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金

一

我不知道自己的姓名，也不知道自己的年紀(jì)。我像一塊小
石子似地給扔到這個世界上來，于是我生存了。我不知道誰是我的父親，誰是我的母親。我只是一件遺失了的東西。我有黃的皮膚，黑的頭發(fā)，黑的眼珠，矮的鼻子，短小的身材。我是千百萬人中間的一個，而且是命定了要在那些人中間生活下去的。
每個人都有他的童年。我也有我的童年。我的童年卻跟別人的童年不同。我不知道溫暖，我不知道飽足，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做愛。我知道的只是寒冷和饑餓。
有一天，正確的日子已經(jīng)記不清楚了，總之是有一天，一個瘦長的滿臉皺紋的老年人站在我的面前，他嚴(yán)肅地說：“在你這樣的年紀(jì)應(yīng)該進(jìn)學(xué)校去讀書。求學(xué)是人生的第一件大事。”
于是我去了。我忘記了自己的饑餓，忘記了自己的寒冷。我四處找尋，我發(fā)見了富麗堂皇的建筑物，我也發(fā)見了簡單的房屋，據(jù)說這都是被稱為學(xué)校一類的東西。我昂著頭走了進(jìn)去，因?yàn)槲矣涀∏髮W(xué)是人生的第一件大事。
“去！ 這里不是你可以進(jìn)來的！”無論在漂亮的建筑物或者簡單的房屋，無論在門口遇見的是兇惡的面孔或者和善的面孔，我總會聽見這一句同樣的話。這句話像皮鞭一樣地打著我的全身。我覺得全身都在痛。我埋下頭走了。從里面送出來孩子們的笑聲，長久地在我的耳邊蕩漾。我第一次疑惑起來，我究竟是不是一個人。
我的疑惑一天一天地增加。我要不想這個問題，可是在我的耳邊似乎時(shí)常有一個聲音在問：“你究竟算不算是一個人？”
破廟里有一座神像。神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我這樣想。神龕里沒有帷幔，神的莊嚴(yán)的相貌完全露了出來。雖然身上的金已經(jīng)脫落了，甚至一只手也斷了，然而神究竟是神啊。我在破爛的供桌前禱告著：“神啊，請指示給我，我究竟是不是一個人呢？”
神的口永遠(yuǎn)閉著，甚至在夢里他也不肯給我一點(diǎn)指示?？墒俏易约航K于解決了這個問題。我說：“像這樣怎么能夠算做一個人呢？這豈不太污辱了這個神圣的字嗎？”于是我明白我并不是一個人。
我斷定我的生活是很合理的，我乞討殘湯剩飯，猶如狗之向人討骨頭。我并不是一個人，不過是狗一類的東西。
有一天我又想： 既然是東西當(dāng)然可以出賣。我自己沒有辦法好好地活下去，不如把自己賣給別人，讓別人來安排我的生活，我也可以給他作牛作馬，只要他把我買到家去。我便下了決心要出賣自己。我插了一根草標(biāo)在背上，我走過熱鬧的與不熱鬧的街市。我抬起頭慢慢地走，為的是把自己展覽給人們看，以便找到一個主顧。我不要代價(jià)，只要人收留我，給我一點(diǎn)骨頭啃，我就可以像狗一樣地忠心伺候他。
可是我從太陽出來的時(shí)候起一直走到太陽落下山去，沒有一個人過來向我問一句話。到處都是獰笑的歪臉。只有兩三個孩子走到我身邊玩弄我背上插的草標(biāo)。
我又倦，又餓。然而我不得不回到破廟里去。在路旁，我拾起半塊帶塵土的饅頭，雖然是又硬、又黑，但是我終于吞下去了。我很高興，因?yàn)槲业奈妇尤桓返奈覆畈欢唷?br>破廟里沒有人聲。我想，連作為東西，我也賣不出去了。我不但不是人，而且也是人間完全不需要的東西。我哭起來，因?yàn)槿说难蹨I固然很可寶貴，而一件不需要的東西根本就不值一文錢。
我跪在供桌前痛哭。我想哭個夠，因?yàn)槲椰F(xiàn)在還有眼淚，而且我只有眼淚。我不僅在破廟里哭，我甚至跑到有錢人的公館門前去哭。
我躲在一家大公館門前的墻角里，我冷，我餓。我哭了，因?yàn)槲铱梢酝涛业难蹨I，聽我的哭聲，免得聽見饑餓在我的肚子里叫。
一個穿漂亮西裝的青年出來了，他并不看我一眼；一個穿漂亮長袍的中年人進(jìn)去了，他也不看我一眼；許多的人走過了，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我，好像我沒有站在這里一樣。
最后，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從里面走了出來。他注意到我了。他走到我前面，罵道：“去，滾開！ 這里不是你哭的地方！”
他的話跟雷聲一樣響亮，我的整個腦子都震昏了。他踢著我的身子，像踢著狗一樣。我止了哭聲，捧著頭走開了。我不說一句話，因?yàn)槲覜]有話可說了。
回到破廟里，我躺下來，因?yàn)槲覜]有力氣了。我躺在地上叫號，就象一只受傷的狗。神的莊嚴(yán)的眼睛看下來，這雙眼睛撫著我的疼痛的全身。
我的眼淚沒有了。我爬起來，我充滿了感激地跪在供桌前禱告：
“雖然不是一個人，但是既然命定了應(yīng)該活在世界上，那么就活下去吧。生下來就沒有父母，沒有親人，像一件遺失了的東西，那么就請你大公無私的神作為我的父親吧，因?yàn)槲也皇侨?，在人間是得不著誰的撫愛的?！?br>神的口永遠(yuǎn)閉著，他并沒有說一句反對的話。
于是我有父親了，那神，那斷了一只手的大公無私的神啊。

