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伴著孤獨(dú)和貧窮，“我”徘徊在彼得堡深夜的大街上，懷著莫名的、與某個夢想中的姑娘產(chǎn)生愛情的希望；然而，在現(xiàn)實(shí)生活中，“我”卻害羞靦腆，孤僻壓抑，與男人交往都不知所措，更不必說與女人談情說愛。雖說“我”是這么一個可憐的小人物，卻也能得到命運(yùn)的寵幸，在深夜的運(yùn)河岸邊，“我”見到了一位哭泣的姑娘，正在無由搭訕之際，一個惡人突然想要輕薄她，“我”沖上前英雄救美，于是幸運(yùn)地結(jié)識了單純的娜斯簡卡?！拔摇毕蛩齼A訴自己的愛慕，陰差陽錯的是，她卻向“我”傾訴起她對另一個人的癡情，她愛上了她家的房客，可是在約定的時刻到來時，房客卻不知何故沒有出現(xiàn)，她請“我”幫助她，為她傳信。雖然“我”內(nèi)心斗爭激烈，但還是真誠相助。然而在她確信她所愛的人已經(jīng)拋棄她之后，我們開始熱烈地互訴衷腸，兩顆善良而美好的心靈撞擊在一起，“我們”甚至對未來作出了一系列空幻而又務(wù)實(shí)的規(guī)劃。就在這時，那位幸福的情敵突然走過“我們”身邊，他認(rèn)出了娜斯簡卡，娜斯簡卡也認(rèn)出了他，她驚叫一聲，“驀地一震，沖出我的臂抱，迎著他飛了過去！”……

【作品選錄】

上帝啊，這一切竟會如此結(jié)束！這一切竟會以這樣的方式告終！

我是九點(diǎn)鐘到的。她已經(jīng)先在那里。我老遠(yuǎn)就看見她了；她跟第一次一樣，用胳膊肘支在堤岸的欄桿上站在那里，沒有聽見我走到她身邊。

“娜斯簡卡！”我勉強(qiáng)抑制激動的心情叫了一聲。

她很快向我轉(zhuǎn)過身來。

“拿來！”她說?！澳脕?！快！”

我望著她，莫名其妙。

“咦，信呢？您把信帶來了沒有？”她又說了一遍，并用一只手抓住欄桿。

“沒有，我沒有信，”我終于說，“難道他還沒來？”

她頓時臉色變白，白得可怕，兩眼直愣愣地對我看了好大一會兒工夫。我把她最后的一點(diǎn)希望給粉碎了。

“那就……由他去吧！”最后她說，聲音斷斷續(xù)續(xù)。“既然他這樣把我撂下，那就由他去吧?！?p>

她垂下雙目，后來想抬頭看我，可是沒抬起來。又有幾分鐘工夫她竭力抑制自己內(nèi)心的激動，但忽然把臂肘支在堤岸的欄桿上轉(zhuǎn)過身去，哭了起來。

“別這樣，別這樣！”我剛開口，可是瞧著她的模樣，我實(shí)在沒有勇氣往下說，再者，我又有什么可說的呢？

“不要安慰我，”她抽抽搭搭地說，“不要提他，不要說什么他會來的，什么他并沒有那樣無情、那樣狠心地拋棄我，事實(shí)明擺著他是這樣做了。他為什么要這樣做，為什么？難道我的信，我的那封不幸的信上有什么地方寫得不對？……”

說到這里，號哭阻斷了她的話音；看她悲傷到這般地步，我的心都碎了。

“哦，這太狠心、太無情了！”她重又開始說?！斑B一行字也不寫，一行也不寫！哪怕回答說他不要我、嫌棄我都可以；可是整整三天連一行字的回信也沒有！他要羞辱、欺侮一個孤苦無依的姑娘太容易了！而這個姑娘的過錯就在于愛他！哦，這三天中間我忍受了多少痛苦??！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回想起我第一次自己去找他，在他面前不顧屈辱地痛哭流涕，向他乞求一點(diǎn)一滴憐愛……而這一切竟落得！……您聽著，”她面對著我又說開了，她的一雙烏眸開始閃閃發(fā)光，“并不是這么一回事！這不可能；這太不近情理！或者是您，或者是我的想法不對頭；也許他壓根兒沒收到信？也許他到現(xiàn)在為止還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可能——您想一想，您說說看，看在上帝分上，您給我解釋解釋，我實(shí)在無法理解，——怎么可能采取這樣野蠻、這樣粗暴的做法？而他對待我確實(shí)這樣做了！連一個字也不寫！即使對待一個世上最壞的人也不至于如此忍心。也許他聽到了什么流言飛語，也許有人對他說了我什么壞話？”她喊叫著向我提問。“您認(rèn)為怎樣？”

