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賀

仙人燭樹蠟煙輕，青琴醉眼淚泓泓。

李賀寫了不少酒詩，這就是一篇意象瑰偉、豪氣逼人、氛圍濃烈的飲酒詩。詩題套改樂府舊題而成。頭四句寫“秦王”武功，后十一句主體部分全是寫豪飲，主旨是通過飲酒寫一類個性?！扒赝酢闭哒l？注家或指定秦始皇、唐太宗，或謂影射唐德宗、憲宗甚至玄宗。按理“秦王”是專名，當(dāng)有所指；以史驗詩，五位帝王無一切合。命題既晦，其命意命辭都難確解。李賀可能先不立題，就句湊篇，以致形成這一無法索解之謎。

詩中的“秦王”是位威猛冠世的霸主，乘時而起，征伐四方，從而擁有四隅之內(nèi)一切疆土。他所到之處利劍寒光照滿蒼穹，災(zāi)劫動亂過后的治平之世，功德與古代盛世相齊等。秦王威猛如神，橫空杰出，成了宇宙間的驍雄。詩人對之傾慕之至?！膀T虎游八極”與“乘龍御天下”是不同類型的君主形象，二者“各有取義：一以文德為美，一以武功見長?！?王琦《李長吉歌詩匯解》)“羲和為日之御，策之而使之行也?！痹跀⑶赝跻晕淞ζ教煜轮?，嵌入“羲和敲日”一句，是作者的奇特想象，羲和由為日御車的仆夫，變作鞭日滾動的霸主； 日晶狀若玻璃進(jìn)而推論敲必有聲。四句總寫秦王以蓋世勇武建不世功業(yè)，是下面飲酒場景的前提條件。

“龍頭瀉酒”至詩末句，筆酣墨飽地鋪寫豪飲荒樂，前后的思想傾向?qū)嵅灰恢隆４蠹s古今王者，“靡不有初，鮮克其終。”騎虎仗劍取天下是權(quán)勢的勃發(fā)，如今以天下奉一身是物欲的膨脹。而古人最足盡歡的莫過于酒，四十斛容量的銅龍注酒，大會酒友，作長夜牛飲；琵琶錚錚，笙如飄雨，是女樂侑酒。美酒神昏，女樂情狂，飲者酣醉，喝月“倒行”，阻止白晝到來！這是全詩傳神之筆，是醉后狂語的口吻，更是專制淫威者的慣常形態(tài)！夜空顯出鱗次櫛比的銀云，天已經(jīng)亮了；玉殿內(nèi)外通明，然而宮人卻謊報才到“一更”?！盎恰比涫钦f，盡管天已大亮，醉后的妖姬麗女還一齊狂歌亂舞。她們身著半透明有紅紋的薄衣，香氣可聞，歌女發(fā)出尖厲的歌聲，曼舞變?yōu)榇蠓鹊呐ぁ暗?，齊向秦王舉杯祝酒：千秋萬歲！“嬌獰” “跌舞”是故用僻澀詞語形容“秦王飲酒”達(dá)于沸騰，一派恣情狂歡的失態(tài)情景。最后二句，突然轉(zhuǎn)熱鬧為冷語：宮女的醉眼注視著燭煙輕裊，燭淚自淌。顯然作者對此有所譏諷。

此詩將聲、色、光、味、舞姿、體香諸強(qiáng)烈感官刺激之情事，交織成絢爛濃厚的夜飲狂歡圖。詩中“秦王”既非圣君，也非暴君，他粗俗而雄強(qiáng)，政治上野心勃勃，生活中情欲強(qiáng)烈，盡情殺伐，縱情酒色，是位野性的豪杰，唐詩中的新形象。雖有結(jié)尾的冷眼一瞥，青年詩人總體上還是贊美他的?！堕L歌續(xù)短歌》有云： “秦王不可見，嘆息腸內(nèi)熱?！眱?nèi)熱就是孟子所說： “仕則慕君，不得于君則熱中?！睂σ晃坏凼覂?yōu)越感極強(qiáng)的王孫，只能如此。

德宗性剛暴，好宴游。常幸魚藻池，使官人張水嬉，彩服雕靡，絲竹間發(fā)，飲酒為樂。故以秦王追誚之。(姚文燮《昌谷集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