物”的概念，包括有生物和無生物一切物類?！爱叜悺比魏我晃铮饔衅涮禺愔幎ゲ幌嗤?。這是大同大異，所以把它叫做大同異。

(四)“南方無窮而有窮”： “南方”這是規(guī)定下來定點(diǎn)后的一個概念，依事理言，從此南推，可至無窮。但如果撤掉這個定點(diǎn)，南方就不復(fù)存在，故是有窮?；蛴幸缘貓A解釋這個命題的，以為惠施有了這種意識。但這是不大可能的，當(dāng)戰(zhàn)國時期，所流行的是天圓地方說。

(五)“今日適越而昔來”： “昔”昨日。這是對時間的一種看法。每當(dāng)說“今” 的時候，“今” 已過去而成“昔”，因以為言。

(六)“連環(huán)可解也”：“連環(huán)”一般理解為套在一起的雙環(huán)。這樣的環(huán)子如何可解？有人以為“解”有毀棄意，便以砸碎一個來解釋。但這決非惠施的原意。這是個概念上的問題。“連”之于環(huán)，固然可以是雙環(huán)套在一起，也可以是單環(huán)連結(jié)。單環(huán)連結(jié)便像套在一起的雙環(huán)解開一樣，所以是連環(huán)可解。

(七)“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在人們的觀念上，燕在北方，燕之北則是更北； 越在南方，越之南則是更南，都不能成為中央。但這是把中央定在黃河地區(qū)的結(jié)果。如果不把中央定在某地，那么，任何地方都可以成為中央，當(dāng)然燕之北、越之南是可以的。

(八) “泛愛萬物，天地一體也”： 意為萬物是天地的一個部分。

(九) “惠施以此為大觀于天下而曉辯者”： “觀” 顯示也?！按笥^” 廣為宣傳。

(十) “卵有毛”： 卵孵而成雛。雛有毛，卵即含有毛的成分。

(十一) “雞三足”： 從觀感言，雞是二足。但說起雞足，為雞足是二足。在 “足” 這個概念上則是三個。

(十二)“郢有天下”：郢是楚都，對天下來說，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但這一部分屬于天下，而為郢所有，所以說郢有天下。

(十三)“犬可以為羊”：犬和羊本不相類，但同是四足的動物。就其為四足的共性來說，犬就可以是羊。

(十四)“馬有卵”：馬為獸，胎生。禽卵生。禽獸同為動物，應(yīng)具共性，故馬亦當(dāng)有卵。實(shí)際胎生者亦借卵而成胎。

(十五)“丁子有尾”：注家多以“丁子”為蝦蟆，蝦蟆無尾，但其幼蟲蝌蚪有尾，因而說蝦蟆有尾。此說恐非。蝌蚪有尾，盡人皆知，因此以說蝦蟆有尾，不足為辯。且“丁子”之為蝦蟆，也只是一方之言，而辯者所設(shè)的命題，對物的稱謂一般都用習(xí)見之名，如是蝦蟆，必當(dāng)直指。楊柳橋說是“成人”，取“丁，壯也”之義(《莊子詁譯》)。這比說是蝦蟆，前進(jìn)了一步。但“丁子”并非習(xí)見之詞，因亦不能謂其必是?！岸　睂?shí)為“小”之誤字，形近致誤。“小子”一詞是習(xí)見的，意為幼稚者，即是小孩子。小孩子是人的初期形態(tài)，因而可以說是人。人而有尾是違反感覺的。當(dāng)然辯者并不知道人體存有尾閭骨，原來確是有尾的。

(十六)“火不熱”： “熱”通燕，燒也?；鹋c熱是兩個不同的概念，火非熱，所以火不熱。

(十七)“山出口”： 山非動物，不能有口，但有聲便有回響。回響亦聲，聲當(dāng)從口出，故云。

(十八)“輪不碾地”：這一命題有兩種解釋：一、作為概念，輪與地并不相關(guān)，各自存在，所以輪不會碾地。二、輪行地上，與地接觸只是一個點(diǎn)，前點(diǎn)著地，后點(diǎn)隨即離開。且輪與地間，存有空隙，輪并未著地。