二

我雖然跟平常一樣每天出去向人們討一點(diǎn)骨頭，但是只要

有了一點(diǎn)東西塞住我的饑餓以后，我便回來了，因?yàn)槲乙哺鷦e的人一樣，家里有一個父親。雖然這個家就是破廟，父親就是神，而且他的口永遠(yuǎn)閉著，不說一句安慰我的話，但是在這個世界上不肯離開我的就只有他。他是我的唯一的親人。
雖然是在寒冷和饑餓中，日子也過得很快，我是一天一天地長大了。
一種奇怪的東西也漸漸地在我的身體內(nèi)生長起來。
我自己明白我并不是人，而且常常拿這樣的話提醒自己。但是人的欲望漸漸地在我的身體內(nèi)生長起來了。
我渴望跟別的人一樣：有好的飲食，大的房屋，漂亮的衣服和溫暖的被窩。
“這是人的欲望了。你不是人，怎么能夠得到那些東西呢？”我發(fā)現(xiàn)自己有了奇怪的思想以后，就這樣地提醒自己道。
然而話是沒有用的，人的欲望畢竟在狗一類的身體里生長起來了。雖然明知道這是危險(xiǎn)的事，自己也沒法阻止它。
于是大街上商店里的種種貨物在我的眼前就變得非常引誘人了。有一天我在人行道上看見一雙很好看的粉紅色的腿。這雙腿有時(shí)在人行道上走著，不，不是在走，是在微微地跳舞。它們常常遮住我的視線，好像是兩只大的圓柱。有時(shí)候它們放在街中間黃包車上面，一只壓著另一只，斜斜地靠在車座上。
我每次遠(yuǎn)遠(yuǎn)地望見那雙腿就朝著它們走過去，可是等到我的眼光逼近那雙腿的時(shí)候，一個念頭便開始咬我的腦子：“小心，你不是人呢！”于是我的勇氣消失了。
有一天，我卻看見那雙腿的旁邊躺著一條白毛小狗，它的臉緊偎著那雙腿，而且它還沿著腿跳到上面去。我想：“這不一定人才可以呢！ 小狗也可以的?！边@樣想著，我就向著那雙可愛的腿跑過去，還沒有跑到，不知從什么地方來了一只手抓住我往地上一推。
“你瞎了眼睛！”我只聽見這句話，便覺得頭昏腦脹，眼睛里有好多金星在跳。我睡倒在地上。
我爬起來，四面都是笑臉，腿已經(jīng)看不見了。奇怪的笑聲割痛我的耳朵。我蒙住兩耳逃走了。
現(xiàn)在我才明白了。我得意地以為自己是一條狗，或者狗一類的東西?，F(xiàn)在我才知道我連做一條狗也不配。
我?guī)е林氐男幕氐狡茝R里。我坐在供桌下面，默默地想著，想著。我仿佛看見了那條白毛小狗怎樣親熱地偎著那雙好看的腿； 我仿佛又看見它怎樣舒服地住在大公館里，有好的飲食，有熱的被窩，有親切的愛撫。妒嫉像蛇一樣咬著我的心。于是我爬在地上，我用雙手雙腳爬行。我搖著頭，擺著屁股，汪汪地叫著。我試試看我做得像不像一條狗。
我汪汪地叫著，我覺得聲音跟狗叫差不多。我想，我很可以做一條狗了。我滿意，我快活。我不住地在地上爬。
然而我的兩只腳終于要站直起來，兩只手也不能夠再在地上爬了。失望鎖住了我的心?！斑B狗也沒有福氣做啊?！蔽矣痔稍诘厣辖^望地哭起來。
我含著眼淚跪在供桌前禱告；
“神啊，作為我的父親的神啊，請你使我變做狗吧，就跟那條白毛小狗一模一樣?！?br>神的口永遠(yuǎn)閉著。
我每天在地上爬，我汪汪地叫，但是我還沒有做狗的福氣。

