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20世紀(jì)20年代，作家弗吉尼亞·伍爾夫在嚴(yán)重的神經(jīng)衰弱影響下創(chuàng)作《達(dá)洛維夫人》。她追求自由，無法忍受平淡的生活，最后自沉河中。50年代，一個《達(dá)洛維夫人》的讀者、懷孕的家庭主婦勞拉，她追求完美又力不從心，為承擔(dān)家庭的責(zé)任而喪失了自我，在鄰居基蒂的影響下自我開始覺醒。她企圖自殺又不忍殘害腹中的小生命，在完成了母親的職責(zé)之后離家出走，過上了自由的生活。20世紀(jì)末，紐約的一個女編輯克拉麗莎，與小說主人公達(dá)洛維夫人有著相似的命運(yùn)。她一方面與女友同居，我行我素；另一方面又難忘初戀男友，照顧他的飲食起居，為他舉辦宴會?？稍谘鐣_始之前，他跳窗自殺了。這樣，克拉麗莎結(jié)束了自我束縛的生活，走向新的生活。

【作品選錄】

布朗太太

她駕著自己這輛雪弗萊車沿帕瑟迪納高速公路行駛。去年那場大火在路兩邊的山丘上留下了一片片焦枯的痕跡。此時，她覺得自己是在做夢一般，或更準(zhǔn)確地說，似乎這次駕車行駛是在重溫很久以前做過的一場夢。此刻她所見到的一切仿佛都被釘在了那一天，正如被麻醉了的蝴蝶被釘在了一塊木板上一樣。這兒黑乎乎的、被燒焦了的山坡上零星可見幾所逃過那場火災(zāi)劫難的藍(lán)色拉毛水泥宅子，還有朦朧的、藍(lán)白相間的天空。勞拉很自信地駕著這輛雪弗萊，既不太慢，也不太快，還不時察看一下后視鏡。她這個坐在車?yán)锏呐苏龎粢娮约涸谝惠v車?yán)铩?p>

她把兒子丟給了同街的拉奇太太照看，說自己還有一件與丈夫生日有關(guān)的緊要事情要辦。

她當(dāng)時很驚慌——她覺著“驚慌”一詞恰如其分。兒子午睡時，她也曾想躺幾分鐘，讀一會書，可沒法集中注意力。她躺在床上，手里拿著書，可因照看孩子、做蛋糕、親吻基蒂等已心力交瘁，精疲力竭——主要就是因?yàn)檫@三件事。窗簾緊閉著，床頭柜上的臺燈亮著，她躺在這張雙人床上想讀點(diǎn)什么，可心里想的卻是：她這樣子就是在發(fā)瘋吧？她從未想過發(fā)瘋會是這個樣子——當(dāng)她想象一個人(像她這樣的女人)發(fā)了瘋，她想到的便是尖叫、大哭和胡言亂語；但在當(dāng)時，她的狀態(tài)似乎清楚地說明，還有另一種發(fā)瘋的方式，一種文靜得多的方式，那便是極度麻木、絕望，以致另一種強(qiáng)烈的情緒——悲哀——倒會給人以慰藉。

因此，她便離開家?guī)仔r。她這么做并非不負(fù)責(zé)任，因?yàn)樗寻褍鹤咏唤o別人照看了。她重新烤了一塊蛋糕，將牛排化了凍，又摘好了豆子。她做完了所有這些事后才允許自己離開。她會及時趕回來做晚餐和喂基蒂的小狗。然而現(xiàn)在，她要去個地方(哪兒呢？)清靜一會兒，不去煩兒子、房子和她今晚要辦的小小的晚會。她隨身帶著筆記本和《達(dá)洛維太太》這本書，她穿著長統(tǒng)襪、寬大的罩衫和裙子；她還將自己最喜歡的耳墜——那簡樸的圓銅片——戴在了耳朵上。對自己這身打扮和這輛干干凈凈的車，她覺得傻乎乎的，但也感到一絲滿足。一只深藍(lán)色的廢物柜——空的，一丁點(diǎn)兒廢物也沒有——緊挨著軸套，就像馬鞍貼在馬背上那樣吻合相配。她知道這很荒唐，但仍從這個完美無瑕的計(jì)劃中獲得了安慰。她穿得體體面面，一身輕松地駕車走了。

在家里，這塊剛做的蛋糕靜靜地躺在一只鋁制的蛋糕保鮮盒里，這保鮮盒的木柄如橡子殼一般。這塊蛋糕做得自然比第一塊好，它的表面上了兩層糖霜，因而面包屑沒有粘在白色糖霜里(她曾換了一本烹調(diào)書看，發(fā)現(xiàn)專業(yè)做蛋糕的師傅將第一層糖霜稱為“面包屑層”，且任何蛋糕均需撒兩層糖霜)。這塊蛋糕上的“丹，祝你生日快樂”幾個字是以書寫體寫成，顯得潔白而優(yōu)雅；字與字之間點(diǎn)綴著朵朵黃色的玫瑰骨朵，毫無擁擠之感。這蛋糕做得挺漂亮，它現(xiàn)在這模樣應(yīng)是完美無缺。然而，勞拉對它還是很失望，因?yàn)樗瓷先ト悦摬涣四枪勺訕I(yè)余味，一看便知道是自家做的；她總覺著哪兒不對頭。那“Happy”中的“y”并不如她預(yù)期的那么好看，兩朵玫瑰也放倒了。

她摸了摸自己曾被基蒂輕輕吻過的嘴唇?；俚奈牵罨僮约禾兆?；除此之外，她的吻包含什么，或不包含什么，勞拉根本無心去思考。愛這東西深不見底，神秘莫測，誰會想去弄懂它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勞拉渴望基蒂。她渴望基蒂的力量，渴望看到她即便遭受挫折亦顯得輕松開心的模樣，她無人知曉的體內(nèi)那些變幻莫測的金紅色亮光，以及她散發(fā)著洗發(fā)液清香的頭發(fā)根。勞拉同時也渴望丹；她渴望丹的方式較為隱晦，不那么優(yōu)雅，然而又更為微妙，夾雜著殘酷與羞愧。盡管如此，這仍是一種渴望，如骨頭片那樣尖銳而強(qiáng)烈。她能在廚房里親吻基蒂，同時又愛著自己的丈夫；她渴望丈夫的嘴唇和手指給她帶來的令她眩暈的快感，(她是不是渴望丈夫的情欲？)可她同時夢想哪天能再次親吻基蒂——在廚房里，或在孩子們尖聲大叫的海灘上，抑或在哪個走廊里，兩人手里抱著疊好的毛巾，輕聲笑著，一時興起，又毫無指望地愛上了自己的輕率魯莽——如果不是愛上對方的話，嘴里說聲“噓”，便迅速分開，各自走了。

