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 羅 隱

物之所以有韜晦者^②,防乎盜也^③。故人亦然^④。
夫盜亦人也，冠履焉^⑤,衣服焉^⑥;其所以異者^⑦,退遜之心^⑧,正廉之節(jié)^⑨,不常其性耳^⑩。
視玉帛而取之者⁽¹¹⁾,則曰：牽于寒餓；視家國而取之者⁽¹²⁾,則曰：救彼涂炭⁽¹³⁾。牽我寒餓者⁽¹⁴⁾,無得而言矣⁽¹⁵⁾;救彼涂炭者，則宜以百姓心為心⁽¹⁶⁾。而西劉則曰⁽¹⁷⁾:“居宜如是⁽¹⁸⁾!”楚籍則曰⁽¹⁹⁾:“可取而代⁽²⁰⁾!”意彼未必?zé)o退遜之心⁽²¹⁾、正廉之節(jié)，蓋以視其靡曼驕崇⁽²²⁾,然后生其謀耳⁽²³⁾。
為英雄者猶若是，況常人乎？是以峻宇逸游⁽²⁴⁾,不為人所窺者，鮮也⁽²⁵⁾。

〔注釋〕
①本篇選自《羅隱集》。②物，這里指動物。韜晦，收斂鋒芒，隱藏蹤跡。③盜，這里指敵人。④故人亦然，因此人也是這樣。⑤冠履，戴著帽，穿著鞋。⑥衣服，穿著衣服。⑦異，不同。⑧退遜，退讓，謙讓。一作“退讓”,義同。⑨正廉之節(jié)，端正廉潔的節(jié)操。一作“貞廉之節(jié)”。⑩不常其性，不能始終保持這種品性。其性，即指上文“退遜之心，正廉之節(jié)”。一作“不恒其性”,義同。(11)玉帛，玉器和束帛。這里泛指財物。帛，絲織品的總稱。(12)家國，分封制下諸侯統(tǒng)治的地方叫國，大夫統(tǒng)治的地方叫家。(13)涂炭，污泥和墨炭；比喻困苦的境地。(14)我，一作“于”。(15)得，通“德”。(16)宜以百姓心為心，應(yīng)該將百姓的心意作為自己的心意。(17)西劉，指西漢劉邦。(18)居宜如是，《史記·高祖本紀(jì)》:“高祖常繇咸陽，縱觀，觀秦皇帝，喟然太息曰：‘嗟乎！ 大丈夫當(dāng)如此也！’”(19)楚籍，西楚項羽，名籍，故稱楚籍。(20)可取而代，《史記·項羽本紀(jì)》:“秦始皇游會稽，渡浙江，(項)梁與(項)籍俱觀。籍曰：‘彼可取而代也！’”(21)意，猜想，意料。(22)靡(mi米)曼驕崇，豪奢驕縱。(23)謀，圖謀，營求。(24)峻宇，高大的屋宇。逸游，逍遙快意的游樂。(25)鮮，少。

〔分析〕
羅隱生活于唐末的動亂時代，曾十舉進(jìn)士不第，他的詩歌與散文多憤世嫉俗之詞，那些抒寫雜感的小品文就結(jié)集為《讒書》。魯迅先生指出：“羅隱的《讒書》,幾乎全部是抗?fàn)幒蛻嵓ぶ?。?《南腔北調(diào)集》)《英雄之言》就是其中的一篇。所謂“英雄”就是指那些打著“救民”旗號而奪取天下的野心家們，文章對他們的寡廉鮮恥、貪得無厭進(jìn)行了辛辣的諷刺，也對窮奢極欲的統(tǒng)治者提出了警告。
文章短小精悍，僅一百六十余字，但含意深刻，耐人尋味。作者的運(yùn)筆騰挪跳擲，初讀似乎難尋其脈絡(luò)，但仔細(xì)琢磨，又覺連山斷嶺，脈理宛然。
文章一開始揭示了自然界與人世間的一種普遍現(xiàn)象：動植物常有韜晦斂跡的本事，如形成保護(hù)色或深自掩藏，為的是防御盜掠者的侵襲，人也是如此。但是文章并未將這個意思發(fā)揮下去，而是宕開一筆，轉(zhuǎn)入另一層意思，探討了盜與人的異同：所同者都要穿衣戴帽，穿鞋走路；所異者在于盜常會喪失人性良知，不能始終保持謙讓之心，廉正之節(jié)。
第三段是文章的主體部分，但是它又未循上面的話題生發(fā)開去，卻轉(zhuǎn)而對比了兩種人物的舉止言行。見財物而取之者，會說是因為寒冷饑餓；見國家而取之者，則說是為了拯救水深火熱之中的百姓。對于前者，當(dāng)然是沒什么好說的(或?qū)ⅰ暗谩苯鉃椤暗隆?那就等于說此類人沒什么德性可言);而后者“則宜以百姓心為心”,也就是處處要為人民的利益著想，但事實卻不是如此。劉邦在做皇帝之前，曾到過咸陽，見到秦皇的氣派后，就喟然太息曰：“嗟乎！ 大丈夫當(dāng)如此也！”(《史記·高祖本紀(jì)》)項羽在會稽見到秦始皇出游，就說：“彼可取而代也！”(《史記·項羽本紀(jì)》)顯然他們的動機(jī)不是救民于水火，而是覬覦最高統(tǒng)治者的權(quán)力與享受。作者在這一段的行文中未著一“盜”字，其實正是指斥他們?yōu)榇蟊I，因為這一段的最后寫道：“意彼未必?zé)o退遜之心、正廉之節(jié)，蓋以視其靡曼驕崇(奢華豪侈，不可一世),然后生其謀耳?！弊髡咴诖藢λ麄儽举|(zhì)的揭示正與上文對“盜”的概括相契合，那末他們實質(zhì)上是大盜也就不言自明了。如此措辭，委婉曲折，意在言外，見出文心的深細(xì)。
最后一段作者感嘆：“為英雄者猶若是，況常人乎？是以峻宇逸游，不為人所窺者，鮮也?！边@一段揭出題旨，收束全文。首先，作者將上述爭奪最高權(quán)力的人物稱為“英雄”,而其實質(zhì)卻是竊國之大盜，這就對統(tǒng)治者、野心家作出了辛辣的諷刺。這種憤慨之言、反叛之音在古代文人中是頗為難得的。接著，作者指出統(tǒng)治者的權(quán)力與享受，即所謂“峻宇逸游”,很少不為人所艷羨，又呼應(yīng)了第一段的意思。實際上就是告戒統(tǒng)治者乃至世人，不可窮奢極侈，恣意妄為，應(yīng)該有所收斂，亦即開頭所說的“韜晦”,以防為人所盜。這也可算是對統(tǒng)治者憤慨之余后的一點(diǎn)點(diǎn)忠告吧。由此可見，這最后一段呼應(yīng)了上文的兩層意思，也是概括了文章中心思想的兩個方面。
本文寫得曲折騰挪，文意似斷實連，語言也追求奇詭，這是晚唐文章的風(fēng)氣使然，從皇甫湜到孫樵，文風(fēng)愈益趨向怪奇險僻。但是尋繹此文，其題旨脈絡(luò)還是宛然可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