三

我有黃的皮膚，黑的頭發(fā)，黑的眼珠，矮的鼻子，短小的身材。
然而世界上還有白的皮膚，黃的頭發(fā)，藍(lán)的眼珠，高的鼻子，高大的身材。
他們，一個、兩個、三個在街上和人行道上大步走著，昂然地抬頭四面張望，亂唱、亂叫、亂笑，好像大街上、人行道上就只有他們?nèi)齻€人。其余的人膽怯地走過他們身邊，或者遠(yuǎn)遠(yuǎn)地躲開他們。
我有了新的發(fā)見了。所謂人原來也是分等級的。在我平?？匆姷哪欠N人上面，居然還有一種更偉大的人。
戴著白色帽子，穿著藍(lán)邊的白色衣褲，領(lǐng)口敞開，露出長了毛的皮膚，兩個、三個、四個。我常常在街上看見這種更偉大的人。
他們永遠(yuǎn)笑著、唱著、叫著，或是拿著酒瓶打人，或是摸女人的臉。有時(shí)候，我還看見他們坐在黃包車上，膝上還坐著那雙可愛的粉紅色的腿。他們嘴里說著我不懂的話。
人們恭敬地避開他們，我更不敢挨近他們身邊，因?yàn)樗麄兲珎ゴ罅恕?br>我只是遠(yuǎn)遠(yuǎn)地望著他們，我暗中崇拜他們，祝福他們。我因?yàn)槭澜缟嫌羞@樣的偉大人物而慶幸，我甚至于因此忘記了自己的痛苦。
我暗中崇拜他們，祝福他們。我時(shí)時(shí)提醒自己： 不要挨近他們身邊，免得褻瀆了他們?？墒怯幸淮挝医K于挨近他們了。
有一個傍晚，我又餓又倦，走不動了，便坐在路旁墻邊，撫著我的涂著血和泥的赤腳。饑餓刺痛我的心。我的眼睛花了，看不清楚四周的一切，連那個偉大的人走過來我也沒有看見，等到我最后看見了要起來避開，已經(jīng)太遲了。
一只異常鋒利的腳向我的左臂踢來，好像這只手臂被刀砍斷了一樣，我痛得倒在地上亂滾。
“狗！”我清清楚楚地聽見這個字從偉大的人的口里吐出來。
我的手揉著傷痕，我的口里反復(fù)地念著這個“狗”字。
我終于回到了破廟里。我忍住痛，在地上爬著。我搖著頭，我擺著屁股，我汪汪地叫。我覺得我是一條狗。
我心里很快活。我笑著，我流了眼淚地笑著。我明白我現(xiàn)在真是一條狗了。
我?guī)е屑す蛟诠┳狼岸\告：
“神啊。作為我父親的神?。?我不知道應(yīng)該怎樣感謝你。因?yàn)槲椰F(xiàn)在是一條狗了，那偉大的人，那人上的人，居然叫我做‘狗’了?！?br>神的口永遠(yuǎn)閉著。
我不停地在地上爬，我汪汪地叫。因?yàn)槲沂且粭l狗。

