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李白詩中的太陽意象

西北大學(xué)文學(xué)藝術(shù)傳播學(xué)院！陜西西安7100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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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 要：

在李白的詩歌作品中 , 太陽意象的出現(xiàn)超過了 180次。這些意象涉及的內(nèi)容十分豐富 , 有逍遙仙游 , 有以日像君 , 有依依惜別 , 還有對明亮光輝事物強(qiáng)烈憧憬和追求。太陽意象與李白的生命精神息息相關(guān) , 他用自己的生命寫就了一位封建士人的逐日神話。他的“宇宙境界”使他對政治理想的現(xiàn)實(shí)追求升華為對人生理想的終極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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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guān)鍵詞：

李白； 詩歌； 太陽意象； 生命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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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稿日期：2000-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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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un lmages in Li Bai′s Poems

Abstract：

There are more than 180 sun images in Li Bai′s poems. These images are concerned with many contents of his poems, such as unwillingness to part with friends, symbolizing emperor by sun. The sun images in Li Bai′ poems interact with his pursuit of ide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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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yword：

Li Bai; Poems; Sun Images; Pursuit of Ide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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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ceived： 2000-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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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和月亮是李白詩中常見的兩個天體意象?，F(xiàn)代學(xué)者對李白詩中的月亮意象進(jìn)行了廣泛、深入地研究。與此同時， 李白詩中的太陽意象卻很少有人論及， 好像它無足輕重。其實(shí)通讀李白的詩歌， 我們會發(fā)現(xiàn)太陽意象不僅出現(xiàn)次數(shù)多， 涉及內(nèi)容廣， 與其他詩人筆下的太陽意象相比有自己的特點(diǎn)， 而且還與作者的生命精神息息相關(guān)。因此， 筆者擬以李白詩中的太陽意象為考察對象， 探討它們都涉及哪些內(nèi)容， 特點(diǎn)何在， 并結(jié)合與月亮意象的比較， 討論與太陽意象相關(guān)的作者的生命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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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太陽與人類的生活息息相關(guān)， 其形象很早便出現(xiàn)在詩歌之中?！对娊?jīng)》中的“日居月諸， 胡迭而微”[1] (《詩經(jīng)注析·柏舟》) 、“其雨其雨， 杲杲出日”[1] (《詩經(jīng)注析·伯兮》) 、“雞棲于塒， 日之夕矣， 羊牛下來”[1] (《詩經(jīng)注析·君子于役》) 、“謂予不信， 有如日”[1] (《詩經(jīng)注析·大車》) 、“日有食之， 亦孔之丑”[1] (《詩經(jīng)注析·十月之交》) , 質(zhì)樸自然， 《九歌》中的太陽形象則充滿了奇幻色彩：“暾將出兮東方， 照吾檻兮扶桑。撫余馬兮安驅(qū)， 夜皎皎兮既明。駕龍兮乘雷， 載云旗兮委蛇。長太息兮將上， 心低徊兮顧懷……青云衣兮白霓裳， 舉長矢兮射天狼。操余弧兮反淪降， 北斗兮酌桂漿。撰余轡兮高駝翔， 杳冥冥兮以東行?！盵2] (《楚辭校釋·東君》) 想象瑰奇宏偉。此后， 太陽一直是詩歌中常見的意象。李氏建唐， 遠(yuǎn)紹周秦， 近承魏隋；根本關(guān)中， 包舉華夏；融合南北， 雜糅胡漢， 國勢固如一輪初生之紅日， 無怪乎王灣的“海日生殘夜， 江春入舊年”[3] (《唐詩匯評·次北固山下》) 歷來為人們擊賞。初盛唐諸賢寫到太陽， 每將大漠、云海、長河等闊大事物作為背景， 境界宏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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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山望宇宙， 白日已西暝。云海方蕩， 孤鱗安得寧。[4] (《陳子昂集·感遇三十八首》其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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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孤煙直， 長河落日圓。[5] (《王維集校注·使至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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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照大旗， 馬鳴風(fēng)蕭蕭。[6] (《杜詩鏡銓·后出塞五首》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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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自己時代領(lǐng)唱的歌手， 李白在詩中多次寫到太陽。