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坼：坼壞，破裂。

48.枝撐：支橋的橋柱。

49.寄：客居。異縣：指奉先。

50.庶：希望。

51.一哀：《禮記·檀弓》：“遇于一哀而出涕?！庇帧皩帯保M。則是怎能不哭一場的意思。

52.窶 (音ju)：貧。倉卒：突然，這里指幼子之死。

53.隸：屬。

54.撫跡：追撫過去的事，指幼子餓死。

55.平人：平民。騷屑：不安。

56.失業(yè)徒：失去產(chǎn)業(yè)的人。

57.憂端：愁緒。終南：山名，在長安南。

58.洞：浩大的樣子。掇：收拾。

【詩大意】 我是杜陵的布衣之士，年歲愈老性格愈加迂闊。當(dāng)初的志向是何等迂腐，以稷契當(dāng)作效法的楷模。終于被人看作大而無當(dāng)不合時俗，頭都白了，卻甘心辛勤勞苦。追求理想，死而后已，一息尚存，自己的志向決不泯滅。整年憂傷憐憫黎民百姓，唉聲長嘆五內(nèi)如焚郁悶難遏。雖被同輩先生揶揄嘲笑，我卻激情滿懷引吭高歌。何嘗沒有隱居山林的閃念，瀟灑閑適度過一生的歲月。生逢這盛世賢君，又怎能斷然永訣。當(dāng)今朝廷英才濟(jì)濟(jì)，棟梁之臣豈言短缺？葵藿永遠(yuǎn)傾向太陽，自然物理本性難奪！看看那碌碌無為的螻蟻之輩，茍且偷生各尋安身的洞穴。我卻仰慕那大海的長鯨，浮游波濤伺機(jī)干一番事業(yè)。從這里領(lǐng)悟到人生的哲理，干求權(quán)責(zé)自己又恥于去做。忙忙碌碌結(jié)果一事無成，又不甘心默默無聞。想到巢父許由深感慚愧，但仍堅(jiān)持不渝保持氣節(jié)。借酒解憂聊以自慰，醉后放歌排遣愁絕。

歲暮百草凋零，狂風(fēng)疾吹，高岡欲裂。寒夜長空被天幕覆蓋，游子登程踏著那幽暗的夜色。嚴(yán)霜凜冽凍得手指僵直，衣帶折斷也不能系結(jié)。凌晨破曉路過驪山，皇帝正在上邊避寒歡樂。大霧濛濛迷漫長空，崖陡路滑道途險惡。驪山溫泉美如瑤池，羽林禁軍儀仗長矛雜然交錯。天子大臣正歡娛宴飲，弦歌雜沓天空響徹。受到賜浴的全是達(dá)官顯貴冠飾長纓，參加宴會的更無平民百姓衣著短褐。想那朝廷分賜群臣的絲帛，都是貧家女子勤苦織作。更鞭撻他們丈夫催租逼稅，橫征聚斂貢送到長安宮闕。圣明賢主賞賜群臣，意在策勵他們安邦治國。臣下如忽視這個至深的道理，君主又為何把這些財物棄舍？朝廷上不乏眾多的賢臣，志士仁人理應(yīng)惶恐戰(zhàn)栗。況且聽說宮內(nèi)金盤重寶，多藏在皇親國戚的內(nèi)宅。殿堂舞伎婀娜多姿飄然如仙，舞衣輕揚(yáng)薄如煙霧婆娑搖曳。貂鼠輕裘豪貴暖身，幽沉的蕭管伴合著清雅的錦瑟。駝蹄八珍殷勤勸酒，霜橙香桔席間羅列。豪門貴族窮奢極欲酒肉腐臭，百姓凍死尸骨暴棄路邊溝壑！榮華貧賤相隔咫尺而有天壤之別，觸目驚心聲吞氣結(jié)。