四

我又在街上遇見那雙粉紅的腿了，它們慢慢地向我走來，旁邊還有一條白毛小狗。
我?guī)缀醪荒苋棠偷氐人鼈冏哌^來。我的心里充滿了快樂，因?yàn)槲椰F(xiàn)在是一條狗了。
皮鞋的聲音近了。白毛小狗汪汪地叫，突然向我撲過來。它撲到我身上，咬我的破衣服。我爬在地上，緊緊地抱住它跟它扭在一起，它咬我，我也咬它。
“你狗，滾開！”跟著這個清脆的聲音，一只粉紅色的腿朝我的頭踢過來。我抱住小狗在地上滾。我的耳邊響著各種的聲音，許多只手在拖我，打我?？墒俏揖o緊抱住那條白毛小狗死也不放。

五

等到我回復(fù)知覺的時(shí)候，我是在一個黑暗的洞里。沒有人聲，空氣很沉重，我快透不過氣來了。我不知道這是什么地方，但是我知道這決不是狗窩。我還想在地上爬，還想汪汪地叫?？墒俏业娜硗吹脜柡?，而且身子給繩子縛住，連動也不能夠動一下。
我又想，在那個破廟里，斷了一只手的大公無私的神，作為我父親的神，依舊冷清清地坐在神龕里面。他在那里等我。我要回去，我無論如何要回到破廟里去。
不管我全身痛得怎樣厲害，我畢竟是一條狗。我要叫，我要咬！ 我要咬斷繩子跑回我的破廟里去！

(原載1931年9月版《小說月報(bào)》第22卷第9期)