他筆下的太陽意象或依依情深， 如“浮云游子意， 落日故人情”[7] (《李太白全集·送友人》) , 或明秀艷麗， 如“翠影紅霞映朝日”[7] (《李太白全集·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 , 或十分神奇， 如“吾欲攬六龍， 回車掛扶桑。北斗酌美酒， 勸龍各一觴”[7] (《李太白全集·短歌行》) 。筆者以王琦注《李太白全集》中的詩歌為統(tǒng)計對象， 發(fā)現(xiàn)太陽意象的出現(xiàn)超過了180次。李白寫到太陽時常用的詞語有“ (兩) 曜”、“飛光”、“陽烏”、“火精”、“太陽”、“六龍”和“羲和”等， 但用得最多的仍然是“日”以及在“日”前加修飾語所構(gòu)成的詞， 如“落日”、“西日”、“白日”等。在上述所有詞中， 李白特別偏愛“白日”一詞， 它的出現(xiàn)多達(dá)46次 (1) 。關(guān)于這個問題筆者將在后文論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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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詩歌中的太陽意象涉及的內(nèi)容非常豐富， 現(xiàn)根據(jù)內(nèi)容的不同， 將這些意象歸納為以下四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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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與時間意識有關(guān)的太陽意象。李白一 生， 志在“申管、晏之談， 謀帝王之術(shù)。奮其智能， 愿為輔弼， 使寰區(qū)大定， ?？h清一。事君之道成， 榮親之義畢， 然后與陶朱、留侯浮五湖， 戲滄洲， 不足為難矣?！盵7] (《李太白全集·代壽山答孟少府移文書》) 然而壯志難酬， 時光奔迫。面對這一切， 他發(fā)出這樣的浩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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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走東溟， 白日落西海。逝川與流光， 飄忽不相待。[7] (《李太白全集·〈古風(fēng)五十九首〉其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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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軒桃李能幾何， 流光欺人忽蹉跎。[7] (《李太白全集·〈前有樽酒行二首〉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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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奈“長繩難系日， 自古共悲辛”[7] (《李太白全集·〈擬古十二首〉其三》) 。有時李白會發(fā)出這樣的奇思妙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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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欲攬六龍， 回車掛扶桑。北斗酌美酒， 勸龍各一觴。富貴非所愿， 為人駐頹光。[7] (《李太白全集·短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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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更多的情況下， 他會陶醉在游仙的幻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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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予一白鹿， 自挾兩青龍。含笑凌倒影， 欣然愿相從。[7] (《李太白全集·〈古風(fēng)五十九首〉其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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揮手折若木， 拂此西日光。[7] (《李太白全集·〈古風(fēng)五十九首〉其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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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君弄倒影， 攜手凌星虹。[7] (《李太白全集·贈盧征君昆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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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影即日月之影[7] (《李太白全集·〈古風(fēng)五十九首〉其二十》) , 原本使作者備感煎熬的“流光”此時反成了笑弄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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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與以日像君有關(guān)的太陽意象。以日像君的用法在李白詩中屢見不鮮， 如“白日曜紫微， 三公運(yùn)權(quán)衡”[7] (《李太白全集·〈古風(fēng)五十九首〉其三十四》) 、“少帝長安開紫極， 雙懸日月照乾坤”[7] (《李太白全集·〈上皇西巡南京歌十首〉其十》) 、“大駕還長安， 兩日忽再中”[7] (《李太白全集·流夜郎半道承恩放還兼欣克復(fù)之美書懷示息秀才》) 等都是如此。圍繞著以日像君， 李白詩中又衍生出了其他一些用法， 如“忽蒙白日回景光， 直上青云生羽翼”[7] (《李太白全集·駕去溫泉宮后贈楊山人》) 寫君恩眷顧， “何六龍之浩蕩， 遷白日于秦西”[7] (《李太白全集·萬憤詞投魏郎中》) 寫明皇奔蜀， 但用得最多的是以浮云蔽日喻小人當(dāng)?shù)溃?君臣阻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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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雨思白日， 浮云何由卷。[7] (《李太白全集·〈玉真公主別館苦雨贈衛(wèi)尉張卿二首〉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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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闕落日浮云生。