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出新亭
大江一浩蕩,離悲足幾重?
潮落猶如蓋,云昏不作峰。
遠戍唯聞鼓,寒山但見松。
九十方稱半,歸途詎有蹤?
“新亭”,三國東吳所筑。因其建于勞勞山臨滄觀前,故而又名勞勞亭。其址,當(dāng)在今江蘇省南京市漢西門外。亭有五間,東晉諸名士常在此游宴,亦是送友登舟的地方。后人李白《勞勞亭》詩中曾有“天下傷心處,勞勞送客亭”之句?!锻沓鲂峦ぁ?,是詩人江行有感所發(fā),含義深沉,格調(diào)俊逸。沈德潛說此詩頗“有唐人五律氣色”,當(dāng)不為過。
本詩的前兩句,有可能受了謝朓的“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詩句的影響。然而,那“離悲足幾重”較之“悲未央”之句并不遜色,描述“離悲”的起起落落、重復(fù)多次,給人的動感更加強烈,從而也就更加真切地反映出“離人”潮涌般的激情。接下來的四句是說:海潮已落,江中逆流暫退,但波濤仍如一頂頂車蓋;云霧不成峰巒之狀,但卻是迷漫一片;江中行船,聽得見的唯有遠方軍營早晚報時的鼓聲;日暮云昏,看得見的只有兩岸的山松。如果結(jié)合當(dāng)時南北朝的形勢來看此詩,不能不認(rèn)為這四句并非是單純的景物描寫,而感到詩人是在借題發(fā)揮、語語雙關(guān)。當(dāng)時,南梁經(jīng)連年動亂,雖已讓位給陳并經(jīng)三年已傳至文帝,南朝基本安定;但北齊雖衰未亡,北周正在崛起,其形勢,對于南陳來說,確乎是“潮落猶如蓋”,不可掉以輕心。作為南朝的名士和官員,詩人有這種情感當(dāng)是很自然的。特別是在本詩的最后,詩人以畫龍點睛的手法,寫下了“九十方稱半,歸途詎有蹤”的警句。《戰(zhàn)國策·秦策》日“行百里半于九十”,言一百里走過九十里時只能算走過了一半,因為由于體力的消耗,路是越走越艱難的,何況“歸途”蹤跡豈能在事先就有?寓意深沉。如果說沈德潛給此詩以格調(diào)“高亮”的評價恰如其分的話,那么這“高亮”當(dāng)正出于這寓意深沉的警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