【賞析】
《狗》是巴金1931年夏季所寫的短篇小說，最初發(fā)表在同年九月出版的《小說月報(bào)》第22卷第9期上。寫這個短篇小說時(shí)，巴金28歲，正值他住在上海寶山路寶光里14號房子里，為《時(shí)報(bào)》寫長篇連載《激流》(即《家》)之際，同時(shí)還為《東方雜志》寫中篇小說《霧》。當(dāng)時(shí)，他已出版了他的第一本短篇小說集《復(fù)仇》。所以，《狗》是在他發(fā)表了十多個短篇以后所寫的作品。
據(jù)巴金自己說，寫這個短篇之前，那天下午，《小說月報(bào)》編者徐調(diào)孚曾托索非帶口信給他，要他為他們寫一篇短篇小說。他吃過晚飯，按著慣例到北四川路散步。在這條被人們稱作“神秘之街” 的馬路上，他看慣了吃醉了酒的外國水手在這里橫沖直撞，調(diào)戲婦女，拿酒瓶打人。這一天也不例外，而且還聽到他們罵中國人是“狗”。巴金回到寶山路住處，受到這一景象的啟發(fā)，根據(jù)他在日常生活中的所見所聞，動筆寫下了這個短篇。他寫得很快，幾乎沒有停過筆，五千多字的作品，一個晚上就寫成了。
1931年夏季，是1932年“一·二八”淞滬戰(zhàn)爭發(fā)生的前夕。當(dāng)時(shí)上海人民不僅受國民黨政府的掠奪和剝削，還受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者的經(jīng)濟(jì)侵略，外國老板和他們狗腿子的直接欺凌。公共租界與法租界是外國冒險(xiǎn)家的天堂，虹口閘北一帶也不例外，它們同樣是帝國主義分子特別是日本侵略者的樂園。中國勞動者則是“哀哀小民”,他們每天工作十六小時(shí)以上，雖日啜三餐稀粥，仍無法養(yǎng)活全家老小。無父母的棄嬰和流浪兒童，遍地皆是。
巴金耳聞目睹，生活在這樣一個環(huán)境里，黑暗現(xiàn)實(shí)不能不使他產(chǎn)生強(qiáng)烈的憎恨。他是出于人道主義和愛國主義精神，寫出這個短篇的。他在法國留學(xué)的時(shí)候，本來已讀過不少羅曼羅蘭、盧梭、雨果、左拉和托爾斯泰、狄更斯、屠格涅夫、契訶夫、高爾基等人的著作；回國后，他更受魯迅、茅盾等人介紹、提倡的影響，讀了不少“弱小民族”作家的作品。這些作品，大都是為被壓迫民族申張正義，訴苦喊冤的。從《狗》這個短篇小說中，不難看出巴金受這些作家作品影響的痕跡。
當(dāng)時(shí)國民黨統(tǒng)治階級為保持它的罪惡統(tǒng)治，一切反帝反封建的作品都要受到壓制，有的刊物被規(guī)定要事先送審，即使已排成清樣，他們認(rèn)為不符合自己的口味，也要臨時(shí)抽換；有的出版了之后，被發(fā)現(xiàn)有問題，就要禁止發(fā)行，甚至作者、編者都要被興師問罪，逮捕入獄。因此《狗》的作者和世界上其它“弱小民族”的作家們一樣，并不正面描寫帝國主義及其幫兇的罪惡行徑，只是從側(cè)面描寫了一個流浪兒童的發(fā)育成長過程，來為舊社會被壓迫者喊出作者對三座大山的抗議。
巴金曾說他寫這篇小說，“寫的是感情，不是生活”。確實(shí)，巴金寫小說，很少考慮什么是小說的定義，應(yīng)該守哪些創(chuàng)作的規(guī)則，他只是向他的前輩魯迅和一些外國作家學(xué)習(xí)了他們怎樣觀察生活，怎樣面對生活，又怎樣表現(xiàn)自己的思想感情。他從不一段一段地支解其它作家的作品，來“學(xué)習(xí)”他們?nèi)绾螌懳恼拢绾沃v究字句和結(jié)構(gòu)。巴金在談他自己寫的短篇小說時(shí)，曾說他寫過近一百篇短篇小說，他以為他的“早期作品大半是寫感情，講故事。有些通過故事寫出我的感情，有些就直接向讀者傾吐我的奔放的感情。”應(yīng)該說《狗》正是他的早期作品。它的故事性不強(qiáng)，但它確實(shí)充滿了巴金對舊社會制度的不滿和反抗，反映了他對帝國主義和封建主義統(tǒng)治的仇恨情緒。像他談他自己早期的短篇小說一樣，《狗》“并沒有通過細(xì)致的分析和無情的暴露，也沒有多擺事實(shí)，更沒有明明白白地給讀者指路。我只是用自己的感情去打動讀者的心?！?br>但是，“感情”的力量無窮。小說一開頭就通過“我不知道自己的姓名，也不知道自己的年紀(jì)。我是像一塊石子似的被擲到這個世界上來，于是我便生存了。我不知道誰是我的父親，誰是我的母親。我只是一件遺失了的東西?！也恢罍嘏?，我不知道飽足，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做愛。我知道的只是寒冷和饑餓”這樣充滿感情的字句，來喊出了一個孩子的孤苦無助和人間的不平。
