諭紀(jì)澤兒：
汝讀“四書”無甚心得，由不能虛心涵泳，切己體察。朱子教人讀書，此二語最為精當(dāng)。爾讀《離婁》,即如《離婁》首章“上無道揆，下無法守”,我往年讀之，亦無甚警惕。近歲在外辦事，乃知上之人必揆諸道，下之人必守乎法；若人人以道揆自許，從心而不從法，則下凌上矣?！皭廴瞬挥H”章，往年讀之，不甚親切，近歲閱歷日久，乃知治人不治者，智不足也。此切己體察之一端也。涵泳二字最不易識，余嘗以意測之曰：涵者如春雨之潤花，如清渠之溉稻。雨之潤花，過小則難透，過大則離披，適中則涵濡而滋液。清渠之溉稻，過小則枯槁，過多則傷澇，適中則涵養(yǎng)而勃興。泳者如魚之游水，人之濯足。程子謂魚躍于淵活潑潑地，莊子言濠梁觀魚安知非樂，此魚水之快樂也。左太沖有“濯足萬里游”之句，蘇子瞻有夜臥濯足詩，有浴罷詩，亦人性樂水者之一快也。善讀書者，須視書如水，而視此心如花、如稻、如魚、如濯足，則涵泳二字，庶可得之于意言之表。

【注釋】《離婁》:《孟子》中的一章。道：義理。揆：kuí,揣度。法：制度。愛人不親：語出《孟子·離婁》,意為我愛別人而別人卻不親近我，應(yīng)該反問我的仁愛之心夠不夠。
【譯文】諭紀(jì)澤兒：
你讀“四書”,沒有什么心得，這是由于不能“虛心涵泳，切己體察”的緣故。朱熹教人讀書，這兩句話最為精當(dāng)。你曾經(jīng)讀過孟子的《離婁》章，《離婁》開頭部分說“在上者如果不衡量事物并制定出合適的規(guī)范，在下者就會無法可守”,我往年讀到這句話，也沒有引起多大警惕。近年在外面辦事，才知道上級領(lǐng)導(dǎo)一定要根據(jù)事物制定出合適的規(guī)則，下級一定要堅守法度。如果人人都認(rèn)為自己也能根據(jù)事物制定法度，那就從心所欲不遵守法度了，就要發(fā)生下級侵凌上級的現(xiàn)象?！拔覑蹌e人而別人卻不愛我”這句話，往年閱讀的時候，沒有感到很親切，近年閱歷越深，才知道治理人不成功的原因，是智慧不足的緣故。這就是切合自身的經(jīng)歷體察書中思想的一個例子?！昂尽倍肿畈蝗菀桌斫?，我曾私下里推測它的意思：“涵”,就如同春雨滋潤花朵，如同渠中清水灌溉稻田；春雨滋潤花朵，雨量過小就難以浸透，雨量過大就摧折和摧傷花朵，適中才能使花朵涵裹并慢慢吸吮雨滴；渠中清水灌溉稻田，水流過少禾苗因水分不足就會枯槁，水流過大禾苗就會傷于洪澇之災(zāi)，水流適中禾苗就會得到涵養(yǎng)而蓬勃生長?！坝尽弊值囊馑?，就如魚游在水中，人的腳浸泡在溫水里。程子說“魚在淵潭中跳躍，活潑無比”,莊子在濠梁觀魚時說：“哪里知魚不快樂呢？”左太沖有“濯足萬里流”的詩句，蘇東坡有“夜臥濯足”詩、“浴罷”詩，都表達(dá)了人性樂水的一種快樂。善于讀書的人，一定要把書當(dāng)成水，把自己的心當(dāng)成花、當(dāng)成稻、當(dāng)成魚、當(dāng)成洗足，那么“涵泳”二字的意義就能用語言表達(dá)出來。你讀書容易流于解說文義，不很深入，可就朱子關(guān)于“涵泳”、“體察”這兩句話，來盡心深究。
【評析】這是曾國藩身體力行地教育兒子要注意讀書的方法和進(jìn)入讀書的境界。讀書首先要“切己體察”,就是要把書中的道理納入自己的辦事進(jìn)程中體察感受，這樣不僅會使自己加深理解和深入掌握書中的道理，而且會使自己今后的辦事能力進(jìn)一步提高。其次要“虛心涵泳”,就是要讓書的春雨輕柔地滋潤心花，讓書的清渠靜靜地灌溉心田。人游在書香里，如魚游在水中，如腳泡在熱水中，這種奇妙特殊的享受，才是一種真正的讀書生活。曾國藩教子不僅是一個關(guān)懷備至的慈父，而且已經(jīng)成為一個說文解字的老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