令勞拉感到遺憾或幾乎不能容忍的卻是那塊蛋糕。這蛋糕讓她難堪，但她無法拋棄它。它所包含的只是糖、面粉和雞蛋——任何蛋糕都不可能十全十美，這便是蛋糕的魅力之一。她對此非常清楚，當(dāng)然很清楚。然而，她還是希望自己做出的蛋糕比現(xiàn)在這塊更好，更漂亮，盡管現(xiàn)在這塊蛋糕表面柔滑，“丹，祝你生日快樂”這幾個字也恰在中央。她所需要的是(她向自己坦言)一個表現(xiàn)為真實(shí)蛋糕的蛋糕之夢，一塊蘊(yùn)含著無可否認(rèn)的、深切的舒適感與仁愛之心的蛋糕；她烤出來的蛋糕能驅(qū)除悲哀，即便只能短時間地驅(qū)除悲哀。她希望自己做的東西精致美妙，即便那些不愛自己的人也覺得精致美妙。

她沒有成功。她但愿自己別將這事放在心上。她總覺得自己哪兒出了問題。

她駛進(jìn)左邊的車道，踩下油門加速。此時此刻，她可以是任何人，駕車去任何地方。車?yán)锏挠拖錆M滿的，皮夾里也有的是錢。在一兩個小時內(nèi)，她想去哪就可以去哪?？蓛尚r以后，人們便會驚慌失措。大約到五點(diǎn)鐘，拉奇太太便會開始擔(dān)憂，最遲到六點(diǎn)，她便要四處打電話了。若是那么晚的話，勞拉便要解釋一番了。不過從現(xiàn)在起，她至少有兩小時享受自由的時間，真的。她只是個開車的女人，僅此而已。

當(dāng)她駛上查維斯峽谷處的高坡時，市中心那一座座尖塔般的建筑物已依稀可見。她必須做出選擇。剛才半小時里，她心不在焉地朝洛杉磯市中心開來，這自不打緊；可現(xiàn)在市中心已近在眼前——那一座座矮矮墩墩、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的老式房屋及高大、精瘦的新式建筑——一切都沐浴在穩(wěn)健而白熾耀眼的日光下。然而這日光并非從天空照射下來，而是發(fā)自空氣本身，仿佛太空中無形的粒子散發(fā)出一道穩(wěn)健而略帶霧氣的磷光。市中心就在眼前，勞拉必須拿定主意，要么轉(zhuǎn)入左邊的車道去市里，要么換到右邊的車道，繞過市中心。如果她不轉(zhuǎn)換車道，就這么開下去，她便會駛進(jìn)洛杉磯周圍一片廣闊、平緩、方圓一百英里的工廠和低矮的住宅區(qū)。她可以轉(zhuǎn)入右邊的車道，最終到達(dá)貝弗利山，或去圣莫尼卡的海濱；但她無心采購，也未帶任何去海濱的所需之物。在這片廣袤、日光灼灼、煙霧朦朧的大地上，竟沒有她可去之處。她所向往的去處——一個清靜的無人打擾的地方，一個她能讀書和思考的地方——卻不易尋覓。若是她走進(jìn)哪家商店，或哪個餐館，她便不得不表演一番——她將不得不假裝需要什么，而自己實(shí)際上卻毫無興趣；她將不得不以正常的方式行事；她將察看商品，拒絕別人的幫助，或是坐在一張餐桌旁，要點(diǎn)什么，吃完了便離開。倘若她將車停在什么地方，坐在車?yán)铮粋€單身女人又恐遭歹徒襲擊，抑或引來那些想保護(hù)她免遭歹徒襲擊的人。她太顯眼，太特別了。

即便在圖書館亦無清靜可言，與公園沒什么區(qū)別。

她將車駛?cè)胱筮叺能嚨?，朝市中心開去。她幾乎是自然而然地作出了這一決定；似乎向左走，她便進(jìn)入了一條如菲格洛厄大街(街上有櫥窗和陰涼的人行道)那樣明明白白在等待著她的路線。她要找一家旅館住下。她要說(毫無疑問)她要在旅館過夜，丈夫很快就會趕來與她同住。只要她付房錢，即便只待兩小時又有何妨？

這個舉動似乎太過分，太輕率。想著自己有可能這樣做，她竟像個小姑娘般緊張不安。不錯，這的確太破費(fèi)了——租一間客房一個晚上，可她卻只想坐在里面讀上兩小時書——當(dāng)然，眼下她手頭并不特別拮據(jù)，因?yàn)榧依锏拈_支還比較節(jié)儉。租一間客房到底要花多少錢？不會太多吧。

盡管她該去個便宜的地方——郊外的哪家汽車旅館——可她不能去，因?yàn)槿ツ欠N地方太鬼鬼祟祟，太下賤了。說不定管登記的人會把她當(dāng)作妓女；他可能會問她問題。對那種汽車旅館她可毫無經(jīng)驗(yàn)，在那里或許還講什么行規(guī)，對此她更是一無所知。因此，她驅(qū)車去了諾曼底旅館——一幢鋪展開來的白色建筑，過幾條街即到。這諾曼底旅館很大，很干凈，但并無多大名氣。它是一幢V字形的建筑，兩側(cè)均為白色的十層樓，中間則是一片帶噴泉的城市花園。這家旅館看上去十分潔凈體面，是專為旅游者和生意人開的，這類房客絕不會給人以一絲一毫的不妥之感。勞拉將車開到一個鉻制的天篷下停住。天篷上高高矗立著由尖角形鉻制字母組成的旅館名字。雖說是大白天，可這天篷下的光線卻頗有點(diǎn)夜晚的味道，挺像月輝，給人一種洗凈擦亮、白上加白的明亮感。黑色玻璃門兩側(cè)擺著一盆盆蘆薈，它們似乎因被安放在那兒而顯出一副驚訝的模樣。