“聽我說，娜斯簡卡，明天我以您的名義去找他?！?p>

“呣！”

“我把所有的問題都向他提出來，把一切都告訴他?！?p>

“呣，呣！”

“您寫一封信。不要說不，娜斯簡卡，不要說不！我決不讓他看輕您的行為，他將得悉一切，萬一……”

“不，我的朋友，不，”她把我的話打斷?！皦蛄耍∥覜Q不再寫一句話，決不再寫一個字——夠了！我不認(rèn)識他，我再也不愛他，我要把他……忘……掉……”

她說不下去了。

“不要太激動，不要太激動！您坐在這里，娜斯簡卡，”我說著讓她在長椅上坐下。

“我不激動。您不用著急！這沒什么！這不過是幾滴眼淚，會干的！難道您以為我會尋短見，會投河自殺？……”

我心中已滿得什么也盛不下了；我想要說話，可是開不了口。

“聽著！”她抓住我的胳膊繼續(xù)說?！案嬖V我： 您是不會這樣做的，對嗎？對于一個主動去找您的姑娘，您是不會絲毫不顧顏面地嘲笑她那顆脆弱而愚蠢的心的，對嗎？您會體恤她的，對嗎？您想象得到，她是那么孤單，她不善于照看自己，不善于防止自己對您產(chǎn)生愛情，您會諒解她的，因?yàn)檫@畢竟不是她的過錯……她什么也沒有做！……哦，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娜斯簡卡！”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動，終于叫了起來。“娜斯簡卡！您是在折磨我！您在刺我的心，您在要我的命，娜斯簡卡！我不能再保持沉默了！現(xiàn)在我必須說，把我郁積在心中的話統(tǒng)統(tǒng)說出來……”

說著，我準(zhǔn)備從長椅上站起來。她拉住我的胳膊，驚愕地望著我。

“您怎么啦？”她終于問道。

“聽我說，”我毅然決然地說。“聽我說，娜斯簡卡！我下面要說的話全是胡想，全是無法實(shí)現(xiàn)的，全是愚蠢的！我知道這永遠(yuǎn)不可能發(fā)生，但我還是不能不說?？丛谀壳八淌艿耐纯喾稚?，我預(yù)先懇求您原諒我！……”

“怎么啦，怎么啦？”她說時不哭了，直盯著我瞧，而在她驚訝的雙目中卻閃爍著異樣好奇的眼神，“您怎么啦？”

“這是無法實(shí)現(xiàn)的，但我愛您，娜斯簡卡！就是這么回事！好了，要說的盡在于此！”我說著把手一甩。“現(xiàn)在您就會明白，您是不是還能像剛才那樣跟我說話，甚至……是不是還能聽我今后對您說話……”

“呣，那又怎么啦，怎么啦？”娜斯簡卡截?cái)嗔宋业脑掝^?！澳怯衷趺蠢?？我早就知道您愛我，不過我一直以為，您對我也就是那么單純地、一般地喜歡罷了……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起先確實(shí)是單純的，娜斯簡卡，可現(xiàn)在，現(xiàn)在……我正像當(dāng)初您帶著一個小包裹去找他的時候一樣。甚至比您更糟，娜斯簡卡，因?yàn)楫?dāng)時他并沒有所愛的人，而您現(xiàn)在卻有?！?p>

“您這是在說些什么呀？我壓根兒不明白您的意思。不過，我倒要問，這是要干什么，不，不是干什么，而是為什么您這樣，這樣突然地……上帝啊，我說的全是蠢話！可是您……”

