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肅·

楊再思為玄武尉，使于京，舍于客院，盜者竊其袋。邂逅遇之，盜者謝罪。再思曰：“足下有遺行，勿復(fù)聲，恐傍人害足下。但留公文，余并仰遺。”不形顏色，時人莫測其量，累官至納言。則天朝，旱澇輒閉坊市南門以禳之。再思晨入朝，值一重車將牽出西門。峻而又滑，馭者遽叱牛不前，乃罵曰：“一群癡宰相，不能得陰陽，而閉坊門，遣我匯行如此辛苦！”再思徐謂之曰：“你牛亦自弱，不得嗔他宰相?！?

〔選自《大唐新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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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劉肅的《大唐新語》,又名《大唐世說新語》。他仿照劉義慶《世說新語》的體例，分三十個門類，記錄了唐高祖武德初年至唐代宗大歷末年150多年的遺聞舊事，其中的有些記載頗近于小說。這一篇《楊再思》記述了楊再思的軼事兩則。作品敘事清晰，注意事件背景的交待，最大特色是人物語言摹寫生動。對主要人物楊再思，只通過他的兩段語言的生動摹寫，就托現(xiàn)出了一個既似極有涵養(yǎng)，又像有些迂執(zhí)的耐人尋味的人物。作品似乎并不追求什么深蘊的思想哲理，也不想全面、豐滿、立體地塑造人物，只是記下了作者認(rèn)為可以使人饒生興味的一個人和他的語言。這也是小說的一種寫法。而且以這種寫法寫出的小說，因為無意于雕琢，反而以其自然、質(zhì)樸而頗具趣味。
本篇主旨在寫出楊再思使人“莫測其量”的語言表現(xiàn)，顯示了其生活中的兩件事，敘事時背景的交待清晰而充分，使得楊再思在這種背景下說出的話顯示了他獨特的性格，令人有咀嚼的興味。背景描述實際上對人物語言起了烘托作用。例如第一件事：楊再思因公赴京城，暫住客院，其“袋”被“盜者”(小偷)竊走，而事有湊巧，盜者卻偏偏意外地讓楊再思遇到了，于是面對失主，“盜者”連忙表示歉意。楊再思面對盜者不驚、不怒，而是說：“您有偷盜的行為，就不要再說什么了，那樣旁人知曉對您不利。留下公文就行了，其他的東西都拜托您拿走吧?！闭Z言溫婉、客客氣氣，全然是替“盜者”著想。在這樣的背景中，楊再思的一番話，炯異于常人，其思路、行為、語言都帶有一種“怪異”味道，令人覺得楊的性格有些“怪”。他似乎迂闊，但又不像，確實讓人感到，他情感“不形顏色”,他的涵養(yǎng)、肚量使人“莫測”,無法估量。楊再思的特色也就顯現(xiàn)出來了。人物語言因其產(chǎn)生環(huán)境而顯現(xiàn)了人物的獨特性。
第二件事也是如此一個寫法，先交待了一個清清楚楚的背景，然后錄寫楊再思的語言：每逢有旱澇災(zāi)情，當(dāng)局就關(guān)閉“市坊南門”,祈禳上蒼護(hù)佑，一般人也就得繞道而行，一位駕重車?yán)@行的馭手，走在又險又滑的路上“叱牛不前”,于是惱怒生嗔，罵了宰相：“一群白吃飯的宰相，不能知道天文氣象變化，就會動不動關(guān)閉坊門，讓我趕車這樣辛苦！”馭者因辛勞而生怨憤，口出牢騷，事出有因，但也并不一定要去認(rèn)真看待。楊再思卻不然，他要發(fā)表看法。他慢慢地對馭者說：“你的牛本來也衰弱，怪不得那些宰相?！闭Z氣平和，態(tài)度卻認(rèn)真，說得也有道理，恐怕也會讓馭者啞口無語。楊再思遇事不躁不火，卻又迂執(zhí)認(rèn)真的性格又顯露了出來！兩件小事，兩段語言，就讓楊再思帶著他獨異于人的特色站在了讀者面前。對楊再思應(yīng)當(dāng)如何評價呢？似乎不好下斷語，讀者只覺得楊在那兩種景況下說的那兩段話，怪有趣，因而這個人也讓人產(chǎn)生興趣。其實，這就是作者要達(dá)到的目的：寫出一個使人產(chǎn)生興味的人，讓讀者在怡然一笑中認(rèn)識了楊再思，僅此而已，不求其他。
不重寫作的“嚴(yán)肅”的目的性，只是搜尋趣人趣事而記錄、摹寫之，常常是筆記小說的特色?！稐钤偎肌份^鮮明地體現(xiàn)了這個特色。另外，作者摹寫人物語言頗能傳神，不僅寫楊再思是這樣，就是寫馭者，也能以語言顯示其特色。像馭者的不滿情緒、心直口快，出言無顧忌等特點，也全是以對他的語言的生動摹寫而體現(xiàn)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