勞拉將車留給了侍者，拿了取車牌，便走進(jìn)厚厚的玻璃門。門廳里悄無聲息，異常冷清。遠(yuǎn)處響起了鐘聲，清脆而有節(jié)奏。勞拉立即覺得渾身舒坦并松弛下來。她穿過深藍(lán)色的地毯，朝總臺走去。這家旅館和這間門廳正合她的口味——一個無人知曉的冷清去處，充滿令人心曠神怡的清新氣息，還有人們毫無表情地忙著各自事情的氛圍。她立即便覺得自己是這里的一員。這地方太合適，太清靜了。然而，她到這兒來的原因卻不合情理，或者說得更嚴(yán)重些，根本難以啟齒——她來這兒朦朦朧朧的是為了逃避那塊蛋糕。她打算對接待員說，她丈夫不得不耽擱一會兒，要等一小時左右才能帶著他倆的行李趕來。她以前從未對陌生人或自己不愛的人撒過謊。

出乎她意料的是，她在柜臺很容易便辦妥了住宿手續(xù)。柜臺里管登記的男人與她年紀(jì)相仿，皮膚粗糙蒼老，但聲音悅耳，婉若蘆笛。這人完全相信了她說的理由，未起任何疑心。勞拉問他：“你們還有空房間嗎？”他毫不猶豫地答道：“有，有的。您要單人間還是雙人間？”

“雙人間，”她道，“是我和我丈夫住。他一會兒帶行李來。”

接待員朝她身后望了望，尋找拿箱子的男人。勞拉的臉?biāo)⒁幌聺q紅了，可她鎮(zhèn)定自若，毫不慌張。

“他其實(shí)要等個把小時才來。他有事耽擱了，要我先來看看有沒有空房間?！?p>

她輕輕靠在黑色花崗巖柜臺上，定了定神。她這些話似乎很難令人相信。如果她和丈夫一起外出，為什么他們會有兩輛車？為什么不事先打個電話？

然而，這接待員根本就沒猶豫。“我們只是下面幾層還有空房，您看行嗎？”

“行，很好。我們只住一夜?！?p>

“那好吧。讓我瞧瞧。就十九號房間吧?！?p>

勞拉在住宿登記表上簽了自己的名字(若用假名則顯得很怪異，很齷齪)，當(dāng)時便付了房錢(“我們有急事，可能一早就走，所以還是先付了租金為好”)。她拿了房間鑰匙。

離開柜臺時，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竟已辦妥了手續(xù)。她拿起鑰匙走了進(jìn)去。電梯間在門廳的盡頭，幾扇門都是用錘打過的青銅制成，每扇門的上方是一排熠熠閃光的紅色數(shù)字。勞拉穿過組合各異的空沙發(fā)和空椅子，冷寂、肅穆的盆栽棕櫚樹，以及玻璃墻內(nèi)那個小室——既是藥房，又是咖啡室，里面有幾個穿西裝的孤單的男人坐在柜臺旁看報，還有一個年紀(jì)稍大的女人，頭戴紅色假發(fā)，身穿淡粉色招待服，嘴里念念有詞，不知在對誰說什么俏皮話；此外，在一個潔凈的塑料圓頂下有一底座，上面放了一塊特大的檸檬蛋白糖霜餡餅，其中已有兩片不知去向。

勞拉按響電梯門鈴并按下自己的樓層號。電梯墻上的一塊玻璃底下壓著一幅本尼迪克特的雞蛋的照片，旅客可于下午兩點(diǎn)前在旅店的餐廳預(yù)訂。勞拉看著照片，心想預(yù)訂這本尼迪克特雞蛋已來不及了。她緊張了很長時間，而此刻她的緊張情緒并未消除，但卻突然間發(fā)生了質(zhì)的變化。她對自己內(nèi)心的緊張、氣憤與失望可謂一清二楚，然而此刻，這些情緒已移往別處。她到這家旅館來并乘坐這架電梯的決定似乎拯救了她，恰似嗎啡拯救了一個癌癥患者——并非根除了病痛，而只是緩解了疼痛而已。她似乎是由一個無影無形的姐姐陪伴——一個古怪別扭的女人，滿腹怨氣，罵罵咧咧，一個被自己羞辱了的女人。需要慰藉和安寧的正是這個不幸的女人，而不是勞拉。勞拉則可以充當(dāng)一名護(hù)士，照顧他人，減輕他人的病痛。

她走出電梯，鎮(zhèn)定自若地沿走廊來到十九號房間前，將鑰匙插進(jìn)門鎖內(nèi)。

這便是她的房間了。這房間翠藍(lán)翠藍(lán)，與一般的房間相仿，并無特別之處。一張雙人床上鋪著翠藍(lán)色的床單，一個淡黃色的木制框架里鑲著一幅畫(畫上是巴黎的春天)。這房間里的氣味——烈酒味、北美油松味、漂白劑味、香皂味，全部重重地壓在一種不是腐味，也不是霉味，但總之是不新鮮的氣味上面。勞拉心想，這是一種陳腐的氣味，是那種反復(fù)使用的地方所特有的氣味。

她走到窗前，分開菲薄的白色窗簾，拉起百葉窗。樓下便是那V字形的廣場，那噴泉、掙扎著的玫瑰花叢和空著的石條凳。勞拉又一次感到自己進(jìn)入了一個夢境——她在夢中望著這個怪異的花園。剛過下午兩點(diǎn)，它已是空無一人了。她轉(zhuǎn)身離開窗戶，脫去鞋子，將自己那本《達(dá)洛維太太》放到床頭柜的玻璃臺板上，便在床上躺了下來。這房間如任何旅店的客房一樣，具有一種特殊的寧靜；那是一種人為的寧靜，覆蓋在吱嘎聲、咯咯聲及地毯上輪子的滾動聲之上的寧靜。