[7] (《李太白全集·灞陵行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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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云蔽紫闥， 白日難回光。[7] (《李太白全集·〈古風(fēng)五十九首〉其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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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為浮云能蔽日， 長安不見使人愁。[7] (《李太白全集·登金陵鳳凰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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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云蔽日去不返。[7] (《李太白全集·答杜秀才五松山見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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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詩有的創(chuàng)作年代較早， 如上引第一首便作于開元十八年[8] (P120) , 有的作于二入長安時期， 如上引第三首便作于天寶三載[8] (P645) , 但多數(shù)作于被“贈金放還”之后， 如上引第三、第四和第五首便分別作于天寶六載[8] (P811, P805) 和天寶十四載[8] (P1247) 。它們表現(xiàn)了作者對自己政治遭遇的認(rèn)識。離開長安之后， 李白看見西邊的落日， 常想起這個曾令他感到無比榮耀、又無限傷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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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鞭指長安， 西日落秦關(guān)。帝鄉(xiāng)三千里， 杳在碧云間。[7] (《李太白全集·登敬亭北二小山余時送客逢崔侍御并登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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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望長安日， 不見長安人。長安宮闕九天上， 此地曾經(jīng)為近臣。[7] (《李太白全集·單父東樓秋夜送族弟沈之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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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戀之情， 溢于言表， 感慨之態(tài)， 形乎目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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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與別離之情有關(guān)的太陽意象。李白在別離詩中經(jīng)常寫到太陽， 如“白日行欲暮， 滄波杳難期”[7] (《李太白全集·送張舍人之江東》) 、“日色促歸人， 連歌倒芳樽”[7] (《李太白全集·魯郡堯祠送吳五之瑯琊》) 、“好風(fēng)吹落日， 流水引長吟[7] (《李太白全集·杭州送裴大澤時赴廬州長史》) 、“去影忽不見， 躊躇日將曛”[7] (《李太白全集·送崔度還吳度故人禮部員外國輔之子》) 、“日落看歸鳥， 潭澄羨躍魚”[7] (《李太白全集·送別》) 、“秋山宜落日， 秀水出寒煙”[7] (《李太白全集·同吳王送杜秀芝舉入京》) (2) 、“日入牛渚晦， 蒼然夕煙迷”[7] (《李太白全集·登黃山凌臺送族弟溧陽尉濟(jì)充泛舟赴華陰》) 。這類詩中最著名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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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橫北郭， 白水繞東城。此地一為別， 孤蓬萬里征。浮云游子意， 落日故人情。揮手自茲去， 蕭蕭班馬鳴。[7] (《李太白全集·送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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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遲遲， 隱喻著故人依依惜別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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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與李白對明亮光輝事物強(qiáng)烈憧憬和追求有關(guān)的太陽意象。日本學(xué)者松浦友久在論及李白詩歌的感覺基調(diào)時指出， 對李白的作品， “總感覺有一種特殊韻味蘊(yùn)含其中……這所謂特殊韻味蘊(yùn)含其中的感覺， 即李白作品中借助于普通常見詞語所表現(xiàn)出來的為李白詩所獨(dú)有的強(qiáng)烈光輝照耀之感……造成這種感覺的主要原因是李白對‘明亮光輝事物強(qiáng)烈憧憬和追求’。”[9] (P29) 松浦友久先生從兩個方面對自已的觀點(diǎn)進(jìn)行了論證。首先， 他以大量無可辯駁的材料說明：在李白詩中， “清”、“明”、“輝”、“白”、“碧”、“綠”等本身具有鮮明光輝感的語匯層出不窮， 特別是“白玉”、“白璧”、白水”、“白鷺”和“清輝”、“清猿”、“清秋”一類由“白”或“清 ”構(gòu)成的語匯尤為李白所喜愛。這些語匯是李白追求光明意念的載體。接下來他把李、杜詩歌對月亮的描繪加以比較， 指出“李白先天的資質(zhì)秉性， 有一種對光輝明亮事物憧憬、追求的本能， ‘月’具有那樣一種要素， 因而就成了詩人由衷贊美的對象， 如從語匯象征角度來說， 即‘月’乃是‘皎潔光明’的象征?！盵9] (P36) 在論證過程中， 松浦友久先生強(qiáng)調(diào)了李白對寒色系統(tǒng)語匯和月亮意象的偏好， 但他也同時指出， 只要是具有高亮度、光輝照耀感的詞語， 雖然是暖色系統(tǒng)的語匯， 李白也同樣愛用。這一補(bǔ)充使松浦友久先生的論述更加全面， 但松浦友久先生所舉的證例較少， 在這里， 筆者擬從李白詩中對太陽的描繪這一角度加以補(bǔ)充。盡管不像與寒色密切相關(guān)的月亮意象出現(xiàn)得那樣頻繁， 太陽意象仍然出現(xiàn)在許多詩篇之中， 其中不少詩句所描繪的景象都給人以光輝鮮亮感， 且色調(diào)也并非都屬于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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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荷生幽泉， 朝日艷且鮮。