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捷《女冠子》蔣 捷

蔣 捷

元 夕

蕙花香也^①。雪晴池館如畫。春風(fēng)飛到，寶釵樓上^②，一片笙簫，琉璃光射^③。而今燈漫掛。不是暗塵明月，那時元夜。況年來、心懶意怯，羞與蛾兒爭耍^④。江城人悄初更打。問繁華誰解，再向天公借。剔殘紅灺^⑤。但夢里隱隱，鈿車羅帕^⑥。吳箋銀粉砑^⑦。待把舊家風(fēng)景，寫成閑話。笑綠鬟鄰女，倚窗猶唱，夕陽西下^⑧。

注釋 ①蕙花：即蕙蘭、佩蘭。香草名。②寶釵樓：本為成陽酒樓，此處泛指歌樓酒肆。③琉璃光射：據(jù)宋周密《武林舊事》載：“禁中嘗令作琉璃燈山，其高五丈。”又有地方進(jìn)貢之燈“皆五色琉璃所成”。④蛾兒：即鬧蛾兒，用紙剪成的女子頭飾。⑤紅灺(xiè)：紅燭的灰燼。⑥鈿(diàn)車：用嵌金來裝飾的車子。⑦吳箋：即蘇箋。蘇州一帶出產(chǎn)的箋紙，上用光澤很好的銀粉涂飾。砑(yà)：磨光。⑧夕陽西下：清李調(diào)元《雨村詞話》卷二載：“伯可詞名冠一時，有上元《寶鼎現(xiàn)》詞，首句‘夕陽西下。’蔣竹山捷同時人，作《女冠子》詞詠上元，結(jié)句云：‘笑綠鬟鄰女，倚窗猶唱，夕陽西下’。其推重當(dāng)時如此?！?/p>

四序圖 (局部) 【清】 姚文瀚 故宮博物院藏

鑒賞 元宵節(jié)，曾是南宋盛大的節(jié)日。據(jù)吳自牧《夢粱錄》記載：“正月十五日元夕節(jié)……五陵年少，更以紗籠喝道，將帶佳人美女，遍地游賞。人都道玉漏頻催，金雞屢唱，興猶未已。甚至飲酒醺醺，倩人扶著，墮翠遺簪，難以枚舉。”劉辰翁就曾在上元之夜回憶往昔：“雪銷未盡殘梅樹。又風(fēng)送、黃昏雨。長記小紅樓畔路。杵歌串串，鼓聲疊疊，預(yù)賞元宵舞?！?《青玉案《用辛稼軒元夕韻》)周密也曾在《月邊嬌《元夕懷舊》中縱筆寫往昔的繁華與今夕的寂寞：“九街月淡，千門夜暖，十里寶光花影……前歡謾省。又輦路、東風(fēng)吹鬢。醺醺倚醉，任夜深春冷?！痹谶@樣的背景下再來看蔣捷的這首《女冠子《元夕》，便知元夕懷舊，原來是那一代士人共同的悲傷。

和所有經(jīng)歷過南宋元夕佳節(jié)的人一樣，詞人也無法忘懷那夜的繁華盛美，所以起筆便寫道：“蕙花香也?！痹跓o數(shù)的回憶斷片中，一縷熟悉而濃郁的蕙花香撲面而來，花香馥郁，帶他重回那“雪晴池館如畫”的甜美歲月。“春風(fēng)飛到，寶釵樓上，一片笙簫，琉璃光射”，以十六字渲染出當(dāng)時元夕的盛美和狂歡。不說歌樓上春意融融，而說“春風(fēng)飛到”，想象奇特。笙歌陣陣，燈火如晝。這是他回憶中的盛美。周密在《武林舊事》中的記載可以參看：“終日天街鼓吹不絕。都城士女，羅綺如云，蓋無夕不然也。”

自“而今燈漫掛”，詞意頓時跌入清冷的現(xiàn)實?！奥弊钟兄饺坏囊馑迹淌庠凇朵较场防飳懙溃骸霸潞弥櫝晒抡韷?，酒闌空得兩眉愁?！边@“漫掛”又與前句的“飛到”形成對比?！帮w到”含著飛揚(yáng)、向上的力量，而“漫掛”則是徒勞、空白的無力感。繁華于是跌入寂寞。“暗塵明月”，用唐代詩人蘇味道《正月十五夜》詩意：“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冠以“不是”二字，既是對比，又是驚醒。漸由景入情。景致既已黯淡蕭條，心緒也更是心灰意懶。“羞與蛾兒爭?！?，暗示著他也許有過“蛾兒爭?！钡臍g喜時光，這與李清照晚年“如今憔悴，風(fēng)鬟霜鬢，怕見夜間出去”(《永遇樂》)的心情，是一樣的感傷。

“江城人悄初更打”，詞意自此進(jìn)入更靜寂的夜色中。元初于元宵節(jié)禁燈，所以入元后這一年的元夕，無燈可看，無香可聞。在黑暗中聽著更聲的詞人，心中隱隱生出“問天公”再借繁華的期盼。再借繁華，實際是隱含著再借回天之力予南宋的意思。明知人力已不可為，所以說“向天公借”。語意隱曲，是無法明言的沉痛。希冀如此渺茫，回到眼前是“剔殘紅灺”，夜已深，更已打，紅燭也已殘。半夢半醒中，依稀重回“鈿車羅帕”的往昔?！半[隱”二字，正透露出內(nèi)心對故國隱約深埋的眷戀。在這個夜晚，詞人決定要開始為故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那便是：“吳箋銀粉砑。待把舊家風(fēng)景，寫成閑話?！彼延勉y粉涂飾的上好箋紙鋪開，一字一句，把南宋的舊日風(fēng)景，寫成文字記載下來。這時聽見隔壁的女子，正靠著窗子，不知世事地唱著“夕陽西下”的曲子。唐圭璋先生評這幾句：“‘吳箋’以下六句，一氣舒卷，言我自傷往，而人猶樂今，可笑亦可嘆也。”(《唐宋詞簡釋》)這是很恰當(dāng)?shù)脑~評。

這一首寫元夕的詞，穿插于今日與往昔。在難忘的深情與冷寂的更聲中，他訴說著這一刻的情緒。(黃阿莎)

鏈接 詞的題目。最初詞調(diào)就是詞題，宋代黃昇《唐宋諸賢絕妙詞選》卷一說：“唐詞多緣題所賦，《臨江仙》則言仙事，《女冠子》則述道情，《河瀆神》則詠祠廟，大概不失本題之意。爾后漸變，去題遠(yuǎn)矣?！痹~調(diào)與詞題分離之后，有的詞人便為自己的詞作加上一個題目，如蘇軾《江城子》二首，一題“記夢”、一題“獵詞”。南宋以后的一些詞選，如《草堂詩馀》之類，喜歡擅自為前人作品加上小題，不足為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