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之龍蟠^①，蘇州之鄧尉^②，杭州之西溪^③，皆產(chǎn)梅。或曰：“梅以 曲為美，直則無姿；以欹為美^④，正則無景；以疏為美，密則無態(tài)?！惫?也。此文人畫士，心知其意，未可明詔大號^⑤，以繩天下之梅也^⑥;又不 可以使天下之民，斫直，刪密，鋤正，以夭梅、病梅為業(yè)以求錢也^⑦。梅 之欹、之疏、之曲，又非蠢蠢求錢之民，能以其智力為也。有以文人畫 士孤癖之隱^⑧，明告鬻梅者，斫其正，養(yǎng)其旁條，刪其密，夭其稚枝，鋤其 直，遏其生氣，以求重價，而江浙之梅皆病。文人畫士之禍之烈至 此哉！

予購三百盆，皆病者，無一完者。既泣之三日，乃誓療之?？v之， 順之，毀其盆，悉埋于地，解其棕縛，以五年為期，必復之，全之。予本 非文人畫士，甘受詬厲^⑨，辟病梅之館以貯之。

嗚呼！ 安得使予多暇日，又多閑田，以廣貯江寧、杭州、蘇州之病 梅，窮予生之光陰以療梅也哉！

【注釋】①龍蟠：即龍蟠里，在今南京清涼山下。②鄧尉：山名，在今蘇州西 南。漢時鄧尉隱居于此，故名。③西溪：水名，在杭州靈隱山西北松木場。④欹 (qī)：傾斜。⑤明詔大號：本指圣明的詔書、君主的號令。此指公開通告，大張旗 鼓地號令。⑥繩：木工用的墨線，這里作動詞，用一定的標準來衡量。⑦夭梅：使 梅花夭折。病梅：使梅花成病態(tài)。⑧孤癖之隱：個人的奇特嗜好。隱，隱私，偏見。 孤癖，特殊的嗜好。⑨詬厲：辱罵，指責。

【鑒賞】《病梅館 記》又題為《療梅 說》，是龔自珍在1839 年辭官南歸途中寫下 的一篇散文，一篇寓 言性小品。

此文分為兩部 分。第一部分寫病梅 成因和病梅之禍。作 者先點出盛產(chǎn)梅花的 地方：龍蟠、鄧尉、西 溪，接著描述梅之“病”：不以直、正、密為美，而以曲、欹、疏為美。原因是 文人畫士的孤癖之隱造成的。有人將此意告知賣梅人，賣梅人為了求得 重價便紛紛按照這種標準來改造梅，最終使“江、浙之梅皆病”。第二部分 寫療梅、救梅，表達作者的理想。面對“病梅”，作者發(fā)誓要“療之、縱之、 順之”?！隘煛薄翱v”“順”三個字，形象地表達了作者反對思想束縛，要求個 性解放的思想。作者“窮予生之光陰以療梅”，讓人聯(lián)想到杜甫“安得廣 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意愿。本文語言簡潔明快，緊扣病梅 和療梅逐層推進，以敘述為主，融匯議論和抒情。

在文章中，梅的形象被作者賦予了非常豐富、深刻的意蘊。梅成了人 才的象征?！柏裁贰薄安∶贰睂嶋H上比喻人才遭受了摧殘；“療梅”“救梅” 則表達了對人才的挽救；文人畫士則比喻保守、頑固的統(tǒng)治者。本文借物 喻人，運用象征的手法，表明作者對國勢衰頹的關(guān)心和對人才被摧殘的痛 惜，提出了解放個性的要求。文章的深層意蘊并不特別點明，而是讓它含 蓄、曲折地寄寓在文字的提煉和意象的塑造之中。

一般來說，“梅”在中國人的眼中，是被贊美的對象，是高潔、健康與不 屈的象征。在“梅、蘭、竹、菊”四君子中，梅居其首。但在這篇《病梅館 記》中，龔自珍卻立意新穎，寫下一曲關(guān)于梅的壯烈悲歌。他是第一次為 梅的不幸遭遇發(fā)出悲憤吶喊的智者。他并非有意要抹黑“梅”，而是要揭 示“病梅”所象征的人才，要控訴造成“病梅”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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