(十九)“目不見”：以目觀物，借助光線才能看到。如果沒有光線，便無所見，黑暗中是不能見物的，所以是“目不見”。

(二十)“指不至，至不絕”：“指”多以邏輯所論之指(即概念)來解釋。但辯者的命題，多是人們所熟知的一般事物，并不涉及學(xué)術(shù)，這樣解釋非是。所言乃是用手指指向遠(yuǎn)方?！爸痢边_(dá)到的定點(diǎn)。所指是虛，沒有定點(diǎn)，故無所至。但所經(jīng)之處，卻是由許多點(diǎn)所組成，它們是無盡無休的，所以是“至不絕”。

(二一)“龜長于蛇”：龜短蛇長是人們的常識。但如果以短于龜?shù)奈锱c龜相比，則龜長；以長于蛇的物與蛇相比，則蛇短。長短是相對的而非絕對，因而可以說“龜長于蛇”。

(二二)“矩不方，規(guī)不可以為圓”：矩是制方，規(guī)是畫圓的工具，但它們不是方、圓，而所制、畫的方、圓，也不是方、圓的實(shí)體，而且互有出入，并不完全一樣。因而說“矩不方，規(guī)不可以為圓”。

(二三)“鑿不圍枘”：“鑿”容枘的穴孔?！拌摹辈迦腓徶械哪舅?。其作用在于固定，二者本應(yīng)緊密結(jié)合，但實(shí)際其間必有空隙，無空隙枘即難以入鑿。所以，鑿不能實(shí)實(shí)地圍在枘上。

(二四)“飛鳥之景，未嘗動也”：“景”讀影。這就是所謂鳥飛影不動。鳥飛，其影在動。但影之動乃隨鳥之飛，而非自動，故云。

(二五)“鏃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時”：“鏃矢”即箭。當(dāng)箭射出，飛也似鉆行的時候，目之所見，直前不止。實(shí)際上，前行雖疾，也還是一個點(diǎn)一個點(diǎn)地前移。當(dāng)它前移的時候，便須有所停留，這就是不行之時。前行就是不止之時。

(二六)“狗非犬”：或以狗與犬之別，在于大小之不同，小非大，故“狗非犬”。實(shí)則不然。狗與犬都指狗而言，但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因而不能等同。

(二七)“黃馬驪牛三”：“驪”黑色。這個命題和“雞三足”同其性質(zhì)。講起馬牛，中有黃馬和驪牛，馬牛為一，黃馬驪牛為二，合而為三?；蛞灶伾珵檠?，黃驪為一，馬與牛為二，亦通。

(二八)“白狗黑”：“白”是色，“狗”是實(shí)體，兩個概念不同，沒有必要的聯(lián)系，“白”可以脫離“狗”而獨(dú)立。狗脫去白，加之以黑并無不可，所以白狗可以變成黑。

(二九)“孤駒未嘗有母”：“孤駒”失母之駒。失母之駒本亦為母所生，不當(dāng)無母。但從概念上講，無母為孤，有母不是孤，既稱孤駒，便是無母了。

(三十)“一尺之棰，日取其半，萬世不竭”：這是從道理上理解的。一尺的木棒，并不算長，如果日取其半，因?yàn)榭傆幸话肓糁噪m至萬世，也不能取光。

(三一) “桓團(tuán)、公孫龍辯者之徒”： “之”此也。

(三二) “飾人之心”： “飾”涂飾也。

(三三) “惠施日以其知與人之辯”： “與”參與也。

(三四)“天地其壯乎，施存，雄而無術(shù)”：“壯”大也。“雄”名動詞，稱雄?！靶g(shù)” 道途。

(三五) “南方有倚人焉”： 倚” 怪異也。

(三六)“其涂隩矣”： “涂” 同途?！半T” 隱也。

(三七)“夫充一尚可，曰愈貴，道幾矣”：“一”一家之言也。“曰”指評價?！暗馈钡佬g(shù)。

(三八) “駘蕩而不得”：“駘”愚鈍也?！笆帯庇问?。

?