她已遠(yuǎn)離了自己的生活。這竟是那樣容易。

她似乎不知不覺離開了那個自己生活的世界，進(jìn)入了這本書里的世界。這間翠藍(lán)色的旅館客房恐比世上任何地方都遠(yuǎn)離達(dá)洛維太太的倫敦，然而，她覺著弗吉尼亞·伍爾夫——那個投河自盡的女人，那個天才——死后的住處或許與這間客房差不多。她暗自笑了起來。上帝啊，她在心里默默說道，求您把天堂裝扮得更漂亮些，比這諾曼底旅館的客房更漂亮吧。天堂自會有更好的家具，也會更加明亮，更加豪華，然而事實(shí)上，它也可能有空寂的地域，有這恒久世界里那絕對的虛無。她一人住在這間客房里，似乎像個莊重的淑女，又如下流的妓女。她在這兒是安全的，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什么事都行。她恰似一個剛結(jié)婚的新娘，躺在新房里，等待……并非等待她丈夫，或其他任何男人，而是在等某個人，某樣?xùn)|西。

她伸手拿過書。她曾把幾年前丈夫給她的銀白色的書簽(“獻(xiàn)給我的書蟲，愛你的”)夾在她讀到的地方。

她懷著無限寬慰和輕松的心情開始讀了起來：

她記得自己曾將一枚六便士的硬幣扔進(jìn)那個曲折蜿蜒的水池^①，然而扔硬幣的事人人都記得去做；她所愛的是此時此地，是她前面的那位坐在馬車?yán)锏呐峙恕Ｋ龁栕约旱?，步行去邦德大街沒關(guān)系吧？她不可避免地會死去，這也不打緊吧？沒有她，世上萬物照樣生存發(fā)展下去；她是不是怨恨死亡？相信死亡是絕對的，便會給人以慰藉，不是么？然而，在倫敦的街上，在世事滄桑中，在這兒，在那兒，她居然活了下來，彼得也活了下來，兩人互相生活在對方之中；她確信自己是家中那些樹木的一部分，是那所宅子——每分每寸都奇丑無比的宅子的一部分，是她從不認(rèn)識的人的一部分，她又如霧靄般被散布到她最熟悉的人之中，而這些人則將她拎到他們家族的支系上，仿佛霧靄被樹枝挑起一般，但她的生命和她自己卻四下里蔓延，飄至遠(yuǎn)方。然而，當(dāng)她望著哈查德這家商店的櫥窗時，她究竟在幻想什么？她到底在搜尋什么？魚肚白的晨曦灑遍鄉(xiāng)間，這又是怎樣的景致？她讀著面前展開的這本書，書中寫道：

莫再害怕太陽的熾熱，

亦莫畏懼冬日的嚴(yán)寒。

人是有可能死去的。勞拉突然想到，她怎會，又有誰會作出這樣的選擇。這是一個輕率的、令人頭暈?zāi)垦５南敕?，一個沒有實(shí)體、略顯縹緲的想法；它從她腦袋里鉆出來，宣布自己的到來。那聲音盡管弱小，卻十分清晰，恰似從遠(yuǎn)處電臺傳來的聲音一般。她可以決定去死。這是個抽象的、微微閃亮的想法，但并不特別可怕。旅館的客房常是人們做這種事的地方，不是嗎？或許什么人可能——甚至很有可能——就在這間客房里，就在這張床上結(jié)束了自己的生命?；蛟S有人曾說，我活夠了，不想再活了；有人最后看一眼這白色的墻壁和這白色而光滑的天花板。她明白：一旦到了旅館，你便拋棄了自己生活中的一切，進(jìn)入了一間潔白的房間，一個無所謂生死的空間，死亡便不顯得太奇怪了。

她心想，人在死時會感到極度舒服，極度自由，就這么離開而已，就這么對眾人說，我過不下去了，你們不明白，我不想再努力了。她覺著死亡蘊(yùn)含著一種可怕的美，仿佛清晨的冰原或沙漠一般。她似乎可以走進(jìn)那種地方，將他們——她的孩子、丈夫、基蒂、父母等所有的人統(tǒng)統(tǒng)拋下，留在這破碎的世界里(這世界再也不會變得完整和潔凈)，讓他們互相訴說，或?qū)θ魏螁柶鸬娜苏f：我們以為她沒事，以為她的悲傷也不過如此。我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撫摸著自己的肚子。我決不。在這潔凈的、悄無聲息的房間里，她大聲說出了這幾個字：“我決不?！彼裏釔凵?，盡管她對生活的愛是毫無希望的愛——至少有時是這樣；再說，她若自殺，也就意味著殺了自己的兒子、自己的丈夫，還有正在自己體內(nèi)發(fā)育成長的另一個孩子。若她自殺了，他們中又有誰能撫平心靈的創(chuàng)傷？作為一個活著的妻子和母親，她決不會做出比犯錯誤、發(fā)脾氣或比消沉頹廢更嚴(yán)重的事；否則，那便是犯罪，便是在家庭的氛圍中戳了一個洞，她所苦心經(jīng)營的一切——有條不紊的日子、映著燈光的窗戶和擺好晚餐的餐桌——便會被吸出洞外，化為烏有。

盡管如此，她仍然感到高興，因?yàn)樗靼琢?不知怎的，她突然明白了)死是可能的。能面對自己所有選擇并毫無畏懼地、坦誠地考慮各種選擇畢竟是件令人舒心的事。她想到了弗吉尼亞·伍爾夫這個純潔的、失去了生活的平衡的女人，這個為生活及藝術(shù)過于苛刻的要求所擊倒的女人；想到她在衣袋里放了塊石頭，走進(jìn)河里了卻一生的情景。勞拉不斷撫摸自己的肚子。她心想，了此一生與去旅館登記住宿一樣容易，就這么輕而易舉。

達(dá)洛維夫人

她前來幫理查德準(zhǔn)備參加這次聚會，可理查德卻沒有對她的敲門作出反應(yīng)。她又用勁敲了敲門，然后懷著緊張的心情迅速用鑰匙打開門。

屋里一片亮堂，克拉麗莎站在門口幾乎驚呆了。所有遮陽板都被拉起，窗戶洞開。盡管屋里的氣味只是下午的陽光照進(jìn)公寓住房時的一般氣味，但這普通的下午陽光在理查德的房間里卻如無聲的炸彈一般。他那些硬紙盒，他的浴缸(比她以前發(fā)現(xiàn)的還要臟)，他那面滿是灰塵的鏡子和那個昂貴的咖啡壺統(tǒng)統(tǒng)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顯露出它們可悲、平凡、渺小的本來面目。很明顯，這套住房的主人是個精神錯亂的人。

