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劉嗣綰

浪淘沙·落葉下重樓

落葉下重樓，暮雨颼颼。病來和影說綢繆。不是芭蕉窗外語，忘了深秋。料理舊時愁，藥碗茶甌。無聊獨自倚香篝。二十五聲今夜點，點點心頭。

這是一首病中感秋之作。病人長久纏綿床第，深閉居室，無情無緒，自然對外界的感受幾近麻木，而唯有聽覺特別敏銳?！耙蝗~落而知天下秋”，此詞感秋，即從“落葉”寫起。在颼颼暮雨聲中，落葉飄下重樓，這多少為百無聊賴的病中之人增添了一點聲色刺激。你看，“病來和影說綢繆”，病人僅有自己的影子作伴，其心境之孤寂落寞，是多么難耐！雨聲、落葉聲之后，又訴諸讀者以窗外芭蕉經(jīng)風(fēng)吹雨打發(fā)出的聲音。不說“芭蕉聲”而說“芭蕉語”，見得病人形單影只，故移情于物，引芭蕉為知己：假如不是窗外芭蕉告訴我，我竟忘了時已深秋呢！上片數(shù)句，借助一連串的聲響，將病人了無生趣又無所慰藉的微妙心態(tài)，生動地傳達(dá)了出來。

下片詞筆從外界轉(zhuǎn)入室內(nèi)，抒寫感秋的沉思?！傲侠砼f時愁”，“料理”，有排遣、化解之意?！芭f時愁”，指病中長期郁積的愁悶。這愁悶如何排遣？能否化解？接以“藥碗茶甌”一句，答案即不言自明了。病人孤寂無依，欲訴衷腸卻無對象，終日相伴晤對的是藥碗茶甌這類無情之物，不僅銷愁無方，甚且更添愁思！臨了，自然只有“無聊獨自倚香篝”，無所事事了。在這一個“倚”的動作背后，掩藏著多少無可訴說的內(nèi)心痛苦！在作者看來，病痛的煎熬，遠(yuǎn)不如心靈受到的折磨更甚。白日已自無聊，長夜更加難熬，作者雖未入夜而已經(jīng)對長夜的即將來臨心寒膽怯，他那特別敏銳的聽覺再也受不起刺激，故預(yù)想道：“二十五聲今夜點，點點心頭?！倍迓曋敢归g滴漏之聲，“點者，則以下漏滴水為名。每一更分為五點也?！?宋程大昌《演繁露》)病人不寐宵臥，點點漏聲如重重敲擊在心頭，那是多大的精神折磨！前人以聲寫愁的名句，有溫庭筠的“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更漏子》)，有李清照的“梧桐更兼細(xì)雨，到黃昏點點滴滴”(《聲聲慢》)，作者以預(yù)想滴漏聲寫通宵失眠之苦，可謂化熟為生，別出心裁。一首小詞，寫情竟然能如此入骨，若非親身體驗，何能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