娜斯簡卡窘極了。她的兩腮緋紅，雙目低垂。

“有什么辦法呢，娜斯簡卡，有什么辦法呢？是我的過錯，我辜負(fù)了……不，不，這不是我的過錯，娜斯簡卡，我感覺到這不是我的過錯，因?yàn)槲业男母嬖V我，我是對的，因?yàn)槲覜Q不會使您受委屈、受欺侮！過去我是您的朋友，現(xiàn)在還是您的朋友；我沒有任何背信棄義的行為。瞧，現(xiàn)在我的眼淚正往下淌，娜斯簡卡。讓它們淌吧，讓它們淌吧，眼淚對誰也沒有妨礙。反正總會干的，娜斯簡卡……”

“有話坐下來說，您坐下來嘛，”她說著要我坐在長椅上，“哦，我的上帝?。　?p>

“不！娜斯簡卡，我不坐；我已不能繼續(xù)待在這里，您已不能再看見我；我把話說完就走。我只想說，本來您永遠(yuǎn)不會知道我愛您。本來我想保守自己的秘密。本來此刻我也不會暴露自己的私心使您痛苦。不會！但我現(xiàn)在忍不下去了；是您自己開的頭談這件事，是您的過錯，全怪您，不怨我。您不能把我攆走……”

“您說哪兒的話，我不攆您，不！”娜斯簡卡說，一邊盡其所能掩藏自己的窘態(tài)，真可憐。

“您不攆我？不！倒是我自己曾經(jīng)想從您身邊逃跑。我還是要走的，只是先得把話都說出來，因?yàn)閯偛拍谶@兒說話的時候，我坐著實(shí)在沉不住氣；剛才您在這兒流淚，傷心，是由于……是由于……(我還是實(shí)話實(shí)說，娜斯簡卡)是由于別人嫌棄您，拒絕了您的愛情，那時我覺得，我感到，我的心里卻有那么多對您的愛。娜斯簡卡，那么多的愛！……我為自己不能用這種愛幫助您而痛苦萬分……痛苦得心都碎了，于是我，我——不能再沉默下去，我必須說，娜斯簡卡，我必須說！……”

“對，對！就這樣對我說，就這樣跟我說！”娜斯簡卡做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動作說?！拔疫@樣跟您說話，您也許覺得奇怪，可是……您說吧！回頭我再告訴您！我把一切都告訴您！”

“您是看我可憐，娜斯簡卡；您純粹是看我可憐，我的好朋友！失去的已經(jīng)失去了！說出了口的再也追不回來！可不是嗎？就這樣，現(xiàn)在您什么都知道了。這算是一個起點(diǎn)。好吧！現(xiàn)在這一切都挺好；不過您聽著。剛才您坐在這里哭的時候，我心想(哦，讓我把所想的說出來！)，我想(這當(dāng)然是不可能的，娜斯簡卡)，我想，您……我想，您會不會……出于某種完全不相干的緣由，再也不愛他了。那么——這一點(diǎn)我昨天和前天都已經(jīng)想過了，娜斯簡卡——那么，我就要，我一定要使您愛上我： 您不是說過嗎，娜斯簡卡，您不是自己說，您差不多已經(jīng)完全愛上我了？我還有什么要說的？我要說的差不多就是這么一些；剩下要說的只是： 萬一您愛上了我，那會怎么樣，就是這一點(diǎn)，沒別的！聽我說，我的朋友——因?yàn)槟吘故俏业呐笥选耶?dāng)然是個不起眼的人，兩手空空，無足輕重，不過問題不在于此(不知怎么的，我老是詞不達(dá)意，這是心慌的緣故，娜斯簡卡)，可是我一定會這樣愛您： 即便您還愛他，即便您繼續(xù)愛那個我不認(rèn)識的人，您也不會發(fā)覺我的愛對于您是個累贅。我只會覺得，只會時時刻刻感到，在您身旁搏動著一顆感激的心，一顆熾熱的心，它為您……哦，娜斯簡卡，娜斯簡卡！您可把我整苦了！……”

