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則徐

天山萬笏聳瓊瑤，導我西行伴寂寥。

我與山靈相對笑，滿頭晴雪共難消。

清道光十九年(1839)，林則徐被任命為欽差大臣，到廣東查禁鴉片。次年，他領導了著名的禁煙運動，堅決抵抗英國的侵略，成為我國近代史上高舉反帝斗爭旗幟的第一人。然而，屈膝軟弱的清王朝卻被林則徐的舉動嚇得驚慌失措，于是他被革職，謫戍伊犁。

這首七言絕句作于西行伊犁途中，是長途跋涉的詩人在踏上新疆的土地，望見雄偉的天山時所作。

詩由天山寫起，寫詩人視野中的這座大山：天山蜿蜒綿綿，萬座山峰。傲然挺立，猶如萬笏。笏是古代大臣朝見皇帝時手中拿的狹長板子，以“萬笏”喻群峰，既寫出了山峰眾多的宏闊之勢，又繪出山勢之險峻挺拔，頗有“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的神韻。著一“聳”字，將天山巍峨天外的氣勢寫出，又以“瓊瑤”比喻終年不融的積雪，皚皚白雪覆蓋著連綿起伏的群山，晶瑩潔凈，宛若無瑕的美玉，為天山的雄渾之中又平添了瑰麗，使這一形象帶著濃厚的審美意趣。因而詩人心目中，將天山作為自己寂寥西行的向?qū)Ш桶閭H，引導他前進，陪伴他度過漫漫無盡的行程。作者因為抵抗外族侵略，保衛(wèi)民族的利益而遭遠謫，這滿腔的怨憤不平向誰傾吐呢？只有這潔白如玉的高山與他為伴，排解自己的濃郁的寂寥與抑悶。至此，詩人已將天山擬人化，把它作為一位有靈性、有情感，能與他同愁憂、同歡喜的朋友，因此，下面兩句詩便也顯得水到渠成，瓜熟蒂落了：“我與山靈相對笑，滿頭晴雪共難消?！蔽液蜕街耢`相對而笑，我這滿頭銀發(fā)與山上那皚皚晴雪一樣，都是難以消融?。∵@“笑”是激憤的笑，是無奈的笑，也是灑脫的笑。滿頭晴雪緣何而生？不正因為愛國熱情遭壓抑嗎？詩人傲笑清政府的軟弱無能，屈膝投降，然而，他又無可奈何，只能一任滿腹的怨憤如天山之雪積郁不融。仔細品味全詩，我們又在怨憤不平中體會到一種豁達、超脫：詩人在遙遙的路途中，還保有著興味和機智，因此他能產(chǎn)生天山積雪如美玉的聯(lián)想，他能饒有興趣地發(fā)現(xiàn)物與我——天山與詩人之間的契合點：峰巒的積雪與我滿頭銀絲同樣的潔白，同樣的晶瑩，同樣的難以消融！于是我與物相對而笑，這笑中無疑包涵著對個人苦難的超脫，調(diào)侃中顯出豁達，表現(xiàn)了詩人樂觀曠達、不畏艱險的頑強精神。

這首絕句言簡意豐，包融了作者內(nèi)在世界的幾個層面，豐富的主體情懷被寄托在客體景物上。作者觸景生情，詠山寓懷，使這首小詩含蘊深厚，意味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