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闐采花人，自言花相似。

明妃一朝西入胡，胡中美女多羞死。

乃知漢地多明姝，胡中無花可方比。

丹青能令丑者妍，無鹽翻在深宮里。

自古妒蛾眉，胡沙埋皓齒。

這是李白的一首樂府詩。據(jù)《古今樂錄》 稱：“ 《于闐采花》者，蕃胡四曲之一?！庇謸?jù) 《唐音癸簽》“樂通”云：“ 《于闐采花》，陳、隋時曲名?！边@種樂曲最早是從西域于闐國傳來的。據(jù)《三輔黃圖》 四記載，西漢高祖時就采用于闐之樂。入隋唐，人們將胡曲 “于闐樂”與中原漢曲 “采花曲”揉合起來，便形成了這一新的樂歌—— 《于闐采花》。李白在這首樂府里，是借他人的酒杯，澆自己的塊壘，明里為王昭君入胡鳴不平，實際上是寄托了自己的身世之嘆的。

詩的頭兩句是貼題起興。詩人用胡地采花人對花的膚淺看法為自 己后面的駁議作反托。胡地采花人認為所有的花都是大體類似的。其實世上之花，儀態(tài)萬方，異彩紛呈。色有雅俗，香有濃淡，姿有美丑，品有高低，遠不是千篇一律的。當(dāng)然李白寫這首詩的目的并不是真的要為各種花正名，他要說的其實是人，是對待人的態(tài)度。

接下來四句寫昭君出塞的影響。昭君本事《西京雜記》 是這樣記載的：漢元帝后宮既多，不得常見，乃使畫工圖形，按圖召幸之。諸宮人皆賂畫工，多者十萬，少者亦不減五萬。獨王嬙不肯，遂不得見。匈奴入朝求美人為閼氏。于是上按圖以昭君行。及去召見，貌為后宮第一，善應(yīng)對，舉止嫻雅。帝悔之，而名籍已定。帝恐失信于外國，故不復(fù)更人。乃窮案其事，畫工皆棄市，籍其家資皆巨萬。”由于這是一個人們熟知的故事，李白沒有在本事上多著墨，只是說昭君 (晉文帝諱昭，改昭君為明妃，后世多從之) 入胡以后，由于她的美貌驚人，使得匈奴美女相形見絀，羞慚得無地自容。匈奴人也因此知道了中原漢地才是多美女的地方，漢地美女的美是匈奴美女無法比擬的。“胡中無花可方比”，照應(yīng)開頭兩句，把人與花聯(lián)系起來： 花與花不一樣，如同人(匈奴美女) 與人 (漢地美女)不一樣一般，縱然都是美的，放到一起一比較，美和美的差距往往也是很大的，甚至原以為是美的也會在對比之下變成丑的了。這幾句詩里當(dāng)然反映了李白的某種民族偏見。事實上王昭君的美由于故事本身的傳奇性是被理想化了的，再者漢地的美女也并不都象王昭君那樣美，在漢元帝的后宮不是也數(shù)昭君最美嗎？而匈奴也一定有真正的美女，未必見了王昭君都會“羞死”的。但是我們知道，李白的這首詩既不是評花，也不是要對漢胡兩地的美女作出科學(xué)的評判。他不過是在寫詩，是一種借題發(fā)揮。他的真正用意是在詩的最后四句。

王昭君的悲劇在于不肯賄賂畫工，結(jié)果被毛延壽丹青涂毒，變美為丑，導(dǎo)致遠嫁匈奴。但李白偏不從此處落筆，而是文章反做，從偶然中揭示必然。漢妾辭宮，佳人遠適，美的走了。那么剩下的是些什么樣的人呢？“丹青能令丑者妍，無鹽翻在深宮里”。象無鹽女一樣的丑陋之輩倒留在了深宮里。事情就是這樣的反常、不公乃至黑白顛倒。不難看出，這兩句詩已經(jīng)不是純粹在寫王昭君了。一個“翻”字，流露了詩人自己多少牢騷和憤慨。李白一生都熱切地關(guān)注著國家的命運和人民的疾苦，希望有機會一展才華，報效國家和百姓。然而現(xiàn)實是冷酷的，他的政治熱情一次次遭到打擊，兩番從政兩番以失敗而告終。唐玄宗荒淫昏憒，親小人遠賢臣，李林甫、楊國忠一伙權(quán)奸把持朝綱，排斥異己，打擊賢能，終于把唐王朝推到安史之亂的危險深淵。李白內(nèi)心的創(chuàng)痛和憂憤是不難想見的。作為詩人的李白，只能以詩為武器來揭露黑暗，傾吐心聲?！暗で嗄芰畛笳咤瑹o鹽翻在深宮里”便是以美為丑、以丑為美的腐朽現(xiàn)實的真實寫照。與其說李白是在詠嘆王昭君，不如說他是在感慨自己的生不逢時、命運多舛和指斥統(tǒng)治者的踐踏人才、有眼無珠。這里的 “丹青”已經(jīng)不單單是指畫工手中的顏色，而是喻指當(dāng)權(quán)者掌握的權(quán)力和個人的好惡了。但是李白是清醒的，他并不是只看到一己的不幸，“自古妒蛾眉，胡沙埋皓齒” 才是歷史和現(xiàn)實一再證明了的無情事實。“蛾眉”“皓齒”既是指美女，與昭君本事相切，又是歷來用作賢才代稱的。這兩句透著詩人內(nèi)心深處的沉重悲哀：既然自古以來都是黃鐘毀棄，瓦釜雷鳴，讒人高張，賢士無名，他的 “人生在世不稱意”和王昭君的“獨留青冢向黃昏”也就毫不足怪了。

《于闐采花》 體現(xiàn)了李白詩歌清通暢達、直抒胸臆的一貫風(fēng)格。由于是樂府，文字上更顯通俗化、口語化，不失 “感于哀樂，緣事而發(fā)” 的傳統(tǒng)，又融入詩人自己的言外之意、弦外之音。入之以深，出之以淺，耐人咀嚼尋味，可以說是這首詩的一大特色。前人也是深得底蘊的：“此篇是借事引喻，以刺時君昏憒，借聽于人，而賢不肖易置者，讀之令人感嘆?！?肖士赟》分類補注李太白集》)這首詩的另一特色是 “善翻古人之意”。前人寫王昭君一般都是嘆其為畫工所陷而傷其遠嫁朔漠。李白卻另辟蹊徑，由花的不同寫到漢胡美女的差別，再寫到蛾眉見嫉，賢士(“皓齒”)蒿萊。尤其是七八兩句，正如王琦所說：“昭君事本是畫工丑圖其形，以致不得召見，太白則謂 ‘丹青能令丑者妍，無鹽翻在深宮里’，熟事化新，精采一變，真所謂圣于詩者也?！?(王琦輯注《李太白文集》)也許這正是李白詩中多有忽發(fā)奇想、妙語驚人的獨到之處的又一證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