“理查德?！笨死惿暗馈?p>

“達(dá)洛維太太。哦，達(dá)洛維太太，是你?！?p>

她沖進(jìn)另一間房間，只見理查德仍穿著睡衣，正騎在一扇洞開的窗戶的窗臺上，一條細(xì)腿吊在屋里，另一條她看不見的腿則懸在五層樓的窗戶外面。

“理查德，”她厲聲道，“快下來。”

“外面真美，”他道，“多美的一天?！?p>

他騎在窗臺上，活像個骨瘦如柴的騎馬人，或是加科梅迪^②雕刻的一尊公園雕像，那樣子瘋瘋癲癲、興奮異常，既像個高齡老者，又像個無知兒童。他的頭發(fā)有幾處緊貼在腦袋上，因而形成尖溜溜的發(fā)角伸入別處頭發(fā)中。他那條吊在屋里的腿，光溜溜的直至大腿中部，顯得青灰青灰，細(xì)得只剩下骨頭，然而小腿肚子上的肌肉卻結(jié)實(shí)得驚人，仍頑強(qiáng)地依附在骨頭上。

“你嚇?biāo)牢伊?，”克拉麗莎道，“我要你下來，別再胡鬧了。”

她朝他走去，與此同時，他將屋內(nèi)那條腿抬到窗臺上。此刻，只有他這只腳的腳跟、一只手及瘦得只剩下骨頭的屁股還擱在那破舊的木頭窗臺上。在他的睡衣上，紅色機(jī)翼的火箭噴射出松果般橘黃色的火焰；一個個頭戴鋼盔的宇航員——健壯而白皙，好像一個二氯萘醌^③制作的人，他們的臉掩藏在面罩后——正舉著戴白手套的手向人們敬禮致意。

理查德道：“我吃的是澤納克斯和利他林，這兩種藥同時吃很有效，我感覺好極了。我將所有的百葉窗全部打開，可我還是覺得這房子空氣不足，陽光不夠。我可是費(fèi)了好大勁才爬上這窗臺，這我不想瞞你?！?p>

“親愛的，快把腿放到地板上，求你了。就算為了我，好嗎？”

“那聚會我是去不成了，”他道，“真對不起。”

“你不一定非去不可；你不想做的事，就別去做?！?p>

“今天多美，簡直太美、太美了。”

克拉麗莎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她顯得異常平靜——她感到自己能很好駕馭一個難以應(yīng)付的局面——然而同時，她又感到自己脫離了自我，脫離了這間房間，似乎正親眼目睹一件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她感覺它像是一抹記憶。她心靈深處的什么東西，一個像是聲音，卻又不是聲音的東西，即與她心跳幾乎一模一樣的意識說道，我曾發(fā)現(xiàn)理查德坐在離地面五層樓高的窗臺上。

克拉麗莎道：“下來吧，求你了?！?p>

理查德的臉變得鐵青，還抽搐起來，似乎克拉麗莎給他出了一道難題。他那張空蕩蕩的椅子完全暴露在日光下——從破爛的隙縫中滲漏出來的填料，外加那條帶有退色壓花圓圈的又黃又薄的墊巾——它本身便是致人死命的疾病的象征，是愚蠢和卑劣的象征。

“下來吧?！笨死惿?。她說得很慢，但很響，似乎是對一個外國人說話。

理查德點(diǎn)點(diǎn)頭，可仍一動不動。他那顆遭命魔侵襲的腦袋在日光的照射下恰似裸露的地表；他的肉體則如沙漠中的石頭，滿是折皺、疤痕和汗跡。

他道：“我不知自己能否面對這一切，這聚會，這儀式，還有聚會及儀式結(jié)束后的時間又怎么應(yīng)付?！?p>

“你不必參加聚會，也不必出席儀式，你什么都不用做?！?p>

“可還有許多時間又怎么打發(fā)？對吧？過了一小時，還有一小時，你剛過完一小時，天啊，另一小時又來了，我真是煩透了?！?p>

“可你還是有愉快的時候，這你心里清楚?！?p>

“并不真是這樣。你這么說當(dāng)然是好心，可我總覺著時間像一朵巨大的花朵的嘴，漸漸向我逼近。我有這種感覺已有一陣子了。這比喻挺怪的，是吧？可我的感覺就是這樣。它總是與植物有關(guān)，想想捕蠅草，想想使森林窒息的葛；那是一種繁茂多汁的、綠色的行軍，至于朝哪行軍你很清楚。綠色的沉寂。即便現(xiàn)在，我們?nèi)匀缓茈y說‘死’這個字，真是奇怪?！?p>

“它們在這兒嗎，理查德？”

“誰？哦，那些聲音？它們總是在這兒。”

“我是說，你是不是很清楚地聽到這些聲音？”

“不，我聽到的只是你的聲音。聽你說話總是一種享受，達(dá)洛維太太。我這樣稱呼你，你不介意吧？”

“不，我一點(diǎn)也不介意。下來吧，現(xiàn)在就下來?！?p>

“還記得她嗎？你那個變相的自我？她情況怎樣？”

“這就是她。我就是她。我要你進(jìn)來。請你進(jìn)來好嗎？”

“這兒真美，我真感到自由自在。你能打個電話給我母親嗎？她很孤獨(dú)，這你知道?！?p>

“理查德——”

“給我講個故事好嗎？”

“講什么故事？”

“有關(guān)你日常生活的事，今天的事?？梢允呛芷胀ǖ氖?。其實(shí)講瑣碎小事倒好。講你能想起來的最平凡的事?！?p>

“理查德——”

“隨便什么，隨便講什么都行?！?p>

“嗯，今天早晨我來你這兒之前，為這次聚會買花來著?！?p>

“是嗎？”

“是的。今天早晨很美?！?p>

“真的？”