“別哭，我希望您別哭，”娜斯簡卡說著很快地從長椅上站起來，“走，起來跟我一塊兒走，別哭，別哭，”她說，一邊用自己的手帕擦我的眼淚，“好了，現(xiàn)在我們走吧；我也許要對您說些什么……對，既然如今他撇下我不管，既然他把我忘了，盡管我還愛著他(我不愿欺騙您)……不過，您聽著，您要回答我。比方說，如果我愛上了您，不，如果我只是……哦，我的朋友，我的朋友！我一想起那天讓您受到的侮辱——那天我把您的愛拿來開心，還夸獎您沒有墮入情網(wǎng)！……哦，上帝??！我竟然沒有預(yù)見到這一點(diǎn)，我是多么愚蠢哪，竟沒有預(yù)見到……不過……反正我打定了主意，我要把一切都告訴您……”

“聽著，娜斯簡卡，您知道我打算怎么辦？我要離開您，這就是我的打算！否則我只能使您感到痛苦。眼下您在為嘲笑過我而受到良心的責(zé)備，可是我不愿，對，我不愿您在自己的不幸之外再……當(dāng)然，都怨我，娜斯簡卡，讓我們分別吧！”

“等一下，聽我把話說完；您不能等一下嗎？”

“等什么？”

“我愛他；但這是會過去的，肯定會成為過去，不可能不成為過去；而且已經(jīng)在過去，我感覺得到……也許今天就結(jié)束也難說，因?yàn)槲液匏?，因?yàn)樗麑ξ亦椭员牵鷧s在這里跟我一起流淚，所以您不會像他那樣嫌棄我，因?yàn)槟鷲畚?，可他并不愛我，因?yàn)?，說到底，我自己也愛您……是的，我愛您！像您愛我一樣地愛您；以前我自己就明明對您說過這話，您親耳聽到的——我愛您，因?yàn)槟人?，因?yàn)槟人呱?，因?yàn)?，因?yàn)樗?p>

可憐的姑娘實(shí)在太激動了，結(jié)果話沒有說完，就把頭靠在我肩膀上，然后偎在我胸前，悲切地哭了起來。我安慰她，勸她，可她就是止不??；她一個勁兒地握緊我的手，在陣陣抽噎的間隙中說：“等一下，等一下；我馬上就能止?。∥乙嬖V您……對于這幾滴眼淚您別介意——這不過是一時的脆弱，等這一陣過去以后……”最后，她總算住了哭，抹去眼淚，于是我們又往前走。我想要開口，可她總是要求我等一等，如此過了很久。我們誰也不作聲……后來，她鼓足勇氣開始說……

“是這樣的，”她的音調(diào)先是微弱而且發(fā)顫，但里邊忽然響起某種直接刺透我心房的激越之聲，使人感到一陣甜蜜的隱痛，“您別以為我是那么善變和輕浮，別以為我那么輕易、那么快就會忘情和變心……我整整一年始終愛著他，我可以憑著上帝起誓，我從來沒有對他不忠，連不忠的念頭也從來沒有產(chǎn)生過。他把這看得一文不值；他對我嗤之以鼻——那就由他去吧！但他刺痛了我，傷了我的心。我——我不再愛他，因?yàn)槲抑荒軔坌貞褜拸V、品德高尚、能了解我的對象；因?yàn)槲易约菏沁@樣的人，所以他配不上我——那就由他去吧！與其到將來我的期望落了空，才認(rèn)清楚他是這么個人，還是他現(xiàn)在這樣做好些……好了，事情已經(jīng)告終！但也許，我親愛的朋友，”她握著我的手繼續(xù)說，“也許，我的愛情整個兒就是一場幻覺，是想象的錯亂，也許它是由胡鬧和無聊的小事開的頭，因?yàn)槲姨幵谀棠痰谋O(jiān)督下，誰說得準(zhǔn)呢？也許，我應(yīng)當(dāng)愛另一個人，不應(yīng)當(dāng)愛他這樣的人，應(yīng)當(dāng)愛另一個會憐惜我的人，并且……得了，不談這些，”娜斯簡卡突然自己打斷話頭，她激動得氣也喘不過來，“我只想對您說……我想對您說，如果您不計(jì)較我愛著他(不，應(yīng)該說愛過他)，如果您不計(jì)較這一點(diǎn)，仍然表示……如果您覺得您的愛是如此博大，最終足以把過去的愛情從我心中擠出去……如果您愿意對我表示憐憫，如果您不愿撇下我一個人聽天由命，得不到安慰，看不見希望，如果您愿意永遠(yuǎn)像現(xiàn)在這樣愛我的話，那么，我起誓，我的感激之心……我的愛情最終是不會辜負(fù)您的愛情的……現(xiàn)在您愿意要我嗎？”