[7] (《李太白全集·〈古風(fēng)五十九首〉其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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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白日照春空， 綠楊結(jié)煙桑裊風(fēng)。披香殿前花始紅， 流芳發(fā)色繡戶中。[7] (《李太白全集·陽春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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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照新妝水底明， 風(fēng)飄香袂空中舉。[7] (《李太白全集·采蓮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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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手青條上， 紅妝白日鮮。[7] (《李太白全集·〈子夜吳歌四首〉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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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妝欲醉宜斜日， 百尺清潭寫翠娥。[7] (《李太白全集·憶舊游寄譙郡元參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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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影紅霞映朝日。[7] (《李太白全集·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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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于寒色系統(tǒng)語匯與月亮意象而言， 這些詩從另一面表現(xiàn)了李白對明亮光輝事物強(qiáng)烈憧憬和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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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由于物理性質(zhì)的差別， 月光如水如乳， 給人以靜謐清泠的感覺， 日光則常常給人以焦灼感。這種生理上的焦灼感加深了人們在面對太陽時因感到時光流逝而產(chǎn)生的心理上的焦灼感， 使人們從心靈深處感到震撼。在李白眼中， 太陽是“飛光”、“流光”, 消逝何其速也， 如“飛”如“流”, 令他痛感年命短促， 時不我待。同樣是與人類的時間意識有關(guān)， 月色則往往把人帶入一個深沉、寥廓、寧靜的永恒世界?！霸谏衿娴挠篮闱懊妗盵10] (P17) , 人們“只有錯愕， 沒有憧憬， 沒有悲傷”[10] (P17) 。李白筆下便有這樣一個月光世界， 這里“但有迷離恍惚之境， 卻無虛無飄渺之說， 一切都既神奇而又真實(shí)。月如玉盤、如飛鏡、如玉鉤， 月色似霜、似雪、似水……總是那樣柔和， 那樣透明！山、水、花、木， 還有白猿、白鷺、白鷗……景物都是逼真的， 沐浴在月光中卻又如夢似幻， 顯得那樣靜謐而皎潔！在這個世界里詩人從不談?wù)危?也極少發(fā)牢騷， 雖說孤獨(dú)但卻悠然自在。月光不但引起對童年、故土、朋友以至古人的懷念， 他還經(jīng)常獨(dú)自泛月 (月夜泛舟) 、醉月 (月下飲) 、步月 (月下散步) , 有時還問月、邀月對飲。甚至認(rèn)為明月可攬、可乘， 也可以賒， 可以寄……奇情異趣傳達(dá)出童稚般的天真。這個世界里除了詩人自己， 偶爾也有別的人物， 不是官吏， 也不是隱者， 而是船工、農(nóng)女、采菱女、冶煉工、浣衣婦、漁父、樵夫、農(nóng)媼等等”[11] (P28) 。如果說這樣一個月光世界是李白在紛雜喧囂的塵世中感到疲憊不堪時休憩的港灣， 那么太陽意象則更多地和李白對政治理想的追求相關(guān)， 和他不斷追求人生理想的生命精神相關(guān)。在他的作品中， 太陽常常是君王的化身， 它是那樣的光輝明耀， 卻又時常為浮云所蔽， 它是如此地高不可攀， 卻又曾“回景光”, 李白一生的喜怒哀樂幾乎都和它有關(guān)。袁行霈先生論李白其人其詩， 標(biāo)舉“宇宙境界”。袁先生說：“李白與宇宙處于平等的地位， 他是它的朋友。也可以說李白心里裝著整個宇宙， 并以這種氣魄看待社會與人生?！盵12] (P38) 李白正是以這種氣魄追逐著心中的太陽， 九死不悔， 用他的生命寫就了一位封建士人的逐日神話。而這種“宇宙境界”也使他對政治理想的現(xiàn)實(shí)追求升華為對人生理想的終極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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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經(jīng)過前面的論述， 李白詩中太陽意象的一些基本情況已經(jīng)清楚。接下來筆者將結(jié)合與其他詩人筆下的太陽意象的比較， 討論李白詩中太陽意象的特點(diǎn)。但如此一來涉及的內(nèi)容便會大大增加， 筆者學(xué)殖淺薄， 以下的論述僅是掛一漏萬的初步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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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詩中的太陽意象最明顯的特點(diǎn)便是這些意象涉及的內(nèi)容十分豐富， 有以日像君， 有依依惜別， 有逍遙仙游， 還有對明亮光輝事物強(qiáng)烈憧憬和追求。具體內(nèi)容前文已詳細(xì)論述， 此不贅言。筆者在文章的開頭部分曾說初盛唐諸賢寫到太陽， 常以大漠、云海、長河為背景， 每有境界宏闊之作。與這些描述型太陽意象相比， 李白詩中的太陽意象則多含比興象征寓意。以日像君固不足為奇， 但李白以此為中心又衍生出君恩眷顧、明皇奔蜀、君臣阻隔等一系列用法， 儼然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比興象征系統(tǒng)， 這在其他詩人那里是不多見的。李白寫太陽， 多有浪漫奇想。他的游仙詩固受前代同類作品的影響， 而“北斗酌美酒， 勸龍各一觴”[7] (《李太白全集·短歌行》) 則明顯從屈原的“北斗兮酌桂漿”[2] (《楚辭校釋·九歌·東君》) 中化出。李白詩上承楚辭的特點(diǎn)由此可見一斑。同樣是富于奇思妙想， 李白詩與李賀詩有很大的區(qū)別。拿前面引用過的李白的《短歌行》與李賀的《苦晝短》 (“飛光飛光， 勸爾一杯酒。吾不識青天高， 黃地厚， 惟見月寒日暖， 來煎人壽……吾將斬龍足， 嚼龍肉， 使之朝不得回， 夜不得伏。自然老者不死， 少者不哭?！