“真的。真的很美，還很……清新。我買了花回家，又將花插在水里。好了，故事講完了。你該進(jìn)來了?！?p>

“那樣清新的早晨，仿佛是賜給沙灘上的孩子們的?！崩聿榈碌?。

“你可以這么說?！?p>

“也和我們年輕時在一起的早晨一樣。”

“是的，是像那種早晨?！?p>

“也和你十八歲那年從那所舊宅子走出來時的早晨一樣；那會兒我，呃，我剛滿十九歲，對吧？十九歲的我愛上了路易斯，同時也愛上了你。當(dāng)時我覺著自己從未見過這么美好的景致——清晨，你從玻璃門里走出來，還穿著短褲，睡眼惺忪的。你說這怪不怪？”

“是的，”克拉麗莎道，“是很怪?！?p>

“可我失敗了?！?p>

“別這么說，你沒有失敗。”

“不，我失敗了。我不是想尋求同情，并不真是這樣。我只是感到可悲。我那時想做的好像很簡單——我想創(chuàng)造一種活生生的、足以令人驚奇的東西，使它就像一個人一生中的一個早晨。最普通的早晨。你想想看，我竟要做這種事。真傻?！?p>

“一點(diǎn)也不傻?！?p>

“我恐怕不能去參加聚會了?！?p>

“請你不要再為聚會的事煩心了，求你了。別去想它。把手伸過來?！?p>

“你對我真好，達(dá)洛維太太。”

“理查德——”

“我愛你。這話聽起來很老套吧？”

“不?！?p>

理查德粲然一笑。他搖了搖頭道：“世界上沒有誰比你和我在一起更幸福了?！?p>

他朝窗外挪了挪，輕輕滑離窗臺，摔了下去。

克拉麗莎尖叫道：“不——”

他的神態(tài)是那樣鎮(zhèn)定，那樣安詳，她一時覺著眼前這一幕根本沒有發(fā)生似的。她趕緊奔到窗前，正好看到理查德向下栽去，見他的睡衣在空中飄蕩。即便此刻，她仍然覺得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意外，并非不可挽回的災(zāi)難。她眼睜睜看著他摔在五層樓下的地面上，看著他蜷縮在那兒，看著他的腦袋撞擊地面，聽到他落地時發(fā)出的聲音，然而，就在她探出身子向下看時，她仍然相信，至少是短暫地相信，他還會站起來，也許他會搖搖晃晃，胸悶氣短，但他仍是理查德，仍完好無損，仍能開口說話。

她叫了一聲他的名字。那語調(diào)如發(fā)問一般，聲音則遠(yuǎn)比她預(yù)想的輕柔。他臉朝下趴在他跌落的地方，長長的睡衣被掀到頭上，露出兩條大腿，白晃晃的貼在暗灰色的混凝土地面上。

她奔出房間，連門也沒顧上關(guān)。她沖下樓梯，心里想喊人幫忙，可她沒有這么做。四周的空氣似乎稍稍破碎開來，似乎是由與之相反的、可以觸摸的物質(zhì)所構(gòu)成。她沖下樓梯時意識到(后來她會為此而羞愧)自己是個一連沖下幾層樓梯的女人，但沒有受傷，仍然活著。

跑至門廳，克拉麗莎一時感到困惑，不知如何才能進(jìn)入理查德躺著的通風(fēng)井。一瞬間，她竟感到自己進(jìn)了地獄一般。這地獄猶如一只陳舊的、泛黃的盒子，沒有出口，外面有一株假樹遮蔽，屋子的兩邊則是幾扇銹跡斑斑的金屬門(其中一扇門上貼了一幅死者感恩的圖案，一只綴滿玫瑰的骷髏頭)。

陰暗的樓梯井里有一扇門，此門比其他幾扇門要窄一些，門外便是一節(jié)斷裂的水泥樓梯，通向理查德墜落的地方。在她走下這最后幾級樓梯前，她便已知道理查德死了。他的腦袋已被睡衣掩蓋，但她能看到那一攤暗紅的、幾乎變黑了的血，這便是理查德的腦袋所在了。她看到他的軀體一動不動，一條胳膊——手掌向上——伸出一個怪異的角度，兩條裸露的慘白的大腿即是死亡的極好寫照。他仍然穿著她買給他的那雙灰色毛氈拖鞋。

她走下這最后幾級樓梯，看見理查德躺在玻璃碎片中。她愣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這只是一只摔碎了的啤酒瓶，在理查德摔下前便已被摔碎在這混凝土地面上。她覺得自己必須立即將理查德從這些玻璃碎片中拖走。

克拉麗莎在他身邊跪下，輕輕地、輕輕地將一只手放到他一動不動的肩膀上，仿佛怕吵醒他一般，然后將他的睡衣從他頭部拽下。只見他的腦袋已是血肉模糊，紅、紫、白三色交織在一起，閃閃發(fā)亮。唯一尚能辨認(rèn)的只有他張開的嘴唇和一只睜著的眼睛。她意識到自己喊了一聲，因驚異和痛苦而尖叫了一聲。她將睡衣又蓋在了他的頭上。

她仍然跪在他身邊，不知該如何是好。她又將手放到他肩上，但她并未撫摸它，只是將手放在那兒。她對自己說，她應(yīng)該去報警，可又不愿讓理查德孤零零地待在這兒。她想等樓上的人喊她，于是便抬頭順著一層層窗戶及晾曬的衣物往上看去，直至樓頂那被一抹藍(lán)白色的云彩分成兩半的四四方方的天空。她這才意識到還沒人知道這件事，誰也沒看見或聽到理查德墜樓。

克拉麗莎沒有動彈。她找到了那個老太太的窗臺上放著三尊瓷雕像的窗戶(窗戶太高，從這里看不清那些瓷雕像)，這老太太平時幾乎不出門，此刻肯定在家?？死惿芟牒袄咸宦暎坪踹@老太太是理查德的家人，應(yīng)該將此事通知她?？死惿⑽戳⒓醋唛_，去做下一步必須做的事，而是在理查德身邊至少又待了一兩分鐘。她的手仍放在他的肩膀上。她對這場悲劇感到困窘(亦對自己感到驚訝)。她很納悶： 為什么自己沒哭？她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看見那雙拖鞋仍穿在理查德的腳上，那愈來愈大的血泊映照著天空。