“娜斯簡卡，”我大叫一聲，呼吸幾乎被嗚咽梗阻，“娜斯簡卡！……哦，娜斯簡卡！……”

“好了，好了！現(xiàn)在完全足夠了！”她勉強(qiáng)克制著自己說?！斑@下所有的話都已經(jīng)說完；難道不是嗎？?。壳?，您也高興，我也高興；再也別提這件事，一個字兒也別提；您就等待一會兒；就看我可憐……看在上帝份上，談點(diǎn)兒旁的什么吧！……”

“對，娜斯簡卡，對！這事兒談夠了，現(xiàn)在我挺高興，我……那么，娜斯簡卡，我們就談點(diǎn)兒旁的什么吧，快，快開始談；對！我準(zhǔn)備好了……”

我們不知道談什么好，我們笑，我們哭，我們說了千言萬語，可都是毫無聯(lián)系、毫無意義的話；我們一會兒在便道上走，一會兒忽然往回走，開始穿過馬路；后來又停下，重新回到堤岸上，我們就像小孩子一樣……

“我現(xiàn)在一個人生活，娜斯簡卡，”我說，“而明天……自然嘍，您也知道，娜斯簡卡，我很窮，我總共只有一千二，不過這無所謂……”

“當(dāng)然無所謂，而奶奶有一筆養(yǎng)老金；她不會加重我們的負(fù)擔(dān)。一定不能把奶奶扔下?！?p>

“自然，一定不能把奶奶扔下……只是瑪特遼娜……”

“哦，對了，我們也有菲奧克拉！”

“瑪特遼娜心地挺好，只是有一個缺點(diǎn)： 她缺乏想象力，娜斯簡卡，完全沒有想象力；不過這無所謂！……”

“反正都一樣；她倆可以待在一起；那您明天就搬到我們那里去。”

“怎么？到你們那里去！好，我同意……”

“對，您就做我們的房客。我們那兒的房屋上面有一個頂樓；眼下正空著；本來是一個貴族老太婆住的，她搬走了，我知道奶奶想招一個年輕人進(jìn)來；我說：‘干嗎要賃給年輕人？’她說：‘是這樣的，我已經(jīng)老了，不過，娜斯簡卡，你別以為我打算把你嫁給他?！也孪?，她正是有這樣的打算……”

“啊，娜斯簡卡！……”

于是，我們倆都笑了。

“好了，好了。那么，您住在哪兒？我都忘了?！?p>

“在——橋附近的巴蘭尼可夫大樓里?！?p>

“就是那幢老大的房子？”

“對，是老大的房子。”

“啊，我知道，那房子挺好的；不過，您還是把那里退了，趕快搬到我們那兒去……”

“明天就搬，娜斯簡卡，明天就搬；我那里還欠一點(diǎn)房租，這沒什么……我很快就要領(lǐng)薪水……”

“我也許可以教教課；等我自己學(xué)成了，然后去教別人……”

“那真是太好了！……我不久便可以得到一筆獎金，娜斯簡卡……”

“那么，明天您就做我的房客……”

“是的，我們要去聽《塞維利亞理發(fā)師》，因?yàn)檫@出戲很快又要上演了。”

“對，一定去，”娜斯簡卡一邊笑，一邊說，“不，我們最好不要去聽《理發(fā)師》，還是換別的什么……”

“好，那就換別的什么；當(dāng)然，這樣更好，我怎么沒有想到這一點(diǎn)……”

我們這樣一邊交談，一邊仿佛兩個人都走在煙霧之中，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們時而停住腳步，站在一個地方談上好久，時而又漫無目的地信步走去，并且又是笑聲，又是眼淚……一會兒娜斯簡卡忽然要回家，我不敢強(qiáng)留，想送她到家門口；我們踏上歸途，一刻鐘后忽然發(fā)現(xiàn)又來到了堤岸上我們的長椅旁邊。一會兒她發(fā)出一聲嘆息，淚水重新涌上眼眶；我心里發(fā)慌，身子涼了半截。……但她旋即握緊我的手，拉著我又繼續(xù)走，一路東拉西扯地說個沒完……