他受凍挨餓，被排斥在學(xué)校的門外。“去，這里不是你可以進(jìn)來的！”“無論在堂皇的建筑或簡單的建筑或簡單的房屋，無論在門口遇見的是兇惡的面孔或和善的面孔，我總會聽見這一句同樣的話?！币蚨苫笞约壕烤故遣皇且粋€人。他住在破廟里，叩求神的解答，但是神的口永遠(yuǎn)閉著。當(dāng)他斷定自己不是人的時(shí)候，他決定把自己當(dāng)作一件東西那樣去出賣，但是并沒有人光顧。
當(dāng)他像狗一樣以啃路邊骨頭為生以后，他逐漸長大起來，終于有了性的欲望，可是人們禁止他靠近那些過路的 “粉紅色的腿”,卻允許一條白毛的小狗緊偎在婦女的身邊。他這才知道自己連狗都不如。然后他又有了新發(fā)見了，那就是：即使人，也分著等級。除了黃皮膚、黑頭發(fā)、低鼻子的人，還有白皮膚、黃頭發(fā)、高鼻子的“更偉大的人”,他們在“人行道上大步走著，昂然地抬頭四面張望，亂唱，亂叫，亂笑……其余的人畏怯地在他們身旁走過或是遠(yuǎn)遠(yuǎn)避開他們?！本褪沁@些“更偉大的人”,他們或是拿著酒瓶打人，或是摸女人的臉，或是坐在黃包車上，膝上坐著“那一雙粉紅色的腿”。而他卻因?yàn)轲囸I和疲倦，走不動了。他坐在路旁墻邊，只見一只腳向他的左臂踢來，并聽到一聲猛喝：“狗！”這就是這些“更偉大的人”對他的恩賜。
然后他又被關(guān)禁在牢里，連回到破廟都不能了，但他還想咬斷綁在他身上的繩索逃回去。
這就是這個被人當(dāng)作“狗”的流浪者的身世。這就是在三座大山壓迫下的中國人的縮影。巴金在談起自己的這篇小說時(shí)，曾說它“也許是我自己比較滿意的一篇。”因?yàn)樗悬c(diǎn)像當(dāng)時(shí)曾被介紹到中國來流行的所謂“弱小民族”作家的作品，但也只是就情調(diào)而言。他說：“我和那些作家有相似的遭遇，也有一種可以說是共同的感情。所以作品的情調(diào)很接近。但是各人用來表現(xiàn)感情的形式卻并不相同。我有我自己的東西?！笔裁词前徒稹白约旱臇|西”呢？這就是巴金自己的生活，和從生活中汲取來的具體感情。就這篇《狗》來說，連那個“狗”字，也是巴金從當(dāng)時(shí)上海的馳騁在公共地帶、法租界以及在日本帝國主義勢力范圍內(nèi)的所謂“中國地界”閘北、虹口一帶馬路(如北四川路)上的高等洋人和外國水手嘴里聽到的。
巴金曾在五十年代后期說過，他在二十幾歲時(shí)所寫的早期短篇小說，生活知識十分有限，因而“早期的作品大半是寫感情講故事。有些通過故事寫出我的感情，有些就直接傾吐我的奔放的熱情。……我只是用自己的感情去打動讀者的心?！彼衷诎耸甏跗趯σ粋€日本記者談到他自己寫文章，寫小說，是因?yàn)樽约盒闹杏蟹钦f不可的話，不吐不快，“為了把心里的話說出來，才拿起筆寫小說，寫文章。”他從來都說自己不曾學(xué)習(xí)或講究過技巧，一般強(qiáng)調(diào)的總是作家的思想和感情。在《隨想錄》中，他還說過：“藝術(shù)的最高境界，是真實(shí)，是自然，是無技巧。”這篇《狗》被他自己認(rèn)為短篇中比較滿意的作品，也許正是從這點(diǎn)出發(fā)。它的確用他的感情，打動了廣大讀者的心。
至于他的短篇為什么大都用第一人稱來寫呢？這個問題好像他在兩個地方講到過。最早是在他談到二十年代跟著他的表哥學(xué)英文時(shí)，他說當(dāng)時(shí)課本用的是狄更斯《塊肉余生記》和司蒂文生的《寶島》,這使他一開始就懂得如何運(yùn)用第一人稱“我”來寫小說。第二次談這個問題，已是在粉碎“四人幫”之后，他在回憶起五十年代在他的新居第一次接待外賓法國作家薩特時(shí)，薩特向他談起用第一人稱寫短篇小說，巴金說，“屠格涅夫喜歡用第一人稱講故事，并不是因?yàn)樗赖蒙?，而是因?yàn)樗赖锰啵贿^他認(rèn)為只要講出重要的幾句話就夠了。魯迅先生也是這樣。他對中國社會知道得多，也知道得深。我卻不然，我喜歡用第一人稱寫小說，倒是因?yàn)槲抑赖脤?shí)在有限。自己知道的就提，不知道的就避開，這樣寫起來，的確更方便?！?br>《狗》用第一人稱寫，這與巴金自己所說的當(dāng)時(shí)他的“生活知識十分有限”,也許真的有點(diǎn)關(guān)系。他說過他曾常常想到愛倫堡的話：“一個人在二十歲上就成了專業(yè)作家，這是很危險(xiǎn)的。他不可能做好作家，因?yàn)樗恢郎睢！卑徒鹫f他充分理解這句話的意義。當(dāng)然，正是巴金能充分理解這一點(diǎn)，使他有足夠的本領(lǐng)(謙虛與努力)彌補(bǔ)這樣的缺憾。第一人稱寫作方法的運(yùn)用，就是他從事刻苦的創(chuàng)作實(shí)踐的結(jié)果。這也從另一個角度——《狗》的寫作成功，來證實(shí)年輕的作家也還是能夠?qū)懗龈腥酥鳌８螞r當(dāng)時(shí)巴金實(shí)際年齡已經(jīng)接近三十歲，而不是如愛倫堡所說“二十歲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