他的生命在此結(jié)束——在這一小塊混凝土上，在這一條條晾衣繩下，在這一塊塊碎玻璃之中?？死惿氖謴睦聿榈碌募绨蝽樦萑酢澢暮蟊诚蛳?lián)崦?。她懷著?nèi)疚的心理彎下身去，似乎自己是在做什么見不得人的事，將額頭靠在理查德的脊梁上；因?yàn)閺哪撤N程度上說，這脊梁仍是他的脊梁，而他也仍然是理查德·沃辛頓·布朗。她能聞到他睡衣上那股陳舊的氣味和他因不洗澡而散發(fā)出的刺鼻的酒酸氣。她想與他說話，可她說不出來。她只是將頭輕輕靠在他背上。倘若她能開口說話，她的確想說些什么——究竟說什么，她也不知道——也許她想說，在過去的幾十年里，理查德為何能勇敢地去創(chuàng)作，或更重要的是，為何能勇敢地愛，且違反常理，以特殊的方式去愛；她還想告訴他，她自己又是如何回報他的愛，如何深深地愛著他，可在三十年前卻將他拋棄在一個街角上(不過說真的，她又有什么辦法呢)，她還要坦白自己想過常人生活的愿望(這與大多數(shù)人的愿望差不多)，并告訴他，她多么希望他能來參加這次聚會，在她的客人面前表明他的信心；她還要請求他的原諒——在他離開人世的這一天，她因?yàn)楹π叨鴽]有親吻他的雙唇，原諒她曾對自己說，她這么做完全是為了他的健康。

伍爾夫太太

她竭力去讀放在自己腿上的這本書。她和倫納德將很快離開霍格思府，搬回倫敦去。這事已定下來，弗吉尼亞勝利了。她拼命集中注意力讀書。殘余的牛肉渣已經(jīng)擦去，餐桌已抹過，碗碟也已洗好。

她要去劇院，去音樂廳，去參加聚會。她還要上街閑逛，四處走走看看，汲取生活的素材。

……生活；倫敦……

她要繼續(xù)寫，不停地寫。這本書寫完后還要再寫一本。她要保持身心健康，過自己想過的生活——完全占有并支配自己的才華，在與同行交往中，享受豐富而具有深刻內(nèi)涵的生活。

突然，她想起了凡妮莎的吻。

那個吻很單純，單純極了，但它充滿了一種與弗吉尼亞對倫敦、對生活之所求極為相似的東西。它充滿了一種復(fù)雜、貪婪、古老的愛，而非其他東西。它將成為今日下午最大的奧秘——在某些夢的邊緣搖曳閃爍、捉摸不定的亮光。當(dāng)我們醒來時，這亮光已在我們的腦海里暗淡下來，而當(dāng)我們起床時又希冀重新發(fā)現(xiàn)這亮光；或許就在今天，這新的一天，可能發(fā)生變化——任何變化——的一天。她——弗吉尼亞曾在喜怒無常的耐莉那寬闊的背后吻過她姐姐，那個吻并不那么純潔，而現(xiàn)在她坐在一間房里，腿上放了一本書，是個即將搬回倫敦住的女人。

克拉麗莎·達(dá)洛維將會愛上一個女人，是的；另一個女人，在她年輕的時候。她和這個女人將會互相親吻，但就親吻一次，如神話故事里那些奇特而令人心醉的吻一樣，而克拉麗莎也將永遠(yuǎn)記住這個吻，記住這個吻所蘊(yùn)含的崇高希望。那個孤獨(dú)的吻所奉獻(xiàn)的愛可謂絕無僅有，她再也無法尋覓到類似的愛了。

弗吉尼亞心頭激動不已，她從椅子里站起來，將書放到桌上。倫納德坐在自己那張椅子里道：“你是不是想睡覺了？”

“不，時間還早，對吧？”

他皺起眉頭看了看手表?！岸伎焓c(diǎn)半了?！彼?。

“我還不想睡覺，我不累?！?p>

“我想要你十一點(diǎn)睡覺。”他道。

弗吉尼亞點(diǎn)點(diǎn)頭。既然已決定回倫敦，她便要表現(xiàn)得好一些。她離開起居室，穿過門廳，走進(jìn)黑乎乎的餐廳。長方形的月光與路燈交織在一起，透過窗戶照射到餐桌上。這些銀白色的長方形被搖曳的樹枝掃過，恢復(fù)原狀后，又被樹枝掃過。弗吉尼亞站在門口，凝望著這些不斷變換的月光圖形，如她凝望波浪拍擊堤岸一樣。是的，克拉麗莎將會愛上一個女人，她將親吻一個女人，但只吻一次；她將喪失一切，孤零零地孑然一身，但她不會死。她將對生活，繼續(xù)對倫敦一往情深。弗吉尼亞心里想象著另外一個人，是的，這人身體強(qiáng)壯，但意志薄弱；這人有點(diǎn)小才，一點(diǎn)詩才，卻被時間的車輪，被戰(zhàn)爭的政府，被醫(yī)生扼殺殆盡。從表面上看，這人精神錯亂，因?yàn)檫@人發(fā)現(xiàn)世間萬物都顯示某種意義，知道樹木是有感知力的生靈，麻雀能用希臘語唱歌。是的，就是這么一個人。克拉麗莎——身心健全的克拉麗莎，興高采烈、普普通通的克拉麗莎——將一如既往，熱愛倫敦，熱愛充滿了尋常樂趣的生活，而去死的則是另一個人，一個精神錯亂的詩人，一個空想家。

(劉新民　譯)