“現(xiàn)在我該回家了；我估計(jì)時間已經(jīng)很晚，”娜斯簡卡終于說，“我們別再耍小孩子脾氣了！”

“說得對，娜斯簡卡，不過今兒個我可沒法睡著；我不想回家?！?p>

“我大概也睡不著；那您就送送我……”

“一定照辦！”

“不過這一回一定得走到家門口。”

“一定，一定……”

“能保證嗎？……因?yàn)檫t早總得回到家里去！”

“保證，”我笑著回答……

“好，那就走吧！”

“走。您看看天上，娜斯簡卡，瞧！明天準(zhǔn)是個好天；多么藍(lán)的天，多美的月亮！您瞧： 那塊黃顏色的云馬上要把月亮遮起來了，看哪，看！……不，云從旁邊漂了過去。您看哪，看！……”

可是娜斯簡卡并不看天上的云，她默默地站著，一動也不動；隔了片刻，她開始像是不好意思地向我身邊愈擠愈緊。她的手開始在我掌中哆嗦；我望著她……她向我貼得更近了。

正在這個當(dāng)兒，一個青年男子打我們身旁經(jīng)過。他突然停下來，定睛對我們看了看，然后又走了幾步。我的心開始在胸膛里發(fā)抖……

“娜斯簡卡，”我壓低了嗓門說，“娜斯簡卡，那個人是誰？”

“是他！”她悄悄地回答，同時向我捱得更近，并且哆嗦得更厲害……我好容易才站穩(wěn)。

“娜斯簡卡！娜斯簡卡！是你呀！”聲音從我們背后傳來，在這同時，那個年輕人朝我們這邊走了幾步……

天哪，這是一聲什么樣的喊叫！她驀地一震，沖出我的臂抱，迎著他飛了過去！……我站在那里望著他們，就像遭到雷殛一般。但她剛向年輕人伸出一只手，剛投入他的懷抱，忽然又向我轉(zhuǎn)過身來，像一陣風(fēng)、一道電光似地出現(xiàn)在我跟前，我還沒來得及清醒過來，她就用兩條胳臂摟住我的脖子，緊緊地、熱烈地吻了我一下。接著，她一句話也不說，重又跑到年輕人身旁，拉住他的雙手，帶著他走了。

我久久地站在那里目送著他們……最后，他倆都從我的視野中消失。

(榮如德譯)

【賞析】

“白夜”，根據(jù)《辭?！返慕忉?，是指“高緯度地區(qū)夏季特有的不黑之夜”。由于整夜處于晨昏蒙影之中，前一日的黃昏尚未結(jié)束，次日的黎明便接踵而至，通宵達(dá)旦，天空不黑，故謂之“白夜”。彼得堡地近北極圈，進(jìn)入夏季，便有“白夜”來臨。此時徘徊在彼得堡的街頭，河流、橋梁、街道、人影等一切都罩上一層灰蒙蒙的微光，仿佛置身于一片夢幻的境地。在這一種亦真亦幻的白夜里，什么樣的奇跡不能發(fā)生呢？什么樣的奇遇不會降臨呢？像夢一樣的姑娘會迎面而來，一直渴盼的愛情會喜從天降，巨大的驚喜和狂熱的激情會在一瞬間噴薄而出，致命的失落和永遠(yuǎn)的感傷也會兇狠地啃噬一顆心直到它破碎零落化為泥土，然而它那愛的芳香卻依然如故……

正如《白夜》的副標(biāo)題所顯示的，它是“感傷的羅曼司”，是“一個幻想家的回憶”。雖然“我”憤世嫉俗，與鄙陋庸俗的黑暗現(xiàn)實(shí)格格不入，但缺乏反抗精神和抗?fàn)幱職?，令人窒息的社會現(xiàn)實(shí)使“我”無所作為，因此“我”只能成為一個“幻想家”，只能運(yùn)用“幻想”這種獨(dú)特而又軟弱的抗議方式，只能在幻想中找到無法在現(xiàn)實(shí)中找到的幸福；雖然“我”精神純潔、心地善良，在愛情上具有自我犧牲精神，然而“我”卻只能用夢幻中的愛情那剎那間的閃光來照亮一生的黯淡無光，在回憶中反芻曾經(jīng)擁有的幸福。在娜斯簡卡原先的愛人找到她之后，“我”只能無私地悄然引退，默默地吞咽自己相思未得的苦果。即使如此，“我”還是在內(nèi)心把最美好的祝愿獻(xiàn)給娜斯簡卡：“愿你的天空萬里無云；愿你那動人的笑容歡快明朗、無憂無慮；為了你曾經(jīng)讓另一顆孤獨(dú)而感激的心得到片刻的欣悅和幸福，我愿為你祝福！”雖然那只是一分鐘的欣悅，卻足夠“我”受用一輩子！雖然“白夜”的微光是虛幻的，可是對“我”來說，卻比白天的亮光更明亮！