車子轉(zhuǎn)北接近涇水渭水，到了官家渡口又改道易轍。河上冰凌自西洶涌而下，極目遠(yuǎn)望高聳如山驚心動魄。仿佛崆峒山疾馳奔來，要把那天柱碰折。河上橋梁幸而未塌，橋身支柱卻窸窸窣窣。過往行人相互攀扶，水急河寬，更無處可過。老妻借居在他鄉(xiāng)異縣，一家十口風(fēng)雪隔絕。有誰能長久不加懷念？希望團(tuán)聚一起共忍饑渴。進(jìn)了家門先聽到號咷哭聲，原來幼子天亡死于饑餓。即使我抑止住難忍的悲痛，里巷四鄰也為之流涕悲咽。作為父親豈不感到羞愧，無食幼兒竟讓他天折。誰料今秋莊稼已經(jīng)收獲，貧困之家仍不免遭受人禍。我身為官吏免交租稅，兵差徭役亦被免豁。面對悲慘現(xiàn)狀無限酸辛，黎民百姓更是難以生活。默思眼前平民喪失田園，又念遠(yuǎn)方戍卒轉(zhuǎn)戰(zhàn)曠野。悲憂交集與終南山齊高，千思萬緒心事浩茫更難一一陳說！

【鑒賞】

這篇被譽(yù)為“劃時代長篇杰作”，是杜甫于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天寶三年五月改“年”為“載”)十一月，由長安赴奉先縣(今陜西蒲城縣)探望妻小抵家后所作。

這時，杜甫已四十四歲，居長安十年之后，現(xiàn)趁著改任右衛(wèi)率府胄曹參軍(管兵甲器杖八品小官)之機(jī)，從京都回奉先省親。這首詩就是寫他的旅途聞見及其返家后的景況、遭遇和感受，并從個人遭遇推及民眾疾苦，以至國家前途。

這雖是旅途實(shí)錄，但仍然以抒情述志為主，因此題為“詠懷”，而不寫“紀(jì)行”;全詩正好一百句、五百字，故叫“詠懷五百字”。

這時(755)安祿山已經(jīng)在范陽(今河北涿縣)舉兵叛亂，但京都并不知曉，唐玄宗正偕楊貴妃在驪山華清宮作樂。杜甫當(dāng)然也不知道安祿山造反之事。但是，他作為一個具有銳利眼光的詩人，對當(dāng)時社會危機(jī)的深重是已有預(yù)感的。大家讀了全詩后，就可明白。

* * * *

這是一個長篇，整整一百句，內(nèi)容比較繁雜?，F(xiàn)在通行本好多沿用古本不作分段，也有已經(jīng)分了段落(如《唐詩選》等)。分段，一般都按照清人仇兆鰲《杜少陵集詳注》的分法，即把全詩厘為三大段：首先，從詠懷敘起，作者自述大志；其次，記述自京赴奉先途次所見所感；最后，至奉先后，記敘家境，并以憫亂作結(jié)。有些注本，在具體劃段時略有調(diào)整。

這個分法，看來還是較為切合作品原意，是比較科學(xué)的。我們就按照這條脈絡(luò)來講解作品。

第一段(“杜陵”至“愁絕”)：抒懷述志

——寫自己憂國恤民的生平懷抱

這一大段有三層意思：

一、正面述懷(“杜陵”——“激烈”)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轉(zhuǎn)拙： 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闊。蓋棺事則已，此志常覬豁。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nèi)熱。取笑同學(xué)翁，浩歌彌激烈。

這里的杜陵布衣和別處的少陵野老，都是杜甫自稱之號。杜陵，在長安東南，秦時為杜縣，漢時宣帝陵在此，故稱“杜陵”。杜陵東南又有少陵，宣帝之許后葬此。杜甫的遠(yuǎn)祖晉人杜預(yù)，是京兆杜陵人，他自己在長安時也到這里居住過，故杜甫常自號曰：“杜陵布衣”、“杜陵野客”和“少陵野老”等。布衣，指沒有官職之人。

竊比稷契，竊比，私自比擬。稷(jì季)，相傳為周人祖先，舜時農(nóng)官，教民播種五谷。契(xiè謝)，商代祖先，舜時為司徒。他們都是古代受尊敬愛國愛民的賢臣，“皆有功烈于民者也。”杜甫自比稷，取義于此。

