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維《過香積寺》唐山水詩鑒賞

王維

不知香積寺，數(shù)里入云峰。

古木無人徑，深山何處鐘？

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薄暮空潭曲，安禪制毒龍。

這是一首五言律詩。表面看是寫景物，即行程中所見。深入吟味，是透過景物寫心意，因為： 一，景物很多，寫此而不寫彼，如此寫而不如彼寫，是以心意為主選擇的； 二，全詩意在勾畫出一種佛理的境界，或說禪境，這境界雖在世間，卻有超出世間的意味，正是作者盡力企求的。

《毛詩序》說： “詩者，志之所之也?！比烁饔兄?，想知其志，應(yīng)該先知其為人。王維生在佛教(尤其其中的禪宗)興盛的盛唐時期，他母親是虔誠的佛教徒，他又多與出家人交往，所以如他自己的詩所說，是“中歲頗好道，晚家南山陲”，“晚年惟好靜，萬事不關(guān)心”。所好之道是佛教的萬法皆空的理。他特別敬重《維摩詰所說經(jīng)》中大居士維摩詰的為人，所以取名為維，字摩詰。象維摩詰一樣，他也沒出家，可是后半生獨身，在山林間隱居，過心靜不為物擾的悠然自得的生活。這首詩就是他這種心意的寫照。

詩題開頭用 “過”字，是表明從他處來，匆匆一面。香積寺在終南山，和他住的輞川，都在都城長安的南面。香積是佛教傳說眾香國的佛名，名稱有教意，也可以說兼有詩意。

詩八句四聯(lián)。第一聯(lián)，由出發(fā)前往寫起?！安恢惴e寺”，表示沒到過，不知道在哪里?！皵?shù)里入云峰”，表示往山里走，越走越高，路不近。接著第二、三聯(lián)，寫行程中所見所聞。第二聯(lián)由闊大處著筆，第三聯(lián)由細微處著筆。依一般習慣，都用對偶。前一聯(lián)，“古木無人徑”，寫見。木是樹，文言早期多用木，這里指樹林。樹高大，沒有人行路，都表示山深而寂靜。“深山何處鐘”，寫聞，妙在聽到而仍不知在哪里，這才真是深山。這一聯(lián)對偶，“無人”對“何處”，詞語不對，但意思對(“何處”表示有地方)，古人稱為十字句，即全句意思對。第三聯(lián)，“泉聲咽危石”，水沖過高石作抽泣聲，寫聞?！叭丈淝嗨伞?，微弱的日光照射松樹，顯出寒意，寫見。這一聯(lián)，“咽”和 “冷”寫出景物的遠離世間煙火的神態(tài)，用字見巧思，通常稱為詩眼。前一句，“泉聲咽危石”，應(yīng)該用平平平仄仄而用了平平仄平仄，這是近體詩有時用的變格，如杜甫《月夜》第七句“何時倚虛幌”就是，目的大概是這樣可以使音律更舒緩，下句才顯得更緊湊昂揚。第四聯(lián)扣緊題，寫寺。不宜于再寫景物，所以由寺僧的修持方面下筆，傍晚，寂靜的潭邊荒僻之處，出家人在靜靜地坐禪，用法力制服潭內(nèi)害人的毒龍。這兩句更著重它的比喻義，是在寂靜的寺院深處，僧人坐禪，以求除去心內(nèi)的雜念而得解脫。

詩由入山寫起，到寺為止，所見所聞，都是遠離世間塵囂，學佛人所企求的無煩擾的寂靜境界。這境界是作者心意的反映，所以所寫既是實見實聞的景物，又是不能直接感知的作者的心意。蘇東坡曾說，王維的詩“詩中有畫”，就這首《過香積寺》說，還不只是詩中有畫，而且是詩中有道。

最后說說讀。這首詩平起(第一句第一音步后一字“知”是平聲，全句是平平平仄仄)，押二冬韻。第一句“積”，第五句“石”，第七句“曲”，第八句“毒”，舊都是入聲字，屬仄聲，現(xiàn)代音都改讀平聲，不合格律。如果求合格律，保持音律美，可以讀為去聲： jì，shì，qù，dù(普通話沒有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