《白夜》結(jié)構(gòu)緊湊、充滿戲劇性，善于通過語言揭示人物心理變化從而展示人物個性和思想，善于創(chuàng)造令人透不過氣來的緊張激烈的氣氛。在“第四夜”中娜斯簡卡在得知心上人沒有回信后，情緒變化一波三折，這種變化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顯得波瀾起伏，充分展示出娜斯簡卡單純、天真而又自尊的個性心理。她先是強(qiáng)自抑制，可還是忍不住痛哭失聲；接著又自責(zé)是不是自己的信上有什么地方寫得不對；然后時而責(zé)怪對方太冷酷無情，時而自悲自憐，時而為對方開脫，極力設(shè)想對方?jīng)]有回信的原因；可是被拋棄的痛苦終于占了上風(fēng)，自我尊嚴(yán)受到傷害的屈辱使她氣憤至極中說出“我決不再寫一句話，決不再寫一個字——夠了！我不認(rèn)識他，我再也不愛他，我要把他……忘……掉……”這樣傷心欲絕的話來，而“忘”、“掉”中間的拖長的省略則說明了娜斯簡卡理智上想忘掉而情感上又無法忘掉的矛盾而痛苦的尷尬境地。在“第四夜”中同樣細(xì)膩而深入地刻畫了幻想家“我”在娜斯簡卡被“拋棄”(當(dāng)然事實(shí)上并沒有被拋棄，這是一個誤會)后急劇變化的心理過程，揭示出“我”善良美好的品格?！拔摇痹谝辉賶阂趾酮q豫之后，在娜斯簡卡“刺我的心”、“要我的命”之后，感到必須把“郁積在心中的話統(tǒng)統(tǒng)說出來”，雖然“我”覺得無法實(shí)現(xiàn)，但還是要對娜斯簡卡說“我愛您”!雖然“我”覺得娜斯簡卡處在被“拋棄”的痛苦之中，“我”不該乘人之危趁火打劫，但是“我”對娜斯簡卡的愛是單純的，是無法壓抑的，“正像當(dāng)初您帶著一個小包裹去找他的時候一樣”，而且“我決不會使您受委屈、受欺侮”!“我”本來要保守對于娜斯簡卡的愛，并且不肯因暴露自己的私心而使娜斯簡卡痛苦，心里雖有那么多對于娜斯簡卡的愛，但是又為自己不能用這種愛幫助她而痛苦得心都碎了，由此可見這是一種多么無私的愛，這是一顆多么純潔的心！然而“我”畢竟是個人，我的靈魂中也在進(jìn)行著激烈的交戰(zhàn)?！拔摇睂δ人购喛ㄕf：“我想，您……我想，您會不會……出于某種完全不相干的緣由，再也不愛他了。……那么，我就要，我一定要使您愛上我?！边@種欲說還休、欲止又言的表述方式形象地刻畫出“我”的自私和高尚在作“天人之戰(zhàn)”。至于娜斯簡卡和“我”互訴衷腸相互勸慰，娜斯簡卡甚至要求“我”不要以為她輕浮善變，不要以為她那么迅速、輕易地忘情和變心，因?yàn)樗X得“我”的愛是那么高尚、博大，“最終足以把過去的愛情從她心中擠出去”，以及他們所說的不能扔下奶奶和女仆的那些孩子氣的話，則顯示出這是兩顆多么純潔而美好的心靈。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中，緊張激烈的氛圍是人所共知的： 仿佛有一根無形的鞭子，在急促地驅(qū)趕著人物奔向命運(yùn)的終點(diǎn)，讀者也不由自主地卷入這種驅(qū)趕之中；而這種驅(qū)趕，并非直線型的，常常出現(xiàn)一種逆轉(zhuǎn)，從歡樂的巔峰跌入痛苦的深淵。“歡樂的調(diào)子提得越高，越是激昂奮發(fā)，熱狂動人，就越顯出一個可靠的征兆，說明一切很快就要轉(zhuǎn)變?yōu)榈溁迹蛔?，對于某種幸福生活的可笑期望的徹底的破滅?！?