注釋：

① 倫敦海德公園內(nèi)一水池。

② 加科梅迪(1901—1966)，瑞士畫家、雕刻家。

③ 一種白色硬塑材料。

【賞析】

這是一部有關(guān)英國小說家弗吉尼亞·伍爾夫及其代表作《達(dá)洛維夫人》的小說。小說分三條主線，分別在對伍爾夫太太、達(dá)洛維太太、布朗太太三個人的交叉敘述中完成。三個不同時代的女人演繹著近乎相同的與生活抗?fàn)幍墓适?。把這三位處于不同時空的女性有機(jī)地融合在一起的，是弗吉尼亞·伍爾夫的最后一部小說《達(dá)洛維夫人》。弗吉尼亞受神經(jīng)衰弱折磨，在倫敦市郊休養(yǎng)。她覺得仆人處處與她作對，而自己又無法處理好主仆關(guān)系。她暗戀自己的姐姐，卻無法和她在一起。她想離開丈夫?qū)ふ易晕遥瑓s無法逃離丈夫的溫情。她感到活著是一種痛苦，唯有死才能得到解脫。因此她在口袋里裝滿石頭，將自己沉于河底。小說以弗吉尼亞的自殺為序曲，穿越時空展開了三位主人公的生活畫面。

勞拉是個敏感而又醉心于閱讀的主婦。她有一個愛她的丈夫和可愛的孩子，還懷著孕。她擁有看似幸福的生活，但內(nèi)心卻覺得莫名的痛苦。在她丈夫生日那天，她打算做一個蛋糕，但自以為做得不好，感到深深的自責(zé)。鄰居基蒂的造訪更增加了她內(nèi)心的復(fù)雜情緒。她覺得基蒂看蛋糕的眼神讓自己感到失敗，而當(dāng)基蒂訴說自己患病時，她情不自禁地吻了基蒂。此后，她對庸常的生活、對自己的失敗覺得忍無可忍，突然萌發(fā)了自殺的念頭，但是自殺沒有成功。最后出于責(zé)任，她選擇了回歸平凡的生活。

克拉麗莎，綽號達(dá)洛維夫人，是個現(xiàn)代女性。她為初戀情人籌辦晚會，結(jié)果卻目睹了他的自殺。與弗吉尼亞和勞拉不同的是，克拉麗莎雖然也感受到了生活的痛苦，她卻沒有選擇死亡，而是一直堅(jiān)強(qiáng)地面對現(xiàn)實(shí)。

在不同的時間與空間我們看到了三個女主人公尋求自我本真的過程。她們經(jīng)歷著無法擺脫的心理危機(jī)，渴望找到寧靜的永恒，找回真正的自己。

弗吉尼亞·伍爾夫是女權(quán)主義作家，她在小說中抒發(fā)對自由平等的渴望。而在20世紀(jì)30年代的英國，古老而寧靜的小鎮(zhèn)彌漫著“男性至上”的傳統(tǒng)。她害怕淪為喪失自由意志的鄉(xiāng)間婦女。最后在連擁有“真正屬于自己的房間”都不能的情況下，她痛苦地選擇了死亡。她只有在創(chuàng)作中才能找到自我，但是在令人窒息的環(huán)境下，創(chuàng)作也無法進(jìn)行。她想要一個完整的自我，憑自己的意志決定要做的事?！八≡?，去音樂廳，去參加聚會。她還要上街閑逛，四處走走看看，汲取生活的素材。”“她要繼續(xù)寫，不停地寫。這本書寫完后還要再寫一本。她要保持身心健康，過自己想過的生活……”這些看似簡單合理的要求，對當(dāng)時的弗吉尼亞來說有點(diǎn)可望而不可即。甚至連搬回倫敦去住的小小要求的獲準(zhǔn)，也像是打了勝仗一樣令她激動不已。對姐姐凡妮莎的吻，其實(shí)很單純，可由于那是在仆人背后的一個小動作而多了一種韻味。那是一個冒險，是反抗循規(guī)蹈矩生活的一種嘗試，她做了自己想做而不被允許做的事。她熱愛生活，把自己融入了小說《達(dá)洛維夫人》之中，她希望達(dá)洛維夫人——她的另一個自我能幸福地生活。但在現(xiàn)實(shí)世界，這個熱愛生活、追求自我、才華橫溢的空想家，只能在連睡覺時間都要配合丈夫意志的苦悶中死去。

勞拉也是如此，家庭主婦的身份注定她的生活將以丈夫和孩子為中心，看似幸福的家庭生活成了她尋求自由的牢籠。她是一個妻子，是一個母親，除此之外便什么也不是，甚至不能成為她自己。她唯一能夠得到喘息的空間便是賴在床上多看一會書，多一點(diǎn)時間沉溺于小說世界，而這僅有的自由她也不得不放棄，因?yàn)樗獜?qiáng)迫自己從床上起來，回到好妻子、好母親的角色中去。對她來說，有幾個小時的自由時間，成了一種奢望。一次她決定獨(dú)自外出去做自己想做的事——閱讀。做這個決定時，勞拉仍不能忘記自己的角色，“她把兒子交給別人照看了。她重新烤了一塊蛋糕，將牛排化了凍，又摘好了豆子”，還想著“及時趕回來做晚餐和喂基蒂的小狗”。直到真正進(jìn)入了那個象征自由的旅館，她才想到了拋棄一切——丈夫、兒子、父母……得到解脫的方法，那就是死亡。可是勞拉拒絕死亡，她走出房間，回到了原來的世界。

小說在第三個主人公克拉麗莎身上花了很多筆墨，她似乎找到了適合自己的生存方式：有自己的工作，和喜歡的女友同居，是一個走在時代前列的獨(dú)立女性。事實(shí)上，囚禁她的是她自己，她無法忘卻多年前與初戀男友理查德的感情。“那一天”她為理查德辦了一場晚會。一天之中他們回顧了往昔的美好時光，似乎克拉麗莎這半生都是為理查德而活的，雖然已不再保持戀人關(guān)系，但他依然是她生活的意義。她用感情禁錮了自己，直至戲劇性的一幕發(fā)生： 理查德縱身從窗臺跳下去結(jié)束了自己的生命，也結(jié)束了她的情感寄托。從此，她作為“達(dá)洛維太太”的命運(yùn)結(jié)束了，她將作為“克拉麗莎”開始新的生活。

小說通過三個女人展現(xiàn)一個世紀(jì)以來，女性尋求自我獨(dú)立意識的過程。細(xì)膩的心理描寫、奇妙的比喻、流動的意識，讀來恍如身臨其境，讓讀者在時空交錯中體會她們內(nèi)心的苦悶與掙扎。小說對女性問題的思考有著深刻的現(xiàn)實(shí)意義。

(孫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