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激激：水聲。

8.局束：拘束。??(ji)：馬的韁繩。以喻受人牽制、束縛。

9.吾黨二三子：《韓昌黎集外集·洛北惠林寺題名》：“韓愈、李景興、侯景、尉遲汾貞元十七年七月二十二日，宿此而歸。”《贈侯喜》詩云：“晡時堅坐到黃昏?！迸c此詩“黃昏到寺蝙蝠飛?！闭粫r景物，可見二三子指李、侯、尉遲等。

【譯】

通往山寺的小徑隱約崎嶇，

路邊的山石險峻怪奇。

黃昏時分我抵達(dá)山寺，

寺前的蝙蝠在暮色里翻飛。

登上佛堂坐在石階上小憩，

此地剛剛下過一場好雨。

你看那芭蕉的葉子顯得真大，

梔子的花朵也顯得碩肥。

老僧告我：“這里古壁的佛畫很好”，

于是，點起燭火，佛畫在暗淡的燈下仿佛依稀。

小僧為我鋪好床、拂凈席，又安置好晚飯，

雖是素食粗米，倒也可以充饑。

夜?jié)u漸深了，我獨自靜臥，

聽那夏夜歌唱的百蟲，漸漸

停歇了它們的歌曲，

一輪清月從山嶺中出來，

把它皎潔的光輝送入了窗扉。

天將明時，我獨自離去，

此時還看不清道路，

山路低低高高、高高低低，

煙霧繚繞的山谷，

一定踏遍了我的足跡。

忽然之間，山澗里透出了晨曦，

山花紅得如火，澗溪綠得如玉，

一時里，五彩繽紛，赤橙黃綠。

時時可見有十人合抱的老松古櫪。

我禁不住赤著腳踏在溪中的石塊，

碧波空澄如洗，

水聲嘩嘩地將波浪激起，

山風(fēng)吹動著我的衣。

這樣的人生呵，真快樂！

何必要像籠頭里的駿馬，

被人拘束被人騎！

唉唉！我們幾個志同道合的老朋友，

怎能到老也不歸去？

【評】

此詩題為“山石”，卻并非歌詠山石。韓愈“志乎古道者也”(《題歐陽生哀辭后》)。因此，此詩題應(yīng)是效仿《詩經(jīng)》以首句開頭為詩題的方式。這是一篇山水記游之作。以詩寫山水，雖然早在謝靈運的時代就已興盛，但多是截取某一側(cè)面，因景寫情。像記游散文那樣，按照行程的順序詳記游蹤，韓愈之前，實不多見。因此，可以說，《山石》不僅在韓愈的詩作里是一種風(fēng)格的代表之作，而且在中國山水詩歌的形成史上，也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

山水記游，之所以以散文為正宗，自有其道理，因為詩歌受其藝術(shù)形式的限制，詳記其一路游蹤，自有許多不便之處。不過，一代之宗師韓昌黎似乎偏偏喜歡在艱辛處見其功力。試看這首《山石》，寫他如何到寺，老僧如何對他說話，又如何招待他吃飯，以及他夜里如何失眠，天明后如何“獨去”，無不如蒙太奇一般，淡出淡入，剪裁自如。

當(dāng)然，詩也自有其不同于散文的特質(zhì)，詩要更凝煉、更精美、更富于意境，而詩人韓愈恰恰很好地把握了這個尺寸。試看前四句記敘他到寺之景況：“山石犖確行徑微”，只此一句，詩人就概述了到寺之前的行程。而且，那犖確險峻的山石、忽隱忽現(xiàn)的山路，都隨著主人公的步履漸次呈現(xiàn)?！包S昏到寺蝙蝠飛”，一個“到”字承前啟后，為上下文之脈絡(luò)，“寺”字點明游覽之地；“黃昏”二字點明時間；“蝙蝠飛”三字，將抽象的黃昏具象化了。如霍松林先生所評：詩人“巧妙地選取了 ‘蝙蝠飛’的鏡頭，讓那只有在黃昏之時才會出現(xiàn)的蝙蝠在寺院里盤旋，就立刻把詩中主人公和山寺，統(tǒng)統(tǒng)籠罩于幽暗的暮色之中”。

“升堂坐階新雨足，芭蕉葉大梔子肥”，承上“到寺”二字，記述其黃昏抵寺后之所見所聞?！吧谩笔侵v寺主的接見，“坐階”是指詩人見過寺主后，坐于寺院臺階上，觀賞寺景?！暗剿隆薄ⅰ吧谩?、“坐階”都是以人為中心，以人帶物，而人又無不隱映于風(fēng)景畫圖之中，特別是“坐階”二字，十分親切形象?！靶掠曜恪背猩蠁⑾?，因是“坐階”，立刻覺到了雨后階濕，但因詩人為眼前清景吸引，所以目光立刻入景：芭蕉的綠葉在一場新雨之后顯得更加碩大，梔子花在雨水之洗禮后也顯得異常肥美?！按蟆薄ⅰ胺省倍质怯旰笾杏X還是有一定的科學(xué)道理，那是另當(dāng)別論的，從文學(xué)的角度看，它展示了詩人坐階良久、凝神觀照、充滿審美喜悅的心境。