葉爾米洛夫： 《陀思妥耶夫斯基論》)《白夜》的前三夜仿佛蓄勢待發(fā)，為幻想家“我”的幸福的到來做好了充分的鋪墊，在“第四夜”中一切似乎都順理成章地朝著有利于“我”的方向發(fā)展。“我”自以為最終得到了夢寐以求的愛情，“我”沉浸在狂喜之中而忘乎所以，“我們就像小孩子一樣”、“仿佛兩個人都走在煙霧之中”，“多么藍(lán)的天，多美的月亮”，人狂喜，景宜人，氣氛的烘托臻于頂點(diǎn)。然而無法預(yù)料的突變在一瞬間把“我”的一切幸?；癁辇W粉： 娜斯簡卡的愛人找到了她，“我站在那里望著他們，就像遭到雷殛一般”。命運(yùn)仿佛設(shè)計(jì)了一個圈套，看到“我”對于幸福的期望徹底破滅后不禁嘿然冷笑；而作家也仿佛抖出了一個“包袱”，在藝術(shù)的意義上殘忍地捉弄了讀者。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給人的總體感覺是陰沉壓抑，然而《白夜》卻是少有的清新明快，具有強(qiáng)烈的抒情性，通篇洋溢著一種屠格涅夫式的感傷和憂郁。主人公美好善良的品格和彼得堡白夜的清新幽美融為一體，他們那迷離恍惚、捉摸不定的情緒和彼得堡白夜的朦朧空靈融為一體，整個故事如夢如幻的色彩和彼得堡白夜神奇的童話般意境融為一體，幻想家回憶中流露的深沉的感傷也和彼得堡白夜的憂郁情調(diào)融為一體。而更主要的是，作家把自己和主人公“幻想家”也緊緊地融為一體了。正如盧那察爾斯基所精辟地指出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同他所有的主角緊密相連。他的血在他們的血管中奔流。他的心在他所創(chuàng)造的一切形象里面跳動。” (盧那察爾斯基《論文學(xué)》)在《白夜》中，“我”對娜斯簡卡的大段傾訴，無一不顯示出“我”對生活對愛情對幸福的強(qiáng)烈渴望，無一不展示出一顆孤獨(dú)、愛幻想而又純潔高尚的心靈的奧秘，又無一不閃爍出作家本人從心靈深處汲取的生命火花，那種披肝瀝膽的傾吐心曲具有極大的感染力。景物和情感相交融，人物和作者相映襯，《白夜》證明“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位多么巧妙的抒情詩人”。(葉米爾洛夫： 《陀思妥耶夫斯基論》)

我國唐代詩人白居易《花非花》詩云：“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云無覓處。”似花還似非花，此霧卻非彼霧，四個“白夜”夢中夢，一朝天明痛思痛?！栋滓埂分械摹盎孟爰摇彪y道不是經(jīng)歷了一場難以把捉的“春夢”?也許唯一的留痕是白夜下彼得堡的運(yùn)河水。既曾經(jīng)驚鴻照影，又永遠(yuǎn)流動不居的運(yùn)河水，成為絕妙的象征： 白夜的微光曾使它照出娜斯簡卡的倩影，然而它永恒的奔流又不斷地流逝那美麗的倩影。這也許正是“春夢”的特征，似有實(shí)無，似無若有。概而言之，我們的整個人生豈不是也會遭遇這樣的一場“春夢”?它非花非霧，它來去無蹤，它如影照水，它隨水而逝，它雖然真實(shí)得近乎虛幻，然而只要我們真誠地做過這樣的春夢，哪怕我們與幸福擦肩而過，我們也會把捉生命的精義。

(沈喜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