語 譯

?

惠施很多點(diǎn)子，寫出的東西有五車之多，走的路子雜亂無序，話也說不到點(diǎn)子上。陳述物類的情況時這樣說：“最大最大的其外不會再有什么，叫做大一； 最小最小的其內(nèi)不會再有什么，叫做小一。無厚，是不能累高的，但可以延伸至千里。天和地一樣低，山和水草地一樣平。太陽正中的時候也正在偏斜，物類初生的時候也就死去。大同和小同不同，叫做小同和不同； 這樣那樣事物全同全不同，叫做大同和不同。南方是無盡頭的但又有盡頭。今天到越國去在昨天就來到。連在一起的環(huán)子是能夠解開的，我所認(rèn)知的天下的中央是燕國之北、越國之南。廣泛地關(guān)懷各種物類，它們是天地的一個組成部分。”惠施把這些說法在天下大肆宣揚(yáng)而傳布給辯者，天下的辯者都接受了這些東西。卵有毛。雞三足。楚都郢擁有天下。犬可以成羊。馬有卵。小孩子有尾。火不燃燒。山長有口。車輪不碾地。眼睛看不到東西。手指遠(yuǎn)指沒有定點(diǎn)，而定點(diǎn)無盡無休。龜子比蛇長。矩不能為方，規(guī)不能做圓。鑿的穴孔圍不住插入的楔子。飛鳥的影子從來就沒動過。飛快射出的箭，也有停留和不停留的時候。狗不是犬。黃馬和黑牛其數(shù)為三。白狗是黑的。孤馬駒就沒有過母親。一尺的木棒，一天截取一半，一萬代也截取不盡。辯者就用這些說法與惠施相呼應(yīng)，一直到死沒完沒了?；笀F(tuán)、公孫龍等一伙辯者，涂抹人們的心靈，改變?nèi)藗兊南敕?，能夠?zhàn)勝人們的嘴，但是不能折服人們的心。這就是辯者的局限?；菔┱绽镆勒趟屈c(diǎn)小聰明參與人們的辯論，專門和辯者一起興風(fēng)作浪，這就是他們的大致情況。但是惠施很善談，自以為就數(shù)他最高了，他這樣說： “天地真廣闊??！ 有惠施存在，想稱雄是行不通的。”南方有一個怪癖的人叫黃繚，問起天為什么不會落下來，地為什么不會陷下去，風(fēng)雨雷電是怎么形成的？ 惠施沒有推辭就接受下來，沒經(jīng)過考慮就做出回答，東一掃帚，西一鏟子，胡拉硬扯地講了起來，說個沒完，很多很多，還嫌不夠。更添油加醋地提些怪說，以違反常識作為內(nèi)容，想給它冠以超人一等的名義，因此就和大眾不合拍了。在德性上是薄弱的，在外物上是盛強(qiáng)的，他的這條路子就難以走通了。從天地的正路來衡量惠施的才能，也不過是一只蚊蟲、一只虻蟲的活動力罷了，對事物有什么用處！ 要把它作為聊備一說倒還可以，如果說要更高一些，道術(shù)也就差不多要光了！ 惠施并不以此為滿足，還不厭其煩地把它們散布在各種事物之上，竟至以善辯著稱?？上а剑?惠施的才干，傻乎乎地亂跑一氣卻什么也沒有抓到，跟定這樣那樣事物跑下去卻不能回轉(zhuǎn)，就好像用聲音來遏止回響，以身體和影子來競走一樣。太可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