剛才“升堂”接待了韓昌黎的老僧，已然安排好了食宿雜事，此時見客人流留忘返，也自心喜，于是湊趣相告，說本寺的“古壁佛畫好”，并引領(lǐng)著客人在火把下照看，詩人借助依稀的光線觀賞，果然是所見稀有。正待細(xì)細(xì)品味之時，寺僧報說晚飯已經(jīng)備好，請客人用餐和休息?！拜o床拂席”極寫主人之盛情，“疏糲亦足飽我饑”則以條件之清苦，反寫自己的愉快心境。

方東樹《昭味詹言》曾對此詩前十句做此評價：“許多層事，只起四語了之，雖是順敘，卻一句一樣境界。如展畫圖，觸目通層在眼，何等筆力。五句六句一畫，十句又一畫。”此評確具慧眼，堪稱不易之論。進(jìn)一步我們還可以說，此十句(除七、八句兩句為一景外)可謂移步換形，句句有景。詩人如藝術(shù)攝影大師，推、拉、搖、跟，畫面醒人，令人贊嘆不已。

九、十兩句寫夜宿之情景：“夜深靜臥百蟲絕，清月出嶺光入扉”，夜境極美！看來，中國古代的詩人們在很早就懂得了以有聲寫無聲的藝術(shù)方式，從山水詩興起時期王籍的“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入若耶溪》);到王維的“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鳥鳴澗》);再到韓昌黎此處的“夜深靜臥百蟲絕”，自可觀其承繼發(fā)展的脈絡(luò)。韓詩此句，與前賢略有不同，它是將審美角度置于百蟲吟唱之后，這樣，既含蓄了百蟲樂奏之時動與靜的反襯；又顯示了百蟲休憩之后絕對的寂靜，形成此一時之靜與彼一時之鬧的反差，呼應(yīng)于“夜深靜臥百蟲絕”到“清月出嶺光入扉”，是由聽覺而至視覺，由明月的光輝替代百蟲之吟唱——自然界之美，似乎是永無休止的?！俺觥弊峙c“入”字寫出了下弦之月由出嶺而入扉的一個時間過程，進(jìn)一步寫出了詩人因美景而陶醉，雖靜臥而難眠的高度興奮的狀態(tài)。

以上十句寫到寺前后的情景。以下十句寫“天明獨去”及所生之感觸。但這二個大部分之間銜接得又十分緊密，由夜深無眠到天明獨去十分自然?！疤烀鳘毴o道路，出入高下窮煙霏”，自然是寫詩人清晨獨行在煙云迷茫的深山之中，煙霧濃重，以至于根本看不見道路，只覺得自己在流動的煙云之中忽出忽入、忽高忽低，時而有御風(fēng)而行，飄然欲仙之感，時而又有徘徊迷惘、岐途而返之覺。忽然之間，云霧消退，朝陽照耀，各種景物神奇地出現(xiàn)了，這是一個色彩斑瀾、蔚為奇觀的世界：“山紅澗碧紛爛漫，時見松櫪皆十圍”——山坡的紅花與溪水的碧綠輝映成趣、光彩照人，時時又見到罕見的有“十圍”之粗的松樹、櫪樹。這是前人很少踏足的蹊徑呀！這段描寫，奇幻而又逼真，富于詩意卻又兼含理趣，它使人不禁想起中國詩史的歷程，自從發(fā)展到盛唐之后，后人已感到難以為繼，韓愈時代的詩人大約都會有“天明獨去無道路”的困惑，于是“出入高下窮煙霏”，上下求索，重伐山林，另辟新徑，在經(jīng)歷了苦苦的探求之后，果然發(fā)現(xiàn)了嶄新的天地：“山紅澗碧紛爛漫，時見松櫪皆十圍”。韓愈作此詩不一定寓此意，但讀者卻不一定不可做此想。西方人如波德萊爾，把山水草木看作向人們發(fā)出信息的“象征的森林”，史威登堡的“對應(yīng)論”認(rèn)為在自然界萬物之間存在著相互對應(yīng)的關(guān)系，在可見的事物與不可見的精神之間有彼此契合的情況，那么，詩歌作品里的山水草木自然也可看作任你想象之“象征的森林”了。

境界如此之幻，山水如此之美，詩人不赤足踏溪、盡情戲耍，就不是號稱有“赤子之心”的詩人了。所以，后二句：“當(dāng)流赤足踏澗石，水聲激激風(fēng)吹衣”就自然生成了。詩人不僅描述了自己赤足戲水，盡情陶醉之神態(tài)，而且，增加了水聲“激激”的音響和微風(fēng)拂動衣襟的鏡頭，就進(jìn)一步把詩人美妙的心境形象地推向了極致。

結(jié)處四句：“人生如此自可樂，豈必局束為人鞿？嗟哉吾黨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歸！”是詩人陶醉自然中自然發(fā)出的感嘆，也是對此次漫游的總結(jié)，可以視為全詩的主題歌。它抒發(fā)了追求自然之美、追求與自然合一的歸隱式的人生道路。這自然是中國文人傳統(tǒng)的人生追求，但結(jié)合全詩看，也確實起到了強(qiáng)化全詩所寫之境界的作用。

此詩開拓了記游詩之新領(lǐng)域，連同其人生追求之主旨一并對后世產(chǎn)生了深遠(yuǎn)影響。如蘇軾不僅步韻抒懷，而且還另有一首七絕稱頌，另外一大家元好問也極為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