濩落，濩(huò護(hù))，濩落，即瓠落，空廓無用，大而無當(dāng)，形容自己無有成就。語出《莊子·逍遙游》：“以(大瓠)盛水漿，其壁不能自舉也；剖之以為瓠，則瓠落無所容。”

覬豁，覬，希望；豁，達(dá)到。希望得到實(shí)現(xiàn)。

腸內(nèi)熱，猶言憂心如焚?！肚f子·人間世》有云：“葉公子高曰：‘今吾朝受命而夕飲水，我其內(nèi)熱與？’”

這十二句詩的大意是：我是杜陵的一個普通百姓，年歲越大越變得笨拙了。我的志向是何等的傻呀，竟以古賢自比，想當(dāng)個輔佐虞、舜治天下的稷和契。到頭來成就甚小、落得個大而無用的下場，頭發(fā)白了，還在勤苦地奔波。然而，只要一息尚存，我仍不放棄初志，希望理想得到實(shí)現(xiàn)。我整年地為百姓(即“黎元”)操心，他們的遭遇令人內(nèi)心十分痛苦，憂心如焚。盡管招致一些人(同輩士人們)譏笑，但我志不變，而且更加昂揚(yáng)地引吭高歌。

詩人要表達(dá)的壯志宏愿就是：“比稷契”、“憂黎元”。前者表明政治理想，使天下長安久治，社會繁榮升平；后者表示自己對人民的態(tài)度是：時刻關(guān)懷百姓疾苦，同情人民不幸遭遇。

那么，詩人為什么又說自己的“大志”是“拙”，是“愚”呢？

其實(shí)，這里的所謂“拙”與“愚”，都是詩人憤激之辭。因?yàn)樗言陂L安這個京都度過了十年官場生涯，備嘗辛酸，經(jīng)受了不少打擊后，才講這些反語的。詩人這樣用辭，不僅解氣排憤，而且含蓄而有風(fēng)趣。由于這不是“真心話”(非詩人之本意)，所以，在下邊詩句中就表示：雖然理想沒有實(shí)現(xiàn)，但為理想而奮斗的決心，至死不變。

從正面自述宏愿，是這一大段的頭一層意思。以下轉(zhuǎn)入第二層意思：

二、反面言志(“江海志”至“事干謁”)

在這些詩句中，作者仍然陳述自己的志趣，但變換了角度——

　　　非無江海志，瀟灑送日月； 生逢堯舜君，不忍便永訣。

這里，主要說明詩人之所以不做浪跡江海的隱逸之士的原因。江海志，即放浪江海的志趣；送日月，度時光；舜堯君，借指唐玄宗；永訣，長別，此指避世隱居。這四句大意是：

自己并不是沒有歸隱江湖自在度日的愿望，只是因?yàn)橛錾狭讼駡蛩茨菢拥暮没实?。所以，希望自己置身朝列，加以匡輔，而不忍離開朝廷去隱居。他在另一首詩中所說的“自謂頗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堯舜上，再使風(fēng)俗淳”，也說明詩人此志。

下邊四句話是進(jìn)一步申明上文“不忍永訣”的含意及原因的。它說——

　　　當(dāng)今廊廟具，構(gòu)廈豈云缺？ 荳藿傾太陽，物性固難奪。

前二句是詩人用反語正說的方式，乍看似乎說了恭維話：當(dāng)今朝廷人材濟(jì)濟(jì)，國家并不缺少如我這樣的人。實(shí)際上是說，朝廷為什么不理解我的一片忠心？為什么竟把建造大廈的棟梁之材棄置不用？這里的廊廟具，廊廟，即朝廷；具，才具，人才。泛指國家棟梁之才。

后二句，詩人緊逼一層：不管你朝廷重用與否，我那像冬葵和豆藿的向陽本性(即“忠君”本性)，是難以改變的。奪，改變。這里詩句，似化用了曹植《求通親親表》中的句意。有句云：“苦葵藿之傾葉，太陽雖不為之回光，然終向之者，誠也?！?/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