盵13]) 相比， 李白的詩寫得頗富幽默感， 而李賀詩中“煎”、“斬”、“嚼”等狠重的措詞適足暴露他內(nèi)心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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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筆下的太陽意象， 經(jīng)常和衰颯之景、悲苦之情相關(guā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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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窗猶曙色， 落木更天風(fēng)。日出寒山外， 江流宿霧中。圣朝無棄物， 老病已成翁。多少殘生事， 飄零似轉(zhuǎn)蓬。[6] (《杜詩鏡銓·客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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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獲空云水， 川平對石門。寒風(fēng)疏落木， 旭日散雞豚。野哭初聞戰(zhàn)， 樵歌稍出村。無家問消息， 作客信乾坤。[6] (《杜詩鏡銓·刈稻了詠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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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說“落日心猶壯”[6] (《杜詩鏡銓·江漢》) , 其前提也是承認(rèn)落日之景與衰頹之感相關(guān)， 如此才能下一“猶”字。在劉長卿的詩里， 這種情況有過之而無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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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落征南將， 曾驅(qū)十萬師。罷歸無舊業(yè)， 老去戀明時。獨(dú)立三邊靜， 輕生一劍知。茫茫江漢上， 日暮欲何之。[14] (《大歷十才子詩選·送李中丞之襄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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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城上與白云齊， 萬古荒涼楚水西。官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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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空秋草綠， 女墻猶在夜烏啼。平沙渺渺來人遠(yuǎn)， 落日亭亭向客低。飛鳥不知陵谷變， 朝來暮去弋陽溪。[14] (《大歷十才子詩選·登余干古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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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謫宦此棲遲， 萬古惟留楚客悲。秋草獨(dú)尋人去后， 寒林空見日斜時。漢文有道恩猶薄， 湘水無情吊豈知？寂寂江山搖落處， 憐君何事到天涯！[14] (《大歷十才子詩選·過賈誼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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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時代使然， 到了晚唐， 李商隱的“夕陽無限好， 只是近黃昏”[15] (《李商隱詩歌集解·樂游原》) 遂成絕唱。相比之下， 李白詩中則很少有這種情況， 即使寫到落日， 也經(jīng)常是歡樂的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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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秋興逸， 誰云秋興悲。山將落日去， 水與晴空宜。魯酒白玉壺， 送行駐金羈。[7] (《李太白全集·秋日魯郡堯祠亭上宴別杜補(bǔ)闕范侍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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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欲沒峴山西， 倒著接花下迷。襄陽小兒齊拍手， 攔街爭唱《白銅》。傍人借問笑何事， 笑殺山公醉似泥。[7] (《李太白全集·襄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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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歌取醉欲自慰， 起舞落日爭光輝。[7] (《李太白全集·南陵別兒童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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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 一般被認(rèn)為是混入《李太白全集》 (王琦注) 的《憶秦娥》 (簫聲咽) 中的“西風(fēng)殘照， 漢家陵闕”[7] (《李太白全集·憶秦娥》) 反倒寫得聲情悲壯， 感慨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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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筆者討論了有關(guān)李白詩中太陽意象的一些基本問題， 并初步得出了一些結(jié)論。通過考察太陽意象來研究李白是一個新的嘗試， 難免會有錯漏， 還請學(xué)界同仁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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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王琦云：“詩題當(dāng)是《送杜秀才赴舉入京》, ‘芝’字疑訛。”見王琦注《李太白全集》第848頁， 中華書局1977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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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這是筆者手工翻檢所得的結(jié)果， 或有遺漏。日人中島敏夫據(jù)花房英樹編《李白歌詩索引》統(tǒng)計出“白日”一詞出現(xiàn)的次數(shù)為50次 (見中島敏夫著《對李白詩中色彩字使用的若干考察》, 《中日李白研究論文集》, 中國展望出版社1986年版， 第121頁) , 可供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